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歌颂这里的繁花似锦,所有人都在感恩宁静的生活,一切是如此的正常。
病毒消失了,丧尸消失了,人类重新开始建设自己的家园,让生活重新回到正轨上。
但其中有一个人站在了不一样的地方,她的目光看向被所有人遗弃的地方。
当一个群体被集体厌恶的时候,即使你保持中立,也会被当作是异端。
这本笔记的主人曾经经历过这样的指责,没有人理解她为什么要支持转化者,为此,她甚至险些失去自己的工作。
临川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安昱看到这段经历时会难受吗?会和笔记的主人一样感同身受吗?
明明他们都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和普通人有些不同而已。
临川悄悄抬眼看向安昱,但安昱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在觉察到自己的目光时微微挑了一下眉:“怎么?你觉得她说得病毒不是丧尸吗?”
“不,没有。”临川把自己的心思重新放回到这本笔记上。笔记的主人是东方基地里的护士,她立志救死扶伤,拯救更多和她一样的幸存者,但是很奇怪的是,她的记录里有重伤昏迷的幸存者,有搏斗受伤的护卫队,有安全区里生病的孩子,可却偏偏没有她看见的转化者。
就好像转化者们生来就是钢筋铁骨,不会生病也不会受伤。
“要去……医院看看吗?”临川合上手中的笔记,这本笔记停止的时间和其他人的一样,在3034年的12月31日嘎然而止。
“好。”安昱答应的出乎意料的迅速,临川本以为安昱会抗拒医院,抗拒和研究所极其相像,却又截然不同的地方。
但直到他们走进安全区里的医院,临川才明白为什么安昱答应的如此之快。
四四方方的建筑看上去和其他的建筑并没有什么区别,封存了几十年的医院里洁白的墙壁也已经泛黄。
这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枯骨,看起来像是在最后的危机降临时,幸存的人类疯狂的涌入医院以乞求一个生的希望。
临川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枯骨,而安昱看上去更加的百无禁忌,他穿过人类的遗骸,带着疑惑推开了一扇沉重的大门,门内是荒废的手术室。
隔着满地的尸骸,临川看着安昱的手在颤抖,然后是肩膀,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门里是一张空荡荡的手术床,床边的移动台上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不同尺寸的手术刀,显示器悬挂在天花板下,熄灭的无影灯像是一个黑洞,吸纳着安昱的灵魂,回到那个洁白的地狱里。
这才是安昱一口答应的原因,他以为这里的医院会和临川的小诊所一样。
临川几乎顾不上那满地的枯骨了,他飞奔着冲向门前颤抖的人影,紧紧地把人拥在怀里,带着呆滞的安昱转了个身:“没事,这里不是研究所,不是研究所。”
安昱还没有从刚才那一瞬间恐惧里回过神来,纷杂的记忆穿插着离开绿洲后的一幕幕在他的脑海里旋转着。
楚熵语焉不详的疯言疯语,越野车上像是巨兽瞳孔的大灯,生存所里被沙漠吞噬的窗户,散落在月光下的两具遗骸,东方基地里昏暗的格子间,写满了愤怒的日记本,充斥着反思的笔记本……
研究所里不曾熄灭过的灯光,鲜红色的血液从自己的身体里流出,漠然的一双双眼睛隔着玻璃俯视着躺在手术台上的自己……
安昱颤抖着,记忆纷至沓来,像是要把他冲毁。
拳场里令人作呕的臭味变成了研究所里里不知名的液体,一起长大的伙伴变成了白板上紧闭着双眼的照片,他们猛然地睁开眼,告诉安昱:不要出去。
外面的世界有什么?
安昱不知道,他恍惚地看见曾经的伙伴们一个一个消失在洁白的房间里,无处寻觅。
他好像知道,下一个就该轮到自己了。
可是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伙伴们说得故事为什么他一点也想不起来。
他看着走廊上的灯快速的划过,他被困在那张手术床上,被推进那间开着无影灯的房间里,他好奇的扭过头,看见伙伴们的照片和那些他看不懂的医学术语贴在白色的板子上。
然后,轮到他了。
他没有死去,他不停的在死亡的循环中轮回。
他回到了那间已经没有人的房屋里,四面的墙壁是如此的洁白干净,他木讷的蜷缩在墙角,口中喃喃着:不要出去。
“安昱!醒醒安昱!安昱!”
一声又一声的呼唤像是从墙壁的四面八方袭来,安昱下意识地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但一股无形的力量就这样死死地拽着他的手臂,强迫着他听着墙壁里的声音。
是谁?
蜷缩在墙角的安昱是如此的惊恐,他奋力地想要甩开手上的禁锢,又不得不接受着那阵莫名的声音——
安昱是谁?我是谁?
临川死死地扣住安昱的手臂,他拼命地在安昱的耳边呼唤他的名字,可怀中的安昱只有更加剧烈的挣扎,就像是一条离开了水的鱼一样,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一点的声音。
临川几乎快要控制不住安昱了,无论他如何呼唤安昱的名字,怀里的人却只有更强烈的挣扎。
猛然间,临川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低下头看向安昱脖颈上的黑色,随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咬着牙,在安昱的耳边喊出了那串字符:“XS-0001。”
是谁,是谁在喊我。
蜷缩在墙角的安昱顿住了,是谁在喊我?
安昱抬起头,看向四面洁白的墙壁,他好像又听见了一声“XS-0001”。
“醒来吧。”他听见墙壁里的声音这样说,“这里是安全的。”
从临川念出那串编码之后,安昱的挣扎就突然停顿了,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娃娃一样,一动不动的站着。
研究所里的安昱只认自己的编号。
现在在颤抖的是临川了,他张合着嘴,却无论如何都念不出第二遍。长久的沉默后,他也只能说出一句,醒来吧。
醒来吧,这里没有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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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大褂的研究员,没有会把你一次又一次推上手术台的祂们,这里是人类的世界。
醒来吧,这里很安全,无论你想起了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边。
醒来吧,你已经不是XS-0001,你是安昱,是沙漠里自由自在的人类。
安全……吗?
安昱抬头看向四周的洁白,奇怪的声音还在从墙壁里传来,醒来吧,这是一场梦。
安昱伸手触摸着洁白的墙壁,不是冰冷的触感,带着莫名的温热。
醒来吧,你已经逃离了噩梦。
醒来吧,有人在等你。
“我想起来了。”
临川听见怀抱里的人闷闷的声音,他小心翼翼地松开手臂,安昱却像是快要脱力一样向着临川倒去,猝不及防的临川向后退了几步,才勉强接住了安昱。
“都是假的,我从来没有离开过研究所。”
安昱的声音里带着疲倦,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刚才的场景对于安昱的记忆来说是太过于强烈的冲击,一时之间让他想起了很多消失的记忆。
可临川听不懂,他不知道智者曾经用过怎样的手段试图逼疯安昱,强迫他离开主动离开绿洲。
他以为安昱又陷进了自我的否认中,否认自己生活的意义,否认自己的感情和自由。
“没有什么拳场,也没有什么拯救。这一切不过是祂们的实验。”安昱反手握紧了临川的手臂,像是溺水的人紧紧地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一样,“祂们把我们创造出来,给了我们不一样的身份记忆掩盖实验的事实。身体、精神,都是祂们的实验材料……物尽其用……”
用基因培育出不同的“产品”,用药物测试身体的极限,用洗脑干扰精神。
安昱甚至有些庆幸了,自己从被培育开始就舍弃掉了属于人的一部分,在逃亡的计划里割舍掉剩下的感情,除了恨意,几乎是赤裸裸的来到了沙漠。
他实在无法想象,自己带着更完整的记忆,带着被培育的认知,带着研究所里无数次的摧残,带着好几份不一样的记忆,来到这片自由广袤的沙漠里——他应该会更快地陷入癫狂里。
像是生活在地狱里的魔鬼,即使看到阳光也只会觉得刺眼。
临川感觉自己有些眩晕,他有些听不懂安昱的话,“什么假的?你的身手、你的记忆。这些都不会骗……”
“会的,祂们都在欺骗我。”安昱推开临川的手,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几步,靠在手术室的墙壁上,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声音是如此的凄厉,像是从心口剖开一样。
“我也希望我想起来的那些都是假的,可为什么,为什么那些偏偏是真的……太多、太多人了。”安昱的声音里带着哽咽,他一度以为自己那段血腥的童年是虚假的,他甚至觉得拳场里只有他一个人……
临川从没有看到过他这样脆弱的样子,似乎下一刻就要碎掉一样。
“我是踩在他们的尸骸上活下来的。研究所才是真实的拳场,我们都是被祂们饲养的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