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崔珏眼前一片模糊,崔宁却还是没有要醒的意思。一个莫名的念头打断了这边施法,崔珏捂住心口往外咳嗽。他喘了几口气,将崔宁放平。就在他揽住崔宁那一刻,崔宁似乎也有意识地回抱了他一下。
口齿不清地喊道:“哥……”
与此同时,门外的邓枫疯了一般地惨叫。
“这怎么可能?我明明算过了的,不可能有误的!”他撞开曹玄,挣扎着朝屋里跑去。
在他踏进来的那一刻,崔珏立刻出剑,他猛地抵住邓少君,“你再上前一步,我就弄死她。”
邓枫闻言立刻跪下来,“别别别,对不起对不起!您大人有大量,事情都是我做的和她无关!”话落,他连忙磕了几个头。
“哥哥。”一道女声传来。
熟悉的声音让邓枫立刻侧目,他看不见邓少君,却能感觉到对方就在附近,“少君?少君你回来了?”
“哥哥,别再做错事了,徒劳罢了。”眼前的邓少君是一缕幽魂,容貌完好,穿着寻常女儿家的衣服,应该是出嫁前的装扮。
邓枫起身想要抓住对方,却又有些犹豫,最后只能痛苦地揪住自己的头发,泣声道:“你怎么、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哥哥知道错了,哥这些年一直都很想你……我真的没有想到,事情最后到了这个地步。”
幽魂是没有情绪的,但是崔珏感受到了对方的哀伤。
“我原本是想让你和那个仆人在一起的,可王家丧尽天良夺了他的功名,你嫁过去后过得多艰难可想而知。我只是想为你谋个好出路。我没有想到他们竟然真的把那个私生子打死了,可是你去哪里了呢?我那几天一直在找你啊!”
“我嫁进去当晚发现王家娶我其实是为了配冥婚,阿宿知道后要带我逃跑。半路上,他们的人追上来了。阿宿为了救我,被他们抓住打伤了一条腿。我俩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阿宿却突然跪下来说只要愿意放了我,他任凭处置。”
“为首的人同意了,我本来不想走的。可阿宿他说他会来找我的,我有点不相信,但还是听他的话走了。不过我没有走很远,等到他们看不见我我就又绕了回来。我亲眼看到他们拿出各种东西在折磨阿宿,那么粗的棍子,”邓少君比划着说,“前后夹击往他身上敲去,我想阿宿一定很疼。他平时在府里就经常喊着这里疼那里疼。”
“我一直等到没声了才出去,可是那个时候阿宿已经被他们扔到悬崖下面去了。悬崖高百丈,我从山上下去,找了几天几夜才找到他的尸身。那时阿宿已经面目全非了,连身子都被野兽啃食了大半。”
“我抱着他残缺的身子想找块地安葬,又在半路遇到了山匪。对方见我可怜表示愿意替我安置阿宿,但他的手下却将我的消息告诉王家换取赏金。我又被王家人抓到了,他们将我毒打一顿,把我关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门自动开了。我出去后,看见满地的王家人,我疯了一样的往外跑,却怎么也跑不出这个院子。然后有一个黑衣男人出现了,他给我指了一条路。可当我回到家时,看见那满堂白布,我才知道我已经死了。”
“我本想看一下哥哥你就走,没想到你竟找了十几个女子要与我换魂。可你有问过我究竟愿不愿意回来吗?你用尽各种心思捕捉我的魂魄,我实在太害怕了,就又躲进了王家。”
“其实,哥哥你一直知道我在王家的吧。十年来,我有好多次站在门的那一边看你。”
邓少君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崔珏忽然瞥到身旁星光点点,那是□□消散的迹象。按常理,这□□早应该腐烂,邓枫这么些年强行给邓少君续命,想必耗费了不少人的寿命。
而王家那副惨状应该就是王宿的手笔,王宿死前心结太重,又因死法太过凄惨,于是怨气滔天。在头七回魂之日灭了王家满门,邓枫知道王宿在那故而不敢踏入半步。
如果不是崔珏此次意外卷入,想必这份纠葛再有数十年也不能解。
“哥哥,当年你对王宿百般挑剔,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好,可是,你也贪图了王家给你的好处不是吗!”
半晌,邓枫才道:“……他最后怎么样了?”
邓枫问的是王宿的魂魄。还能怎么样?王宿作为纯阴魂,□□不全,又因杀孽太多,受到重击必然是魂飞魄散了。这一点,邓枫又怎么可能不清楚。
邓少君摇摇头,“你害怕阿宿找上你,还特意修了一个观来镇压他。可是你扪心自问,阿宿他从来没有半点要害人的心思!”
……
曹玄和崔珏一同走出这院子,二人的步伐都有些沉重。
崔珏看了一眼怀中的崔宁,长舒一口气。
“真的有这样一个地方吗?”
崔珏不明其意,“什么?”
“苍生之海。”
“听说在天下尽头,有一处叫苍生之海的地方。那里聚集着所有不可转世之人的残魂,你如果想要找到王宿,可能得去那里。”崔珏顿了顿,“但就算你找到了这个地方,你也没办法和他一起进入轮回。”
按照崔氏以往做法,像邓少君这样的魂魄崔珏理应收走。很多事不是一句“本心不坏”就能够解决所有的,要是大哥知道自己放走了阴魂……一想到这里崔珏就一阵头疼。
崔珏抱着崔宁往河岸走,“我们还是快点去天河吧。”为了这桩事他已经花费了大半个月,崔宁还受伤了,怎么想都有点冤。
不知道崔珏想到了什么,他停住看了一眼落了他几步的曹玄,“你的伤怎么样?身上的和手上的。”
曹玄嘴角提了一点,“早好了。”
“那快走吧,成玉师姐那边我托弟子去交代了。”崔珏素来喜欢观察人,这些日子他总觉得曹玄有很重的心事,不过他不准备问。
江船寂寂,崔珏正在小憩。腰口的符生传来一阵震动。名剑之间可互相传应,然而崔珏极少出门,那他手中的符生自然也没几个人知道。
崔珏正准备不管它继续睡下去,一道严肃低沉的声音隔空浮现:“崔珏!”
霎时,崔珏就整理好面容坐直了身体。他战战兢兢地低着头,等候崔禹发落。
“小宁呢?”
“她受了点伤,还在昏迷中。”
崔禹“哼”了一声,恨铁不成钢地喝道:“你看看你自己,都多大人了,连你妹妹都护不住,还怎么指望你主持整个浔阳崔氏!”
那端的崔禹重重地拍了下桌子,用力过猛把桌上的瓷器都震碎了,“连句招呼都不打就独自跑出去,为何三年闭关修行,还是这番冲动的性子!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崔珏喉咙滚动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讨厌他哥哥教训他,但他也找不到什么理由反驳。想来想去,大概是自己不够强。
于是崔珏道:“这次通天大会,我会夺魁的。”
崔禹眼中冷意更甚,他突然瞥见崔珏放在膝盖上的手,是方才运功时忘了处理的,血迹已经干涸。
崔珏自然注意到崔禹在看什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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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种心理作用下,他把手往衣襟下藏了藏:“我的手没问题,不会影响到比试。”
“听说曹家那小子,千里迢迢从广元来找你?”
一起参加通天大会是二人当年分别时的一个约定,只是崔珏没有想到曹玄会来浔阳找他。从前曹玄还是崔氏子弟时,崔禹就不太喜欢他。但崔珏只觉得是崔禹讨厌他而已,所以连带着他要好的朋友也瞧不上。
“他这几年在西南一带名声可大的很,别掉以轻心了。”
崔珏有些急躁地问了另一件事:“通天大会,哥……你会到场吗?”
通天大会算是江湖比较盛大的事件了,数百个世家都要来,不分南北。而崔珏作为浔阳崔氏的少主,他若参加,崔禹无论是作为大哥还是崔氏家主总是要来看一下的。
崔珏自然也希望他哥来,实话说,崔珏对于这些名头也不太在意,他参加的目的只有一个——引起崔禹的注意。
在一片寂静中,崔珏的心逐渐凉下去。他忍不住捏紧拳头,崔珏本是习武之人,徒手碎石都不在话下。这一使劲,结痂的伤口又崩裂了。
直到崔禹消失,崔珏始终保持那个姿势没有动过。他浑身的不甘已然滔天,伤口被他扣得一片模糊。顾及崔宁在这里,崔珏撩开帘子走到船板上去了。
曹玄从上船时就一直坐在这里,一夜没合眼,脸上却也不见疲惫。他见崔珏阴着脸出来,想了半天还是凑过去道:“因为你哥生气了?”
崔珏冷笑,他向来不忤逆他哥哥,全天下应该找不着第二个像他这样听他哥话的人了,“怎可能。”但这话崔珏自己说着都有点违心。
“既然不是那就别拉着张脸,再有几个时辰我们就到天河了。”
曹玄和崔珏之间的对话向来是一个抛一个接,崔珏没好气道:“谁拉着脸了,也不知道是谁之前……对了,我听说你和你哥哥是双生子,他这次会来天河吗?”
曹玄抬起眼看他:“你很期待他来?”
“这叫什么话,我又不认识他。”崔珏摆摆手,“我回去睡了,到天河了记得叫我。”
“崔珏。”
崔珏被这一声喊得激灵了一下,他狐疑地回头望向曹玄。曹玄嘴唇动了动,又突然低下头去,“那只猫还在你家吗?通天大会后,我想带回广元去。”
曹玄十岁那年,趁别人上课自己出去野了。回来的时候在路上捡到只猫,本来不想管,但那猫一直跟着他到了望仙。曹玄想了想,就把猫抱了回去。
当时崔氏的动物已经不少了,水里游的鱼,天上飞的鸟,光这两种其品类就有数十种。更别提还有其他动物,比如鸭子鹅啊什么的。养只猫,对于崔氏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但其他动物要么就是崔珏崔宁两个大宗直系家孩子养的,要么就是其他旁系亲眷养的。
曹玄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子,想要和世家子弟同等待遇,简直天方夜谭。更何况猫会捕鸟吃鱼,其他人怎么敢损害有权之人的利益。但这猫还真就养下来了,因为崔珏说话了。整个崔氏,纵使崔珏年少,可他的权力只在崔禹之下,而崔禹不爱管这些事,自然也就随他们去了。
不过曹玄不知道这件事,他很轻易地就把猫带回了望仙谷。当时他想,浔阳崔氏还真是平易近人呀。
“在,养的挺好呢。你要的话我差人送到你家去。话说你自从从广元回来后,人就有些奇怪。”崔珏不想把疑心病用到朋友身上,他斟酌用词:“是太累了?”
曹玄微微一笑,“也许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