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嬉娘也扭过头,悄悄拭去眼角蕴含的半滴泪。康福婆也是她身边的老人了,从奶娘到嬷嬷,几乎伴随了她的整个宫妃生涯,现在,这个奶嬷嬷犯下错事,她恼她是真的,可她真的要去冷宫过苦日子,她怜惜她也是真的。金嬉娘望着窗外的天色,蓦地觉得自己的命好苦,生了个任性骄纵的儿子,这儿子还毁了自己身边的奶嬷嬷,周围发生的净是糟心事。或许真是上天盈虚有道,人生来忌圆满,她这辈子的好运道全都点在了权力上,她进宫就是中宫之主统御六宫,后来又成了摄政太后君临天下,极限的尊荣,背后的代价是她那几乎成了废人的皇帝儿子。
康福婆进了冷宫值班,成了冷宫里的管事嬷嬷,实际上,她的日子过得并不差,皇帝给她赏赐了大量的金银珠宝,临走前还有太后探望她给了她一箱金叶子,她在冷宫里吃香喝辣,还没有头顶上的主子给她脸色看,她在冷宫就是主子,日子反而过得更逍遥快活了。
更重要的是,康福婆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儿子,那个她只有在分娩时才匆匆看上一眼的儿子,当今大皇子殿下萧寿,萧寿如她所想长得玉雪可爱,她捧着孩子爱不释手,亲了又亲,抱上一整天也不会腻。她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生活,或许比之前当着奶嬷嬷时行将就木还要来得更多姿多彩,在以前,她是绝对想象不出她还有这番机遇的。
往后的日子里,爱桃闻梅两个丫鬟也相继生下了两位小公主,萧承乾给她们取名叫萧福和萧禄,紧接着,这四人也被金嬉娘扔进了冷宫,和康福婆挤在一团,全然没有册封的意思,都成了冷宫里的孤家寡人。康福婆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一点都不见外地将四人安置妥当,尽自己所能照顾她们二人在冷宫坐月子。
只是爱桃闻梅不像康福婆受宠,她们得宠时的苦楚只有她们自己知道,那所谓的得宠根本不算真正的荣宠,自然也得不到萧承乾赏赐的诸多宝物,萧承乾只是来冷宫探望了两个小公主,就扔下了两袋金子,权当是抚养费作罢,远远比不上康福婆那收纳了整个衣柜的金银箱子。
爱桃闻梅知道自己的冷宫处境并不好过,当下四顾,竟然只有讨好康福婆一条路可走,于是纷纷对康福婆扮起可怜。康福婆也是个心善的婆子,说到底还是萧承乾的血脉,她的儿子的异母妹妹,沾亲带故的关系,康福婆拿出一些银两照顾爱桃闻梅,倒也能叫二人混个温饱,至于小公主们,则被康福婆抱到了膝下,与大皇子一起抚养,三个孩子的份额倒是一致,这点额外的宽容也就只有孩子们了。
这一下子,诡异地呈现出了一妻二妾的规矩,康福婆就像那嫡出大房,所有孩子都记挂在她名下,都由她一手抚养,同时,也由她负责出钱照顾小妾们的衣食起居,爱桃闻梅二人也就成了小妾般的存在,二人默言不语,都沉默地接受了这个自然合理的安排。
日子就这么拼拼凑凑地过着。康福婆还在冷宫中收到了她那在民间的丈夫递进宫的家书,康福婆咬了咬牙,命人在书信中写道:“吾夫,见字如晤。往后不要再递信来了,你且拿此信去官府和离罢,休妻也好。忘却前尘,各自珍好。我已决定在宫中养老归终,此生不复相见,愿君在民间安乐。”
随后,康福婆犹豫了一下,又在书信里塞了一笔银子,就当是全了夫妻多年的情谊。说来这夫妻,其实真正做到的也不过是三四年,随后就是进宫来,从此失了见面的机会,只有书信来往,她深知自己未尽妻职,便屡屡将月银送往夫家,给丈夫纳妾生儿子,只图百年后,她的尸身还能有个去处。这三四年的情谊,一做便是二十年过去了,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哪怕康福婆早就忘记了丈夫的长相,可她到底是个厚道的妇人,她还是忍不住塞了一笔银子,让这家子别再惦记着她了。
两个月后,果真有人告诉康福婆,她成功和离了,她如今在官府上的身份已经是脱了夫家的女户了,因着她还在宫中做事,这档案也随着进入了内务府。
康福婆自见到儿子的那刹那,便决定好了。她跟皇家有了纠葛,注定了这辈子不可能再做凡妇了,生死都是皇宫里的一缕孤魂了,她不知道百年后还能葬去哪里,幸运一点或许有机会跟着儿子进入皇陵,但她也能明白,再差也不可能再放归民间了,那她布置在民间的香火也就没了意义,自然要安排和离,好彻底了断凡间尘缘,从此安心在深宫中做不归人。
有时候,康福婆夜间望着月色,也不知自己沦落到冷宫照顾一群皇嗣的日子是好是坏,那萧承乾给她的究竟是福是祸,她知道命运无常,人算抵不过天造,既然上天将她无意地推送到这地步,一切已成定局,她也无法再作出什么感慨了。
半年后,萧承乾已经专宠了潘玉瓶半年,但潘玉瓶的肚子没有半点动静,二人的胡作非为早就引起了金嬉娘的不满,这天,金嬉娘再次旁敲侧击、指桑骂槐地骂潘玉瓶霸占皇帝长达半年却没有任何动静,不是贤妇所为,皇帝应该雨露均沾。
看着潘玉瓶从慈宁宫返回后便哭成个泪人儿,萧承乾无法,只好宣太医进殿为潘玉瓶把脉,潘玉瓶见状瑟缩了一下,随后又好像想到了什么,一脸认命的表情将手搭在了丝线上。
太医们紧皱眉头,一个接一个地为潘玉瓶把脉,又不好多说什么,直到全都看诊完了,才聚在一起面面相觑,那眼神里颇有一种无言的默契交谈。
萧承乾被这群太医整恼火了,拍桌大喝道:“有什么话,快点说!别支支吾吾的。都给朕说!”
这群太医吓得齐齐跪在地上,太医院首才开声道:“回禀皇上,微臣……微臣诊断出,潘美人吃过剧毒的红花汤,已是不孕不育的体质了,此生……怕是再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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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受孕了。因这碗毒汤,潘美人的体质寒凉,手脚易发冷,平时还需多加温养。”
太医话还没说完,潘玉瓶就已经跪倒在地拭着眼泪,等太医说完了,潘玉瓶才哽咽着声音开口道:“皇上……是奴婢隐瞒了皇上。其实在返回坤宁宫那天,奴婢就已经被皇后娘娘强行灌过红花汤,那碗红花汤比寻常的避子汤还要多三倍的药量,吃得嘴里直发苦,可奴婢被人押着,不得不吃完。奴婢本以为……经过半年的休养,或许能将身子调理好,皇上给奴婢的赏赐,奴婢不敢花用,都拿去买温补的药材了,可是上好的人参,奴婢吃了也没甚大用……”
潘玉瓶哭得直抽抽,抽噎着继续说道:“奴婢真的尽力了……奴婢也想为皇上延绵子嗣……或许是奴婢真的福薄,专宠了半年,仍然无法怀上龙子。奴婢隐瞒了皇上半年,实在是瞒不下去了,求皇上看在奴婢用心服侍的份上,饶奴婢的不告之罪……”
萧承乾绝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就伸手轻轻扶起地上的潘玉瓶,一边搀扶着她,一边叹息道:“罢了。此事,也不能怪你。都是那失心疯的皇后善妒,发了狂地害人。要不是太后拦着,我早就将那疯婆娘扔进了长门宫,她那副鬼样,跟娇纵致死的陈阿娇有什么区别!”
潘玉瓶扑在萧承乾怀里,哀婉道:“是奴婢福薄,留不住皇上的恩宠……奴婢此生,竟是个天阉的女人,受了这等红花汤的宫刑,若不是皇上还喜欢奴婢,奴婢真是不想活了,这具残躯,留着能有什么用处!”
萧承乾心里狠狠一抽,他想起了在他小的时候,他的性别也是成谜的,在他造出三个皇嗣之前,他也是一向被慈宁宫上下嘲笑是天阉的太监皇帝。
萧承乾当即抱紧潘玉瓶,哄道:“你莫要悲伤。你若是个天阉,反倒衬了我。你我都不完整,合起来才是完整的一对。生不了就生不了罢,你想要多少的恩宠,我还不都随了你去?尽管来找我要。我就在这长生殿里发誓,此生我绝不负你,无论处在什么绝境,我必定护你周全!曾经沧海难为水,除了你,我再没有第二个爱的女人。此爱立誓,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皇上……臣妾定不负皇上的心意。得夫如此,妻复何求?君当挥剑震天下,妾自莬丝缠磐石,沉浮随郎不动摇。”
两人对视着对方的眼眸,自成一体,旁若无人。萧承乾挥退太医们,独自在殿内哄了潘玉瓶许久,才将美人儿哄得破涕而笑。只是在心底里,萧承乾连叹了好几口气,没成想他最看好的女人,竟然同他一样福薄,还真是苦命的男女才会结成鸳鸯,好命的女人哪会看得上坏命的他呢?他本以为他命苦也罢,能护得住旁人福气滔天也是积累功德了,结果跟随他的女人,个个都没有好下场。萧承乾往这一想,心里有点郁闷,却还不忍在潘玉瓶面前表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