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玖期看着林离桥,她没有说话,沉默了好一阵。
“我还是不太明白。”
“什么?”
林离桥歪了歪头。
“你又不是人,为什么要去阴司案台改命?你的身份也是借来的吧,那上面可不会有你的‘名字’的。”
林离桥脸上又挂起公式化的微笑。
“你好像误会了什么呢,我可没说过是要给我改命哦。”
凌玖期对上她的视线,两人的眼神里似乎都在质疑对方的脑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来自酆都的判官大人心想,这世上还会有哪个邪祟为了某个人冒险闯进阴司案台,替他改命的吗?
不知为何物的邪祟则在想,就算是判官的逻辑思维能力也很差呢,只要我说什么,就一定是为了自己的吗,难道说其实判官大人还是个少见的自私鬼?
“好吧,那你知道些什么?”
最终还是凌玖期打破了这尴尬的氛围。
“只要是神女的,就都可以提问哦。”
“好了好了,这个就让她去问你好了,反正最后主要调查结果都是要上交给当事人吧。”
“反正就算我现在拒绝了你的交易,你以后也会各种方式贴上来的,对吧?”
“这么说,判官大人是答应了?”
凌玖期点了点头。
“那么,合作愉快哦!”
林离桥原本想伸出手和她握手,就像那些商人和交易对象谈判成功后一样。
只是她的手伸出一半时,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烫伤了一样,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晾在半空的手僵硬了一下,尴尬的收了回去。
两人只是互相微笑了一下。
“既然这样,你想什么时候去酆都呢?先说好,我只带你进去,最多帮你把那东西找出来,要干什么你自己去完成。”
“哦对了,顺便说清楚,我呢也是自身难保,你要是被什么鬼官发现了,可别指望着我捞你呀,说不定我跑的会比你还快哦!”
林离桥笑笑,表示理解。
“那就下周日吧,正好大家都有空嘛。”
凌玖期点点头,转身就走了。
林离桥再转身面向章涵苑,又凑到她面前。
“这样一来,她可是把你托付给我了哦。”
章涵苑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心里疑惑道,她那句是这么说的吗?
“哎呀凌玖期的话不就是这个意思了嘛,总之有什么问题都来问我好了!”
林离桥似乎会什么读心术,张嘴就是回应章涵苑吐槽的心里话。
她心情似乎一下子就变好了不少,对章涵苑的态度也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前不久还只是冷冰冰的交易对象,和凌玖期谈话完后一下子就变得热情起来。
“你真的什么都知道吗?”
“嗯,当然啦!毕竟我活的可能要比那个‘神女’还要久哦。”
林离桥掰着手数道:
“嗯……我想想啊,我的第一个身份——那时候的国号还是汉呢,听说你的那位神女是在唐的时候,我知道是理所当然的啊!”
章涵苑嘴角抽了抽,心说道怎么又是一个老不死的,这些人真的不是吹牛坑她吗?
也不知道靠不靠谱就是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觉得我不靠谱吗?”
林离桥气鼓鼓地站在一旁。
“虽然说我已经换了不知道多少个身份,就算每次换掉身份几乎都不会记得上个身份的记忆……”
果然还是很不靠谱啊。
“但是但是!我都有写下来的哦!我可不是什么黑心商人奸商啊之类的,我当然是有这个筹码才会来找你们做交易的。”
章涵苑还是觉得很不靠谱,随口就说道:
“那你就先说说,刚才那个鬼地方是怎么回事吧。”
“你果然会问这个呢!我可是在进去之前就准备好这套说辞了!”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啊,我们得先找个地方好好展开说说才行。”
接下来的林离桥就像触发了什么开关一样,不等章涵苑和连筠明做出反应,就将两人拉扯到学校附近的公园,坐到长椅上滔滔不绝的讲了下去。
唐朝,洛川城内。
洛川城是一座繁华都市,城内日日歌舞升平,繁花似锦。
这样一座城内,自然少不了有权有势的大户人家,国公府就是这样的存在。
“府上的老爷姓白,名嘛,不记得了,字嘛,应该是叫秋澈吧……随便了,反正叫什么也不重要了。”
洛川不是京城,但白秋澈在这城内已经是数一数二的存在,即便是走在大街上,撞见他的人无论是谁,都得称他一声“老爷”。
白秋澈膝下的儿女有多少,林离桥也数不上来,只道是很多。
“多到数不清就是了,毕竟这人可是有好几房的姨太太呢!”
“什么?你问到底娶了几个?我怎么会去记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
总之,据林离桥所说,她记忆最深刻的,白秋澈的一对儿女。
“四少爷白歌,和六小姐白夏。”
并不是说这两人有多大的成就,四少爷并没有去当官,六小姐也没有嫁给大户人家。
“到这里,相信你一定已经听过六小姐的名声了。没错,她现在就潜伏在我们身边哦!”
林离桥神秘兮兮的笑道。
六小姐看上了当时一位普普通通的画师,虽说不知怎的,也许是经过岁月的沉淀,也许是他开了什么窍门,至少现在,他的画得到了不少人的赏识。
“那个画师就是季瑾安啦,刚才那个鬼地方也是一看就知道是他干的好事就是了。”
季瑾安虽说表面上的身份是个普通画师,背地里却是个修士,也不知道修行了多久,居然至今都没死。
“他不是靠借命活着的吗?”
章涵苑问道。
“不是哦,那家伙只给白夏借过命,他自己那条烂命虽然够烂,但是修行还是可以延长寿数的。”
不过那时候的季瑾安更像是一个刚刚出关的修士,画师只是用于下山谋生,平日里更多的是念着一些听不懂的口诀招摇撞骗。
也不知这位背景如此殷实的小姐是如何结识到这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两人倒是挺走眼的,不出几个日子就要私定终身。
白秋澈对这小女儿的婚事倒是无所谓,反正有出息的大小姐和二小姐都已经门当户对,就由着这整日无所事事的小女儿乱来。
只是还没等到白夏和季瑾安的大婚之日,在上元节之夜,国公府就起了一场大火,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最后人们只在府上找到了所有白家人和家仆的尸体,除了四少爷白歌的。
季瑾安得知白夏的死讯后悲痛万分,久久不能打起精神。
他不停地将日思夜想的人画在纸上,也不知道他的画技是不是这样练出来的。
也不知他们为何感情如此之深,次年的元宵,季瑾安就上了巫峡峰寻找神女。
他借着采风的名义,寻求神女庇护。
“这个嘛,嘴上乱七八糟的原因倒是挺多,其实就是想找机会给白夏借命,想复活她而已。”
“这个我知道了,就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借命术法吧,不用说这些了。”
林离桥点点头,继续道。
季瑾安的借命法子确实是成功了,不然也不会有现在的“欧盈文”。
只是借命到底还是违背了因果本律,他向神女祈福,由此成为借命的关键一步,也导致神女遭受反噬。
“他的算盘打的倒是挺好,若是借用自己的修为强行运作借命术,遭到反噬的就是自己;他以祈福为借口借用了神女的修为,把反噬转移到了神女的身上。”
林离桥不禁感慨道,好在邪祟根本不需要借命,否则这法子早晚得被她学了去。
不,说不定已经在偷偷给其他人用了呢?比如那个她要改命的人。
章涵苑暗暗想道。
“神女也确实在他去了巫峡峰不久后就身陨了,但季瑾安并不是直接原因,他的那点因果反噬不过是一点推波助澜罢了。”
程初瑶的身死,和神女之位的陨灭,不只是这种程度的小事就能造成的,这背后堆积更多的是千千万万个百姓的生,以及历代神女的因。
但季瑾安作为借命术的操作者,到底还是和程初瑶有了一丝牵连。
他作为修士,可以通过不断的修行来增加自身的修为,延长寿命。而白夏却不行,作为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和酆都在逃的亡魂一样,需要时刻提防和躲避鬼官,她不仅要靠别人的寿数活下去,更要靠别人的命格活下去。
为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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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瑾安虽然可以将自己的命续到她身上,却不能将自己的命格转到她身上。
毕竟没了命格,自己也是要没命的。
而那些被换走命格的人,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么做必然遭受更大的反噬,继神女死后,他还在不断地寻找能够承受反噬的人。
最后他还是找回了神女——倒不如说是神女四散的神魂中的一缕。
四散的神魂没有过多的自我意识,是个很好的利用资源。
就算这样,那也是神女曾经的一部分。季瑾安一次次的将反噬转移到她身上,积累的多了,那缕神魂反倒是拥有了自我意识。
“不如猜猜看,那缕魂魄现在身处何处?”
林离桥忽然提问道。
“你说的不会是……现在的严昕华吧?”
章涵苑迟疑的说道。
“回答正确,不过这只是其中一部分哦。”
现在的严昕华有着强烈的自我意识,但几乎只有一种情绪——喜。
之所以是“喜”,也许是因为承载了季瑾安每次守护了心上人而喜的情绪。
“神女四散的魂魄,总共分为‘喜、怒、哀、乐’四个,至今过去千年,每个魂都有了自我意识,带有了当初神女的每一种情绪和记忆。”
“她们似乎都认为自己就是一个个体,自己就是神女。”
因为是由程初瑶所分裂出来的,所以她们几乎都是程初瑶的相貌,只是性格被割裂开来。
“而你,”
林离桥点了点章涵苑的肩膀。
“是她分裂出来的躯体。”
神女的躯体,不死之身。
这副躯体一次次地走入轮回,灌入了各种人生和记忆,再和历代的神女一样,在某个岁数“死去”,开启下一段“轮回转世”。
“也许你根本就不知道你现在已经转世多少次了吧。”
空有神女的一半命格,不断进入编排好的人生,机械地让这副躯壳运转下去,却没有自己的灵魂——因为灵魂早已四处分散,各为一体。
“好在现在你有了一点点魂魄呢,不然也不会自己思考,向我提问。”
季瑾安和被他用因果反噬聚集起来的“严昕华”,继续收割着这所学校里的命格。
承载了“喜”的严昕华,对“喜”的理解也逐渐扭曲,从前的神女或许对“喜”的来源是由他人的欢喜而感到“喜”,而今的严昕华只是单纯的只为自己而“喜”,为了满足自己的情感,她什么都能做出来,即使是借由他人来取乐这种恶劣的手段。
季瑾安的画,目的很简单,只是为了换命。
将那些被换命的人吸引到画中,在外人看来,他们不过只是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个就是季瑾安的画的由来哦,想不到吧,流传至今的大画家也有形象崩塌的一天。”
章涵苑沉思了一阵,虽说早就料到了那家伙只是为了给相好续命,倒是没想到他竟然能直接催生出严昕华这个个体。
若是把让抓过来盘问一番,说不定可以直接让他供出严昕华的宝贝檀木珠的藏身之处。
“简直就是变态吧?居然拿这么多人来吊着自己女朋友的一条命,如果是自己的就算了,这真的值得吗?”
连筠明在一旁骂道。
“这种社会毒瘤还是趁早铲除吧,不然他一定会阻碍我们去收集神女魂魄的!”
连筠明倒是难得的正经思考了一回。
“他可是已经一直在妨碍我了吧,不然没事拉我们进画的里世界做什么。”
章涵苑轻轻说道。
“说起来,你刚才还说到过国公府里的四少爷吧?既然被你特地记下来了,不妨说来听听?”
引发季瑾安这一系列疯狂举动的,到底还是白夏的死。
而白夏死于那场大火,全府上下的人都被烧了个外焦里嫩,唯独这一人失踪,怎么看怎么听都很可疑。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呢,关于国公府四少爷——白歌。”
白歌……白鸽……
连筠明心下一跳,这个名字他熟悉的很,也不知是不是纯属巧合。
自他去到溧珞门内,上上下下的人都多多少少用这个名字来称呼过某一个人。
章涵苑从一开始也注意到了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