“你找回你的情感了吗,安昱?”荀瑰并不在意安昱的冒犯,作为他最完美的成果,他可以理解安昱有自己的想法和思维。
比起没有一点生气的躯壳,在绿洲上逐渐变得鲜活的安昱远比研究所里的提线木偶要来的更讨人喜欢。
荀瑰突然想和安昱多聊些过往,关于他的记忆还没有那么混乱,情感还没有缺失的……过往。
要从哪里开始呢?
不如,从他们亲爱的弟弟开始吧。
“我还记得你刚刚从培养罐里被放出来的样子。”荀瑰微笑地审视着安昱的身形,沙漠里的生活让他的肌肉变得更加明显,反而失去了原本的美感,不过不要紧,这些都很容易改变,“那个时候你应该还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白净瘦弱,我看到的第一眼就知道,你会成为我们这里最完美的实验体。”
“你少年时期的实验数据很不错,在所有的少年实验体里算得上优越。”荀瑰有些恶劣地看向安昱,出乎意料的,安昱似乎已经知道了后面的故事,安昱的镇定让他觉得很是无趣。
“你们故意把我们关在一起,让我们之间建立感情,然后又一个一个的把我们带出去洗脑。”安昱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的双手已经握紧,而临川站在他的身后,一双手包裹着安昱的拳头。
临川想告诉安昱,不要被激怒,他在。
荀瑰吹了个口哨,脸上的不耐被惊喜所取代,“看来你已经逐渐想起来了。是被这里的实验基地刺激到了吗?应该是吧,这里的一切和研究所是不是一模一样?”
安昱并没有回应。
“那你还记得,让我想想,应该是……RZ-006吗?”荀瑰不露声色地扫了一眼临川和安昱交握的手,眉头微微皱起,这真是让人很不爽啊。
“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
安昱的脸上闪过的迷茫很好的取悦了荀瑰,你看,即使你已经生长出了别得血肉,但是只有我才知道你的一切。
“RZ-005,你怎么能忘记,你最喜欢的,弟弟呢?”
安昱僵直了一瞬间,他并不记得自己曾经还有过一个编号。可为什么,他会觉得熟悉呢?
“哥哥!我什么时候才能和你们一样出去呀?”
“你们都出去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好无聊啊,真的不能带我一起出去吗?”
少年有些沙哑响起在荀瑰手中小小的录音笔里,安昱下意识地回答:
“你乖乖的在这里,哥哥会带你出去的,我们都会出去的。”
安昱的声音和录音笔里的回答完美重合。
“看起来也不算忘干净了。”荀瑰满意地收起录音笔,欣赏着安昱呆滞的神情和临川的不可置信。
这才对,只有我才是最了解你的。
“荀阳。”安昱不可置信地喃喃。
那道沙哑的声音,是荀阳。
荀阳和他一样,是从研究所里诞生的实验体。
“这怎么可能,明明……”
“明明只有你活下来了是吗?”荀瑰颇有兴趣地看着安昱因为震惊而微微放大的眼睛,凌厉的眼里满是迷惘。
“他的基因不完美,甚至有着致命的缺陷,一开始是应该被销毁的。”荀瑰的双手做出销毁的动作,脸上挂着恶劣的笑容,“不过他命好,在记忆移植上非常成功,甚至比你还要再成功一点——他的情感被很好的保留了下来,所以我们也只能继续在他的身上尝试,试图修复他的基因缺陷。”
“当然,不是说你的实验不成功,只不过对于情感这个部分是否需要保留,我们还尚处在争议中。”荀瑰就像是在研究所里讨论实验进展一样,自在而又自如的向着安昱和临川分享他们现在的结论。
“我之前觉得摒弃情感能让我们更理智的对待这个世界,所以你的实验数据一直是我们最关注的。当然,前提是你活着。”荀瑰全然不顾安昱燃起的愤怒,他似乎很得意于安昱的情感出现了不同的变化,
“所以你‘死亡’之后,我们只好把全部的注意力转向了荀阳。他的基因缺陷真的很难修复,我们实验了很多次,才把他的红蝶症抑制到了可以药物控制的程度……”
没等荀瑰把话说完,安昱的拳头就已经快要落到荀瑰的脸上,即使是临川也没能拉住已经被愤怒冲垮理智的安昱。
“小心!”临川下意识地追上安昱,纵使他和安昱一样气愤,但荀瑰漫长地絮絮叨叨里让他觉察出了一丝不对劲。
荀瑰在有意识地激怒安昱,他想要的或许就是安昱失去理智的瞬间。
“呯——”
子弹越过安昱的身体,在安昱身后的临川下意识地蜷缩了身体,子弹堪堪擦过他的耳边。
荀瑰的脸上还挂着可以称得上是和煦的微笑,眼底里却是深不见底的冷漠,“所以我说情感的存在还是有待商榷的,愤怒和急躁有时候是会致命的。”
临川心有余悸地抬起头,他看清了荀瑰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把袖珍手枪。
“不用太担心他。”荀瑰走到安昱的“尸体”边,他蹲下身,看着安昱原本清明的眼神逐渐变得涣散,胸口的血色一点点蔓延开。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像是被浓厚的血腥气取悦到了一样,忍不住俯身吸食了几口安昱的涌出的血液,满足的叹谓,“冷冻的口感永远也比不上新鲜的血液——哦对,我说到哪里了?”
染着猩红色血液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样。
荀瑰的表情依旧温和憨厚,他缓缓地站起身,手里还握着那把袖珍手枪,“你不用太担心他,等你再次醒来的时候——”
“就不会记得还有临川这个人了——”
不,不要!
意识逐渐陷入混沌的安昱极力抵抗着生命力的流逝,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只要熬过去,只要熬过这一阵死亡。
安昱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他看着荀瑰一步一步地走向临川,看着临川在狭窄的道路之间逃窜。
我不要忘记。
不要睡过去,不要睡过去!
但总有些事物并不会以人类的意志为转移。
比如生命的消亡。
“哥哥!”
安昱茫然的睁开眼,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胸口,没有黑漆漆的洞孔,也没有猩红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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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稚嫩的少年飞奔着扑向自己,双手自然的张开,接住了像是一枚小炮弹一样的少年。
我这是在哪里?
这是荀瑰重新给我制造的记忆吗?
安昱茫然地看着怀里的少年,而少年抬起头,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自己,眼底有些埋怨,也有些期待。他听见少年问,“哥哥,我什么时候可以和你出去呀?”
是荀阳。
安昱恍然想起,他在荀瑰的录音笔里听到过,这是小时候荀阳的声音。
他想问荀阳为什么会在这里,可是开口却是——
“你还太小,以后,等你再长大一点,哥哥带你出去。”
“可是现在都没有人陪我了……”荀阳的眼睛暗了下去,语气里是满满的失落,“大哥哥出去了,二哥哥也是,三姐姐四姐姐一起出去了,都没有人陪我……为什么哥哥你出去不能带上我……”
“还记得哥哥姐姐们说过什么吗?不要……”安昱突然之间卡顿了自己该说什么呢?他看着眼前失落的荀阳,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好像有人指引着他,他张开嘴喃喃,“不要出去,好好听老师的话,等哥哥回来……”
荀阳仰着头,乖巧地重复着安昱地话,“不要出去,听老师的话,在这里等哥哥姐姐们回来——”
稚嫩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的叩击在安昱的心上,看着荀阳还没有长成的脸,看着四周空着的床铺,安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会想:还能回来吗?还能骗多久呢?
荀阳摇晃着安昱的手臂,内心有无数问题的安昱此刻却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一样,按部就班的宽慰着荀阳。
像是一切本该如此。
恍惚间,安昱甚至有些忘记了自己从哪里来,他好像就一直生活在这里,从未离开过。
安昱微笑着哄着荀阳入睡。看着少年平静的睡颜,安昱觉得自己好像也有些困了。
不要睡。
不要睡。
听见了吗!不要睡!
安昱听见自己内心的抗拒,但却抵不过一阵一阵的困意。
是安眠药吗……
在意识再次消失之前,安昱想。
再次醒来时,刺眼的无影灯让安昱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周围是干干净净的雪白,安昱知道自己身处哪里。
是研究所里的实验室。
安昱麻木地看着研究员穿着白大褂在自己的身边走来走去。
祂们今天想要做什么呢?
是药物实验还是抽血呢?
是要修改我的记忆吗?
记忆……
安昱的瞳孔猛地放大,他想起来了。
他又一次死亡,杀死他的是荀瑰。
他和临川在东方基地里发现了智者隐藏的秘密。
自己被荀瑰的枪打倒了,但临川……
他想起来在意识涣散前,临川还活着。
临川还活着,临川还在等自己去救他!
安昱拼命地挣扎着,他不想要忘记,他不想忘记沙漠里的一切,不想忘记绿洲,更不想忘记临川。
临川。
临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