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涵苑听到这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严昕华的声音以前如果说只是和她的有八分相似,那么现在几乎是要和她的声音一模一样了。
而记忆中的程初瑶,也是这个声音。听多了别人用和自己同样的声调说话,她倒也还习惯了。
只是……严昕华居然还没消散?
章涵苑疑惑地看向黎云和黎彩,黎彩朝她摊了摊手。
“严昕华是代表‘喜’的魂,她这一魂分成了十八魄,现在在你手上的只有四魄,还没能完全收回她的魂,她当然还能继续带有独立的意识在广播站晃悠了。”
章涵苑看向自己手上的半山寨檀木手串,问道:
“既然神女的魂魄都破碎成这样了,还受到了怨灵的污染,那么重新收集起来,得到的还是原先的神女吗?”
“是……也不是。”
“没有收到怨气的污染,倒还算得上是,只是现在嘛,就比如严昕华,虽然还比不上邪祟那样恶劣,但也丧失了神女的本性。”
“你觉得神女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章涵苑低头思考了一阵子。
“怜爱世人,垂悯众生?”
“至少不会以人来取乐,只顾自己,对吧?”
“我对神女可不算了解,这些你还是去问问当事人才对。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嘛。”
黎彩朝着连筠明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连筠明受宠若惊般地指了指自己。
“我,我吗?”
“不是你,还能是谁?”
黎彩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可要知道,当初紫徽会找你,一是因为你又蠢又好骗,二是因为你是当今为数不多见过神女的人。”
章涵苑又摆出一脸期待的温和嘴脸看向连筠明。
连筠明连忙摆摆手,道:
“我可说不准,改天有空我一定带你回巫山,去溧珞见见那两个家伙,他们绝对什么都清楚的很。”
“就是活太久,都要活成精了。”
“哦?说的好像你不是很大一样?老不死的。”
黎彩弹了弹连筠明的脑门子。
“我看你是被神女养的太好了,几百近千年下来还比不过中学的女学生精。”
“你也知道我比你大,还敢这么弹我!”
连筠明猛地拍开黎彩犯贱的手。
“老子可是比你大了八百来岁,少跟我犯贱!”
黎彩举起双手,贱兮兮地眯了眯眼。
“哟,终于学聪明了?知道要拿辈分来压人。”
“那是,回去告诉你老板,我不是来给祂打工的,只是来谈商业合作!”
连筠明点着黎彩的胸口一字一句道。
“哎呀阿连,你不知道不能对女生的胸口动手动脚的吗?还好我变得快,不然你现在可就不是这么健全的站着了。”
黎彩一开口,吐出来的音节变成了青年的音色,不过语气一如既往的贱。
除了他后脑勺扎着的低马尾和脸上的痣,他现在看上去和黎云完全一样。
对了,黎云人呢?
连筠明后背一凉,脖子僵硬地回头看去,这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闪现到了他的身后,眼神冷冷地看着他。
“哎呀,真可惜,要不是便宜妹变成了便宜弟,你可就要脑袋着地了。”
语气冷了一些,但和犯贱的黎彩没什么两样。
啧,还是个护妹的,果然还是男人更便宜。
章涵苑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连筠明犯蠢,倒是看不出不来他竟要比那两个人还要大这么多,毕竟脑子比不过就算了身高也比不上别人。
“好了,你们什么时候能不吵架?”
她还是出来充当和事佬了。
黎彩又变回女生的体型,理由是男生在学校留这么长的头发未免有些引人注目了,说不准老师领导闻着味就赶过来了。
“我可没有吵架呀。”
黎彩死不要脸地充上了好人。
“算了算了,那个欧盈文不是说什么那间画室以前就出过事才上锁的吗?还能查到以前出过什么事?”
“这种事学校肯定不会公开的。”
黎彩一边说着,拿出手机捣鼓了一通,编辑了一条短信发出去。
“不过传言肯定还是有些的,就是十年前有点久远了些,还是让凌玖期去查一下吧。”
专业黑客办事的效率依旧是快,几人的手机上很快就收到了一条陌生短信。
短信上写的是2003年的锦析一中发生过的一些灵异事件,大多都是从学生口中转述的,因为年份过早,当年的信息技术也未得到普及,信息也较为碎片化。
凌玖期发来的短信已经整理过,大致为学校曾在1999年时高价购入了一幅画作,在元宵节的时候大动干戈地将其摆到画室,还招呼了不少美术生回去参观,引发了不少人的怨言,因此流言甚广。至于这幅画,据说是唐朝的有名画家季瑾安的真迹。
据说画作上画的是一名女子正在茶室里沏茶的场景。
那幅画被挂到了404画室,那时候的画室还没有上锁,经常也会有人去那里画画。
只是后来有人带了一壶茶进去,泡在保温杯里喝。那人坐在画室里画了一整天都没有出来,只留下一壶冒着热烟的茶。
有人说在楼下看到有人跳楼,指不定就是那人;也有人说那天根本就没有人进去过,是画室里莫名多出了一壶热茶。
事情在学生的嘴中越传越离奇诡谲,最后学校不得不直接下令封锁了那间画室。
至于那幅画作,也被留在了里面,再没人见过它。
而2004年发生失踪案后,还贴出来不少学生的寻人启事。那些寻人启事的照片也被一一发了过来。
凌玖期再补充了几句:
“那幅画是否真的存在过,现在并不好追查。我能查到的所有拍卖会和学校采购记录,都没有找到和传闻中描述相同的画。”
“季瑾安?”
连筠明看着手机上的短信,疑惑地说道。
“怎么,这人你认识吗?”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连筠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
“认识倒谈不上,就是……见过一面。”
“这人之前来过金光阁,说是来采风作画的。”
“他那时候画的画嘛……倒是和传闻中说的有点像。”
“但是他的画里不只有沏茶的女子,还有喝茶的男子,用现在的话来说……倒是有点像在约会喝下午茶?”
章涵苑想起在金光阁的那段记忆,程初瑶也总在沏茶。
“那画上的女子你认得吗?季瑾安去了金光阁,那他见过程初瑶吗?”
连筠明努力回忆了一下,突然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对!我想起来了!画上那个女子的脸,和刚才见到的欧盈文一模一样!”
“他应当是见过神女的,要不怎么能放他进来作画呢?画上喝茶的那人,倒是有点像他自己。”
“对了,他来的那天,正好还是元宵节。原本金光阁是轮不着让他这么个外人进来闲晃的,只是神女见他路过时一身寒气,巫峡峰周围又没有可以歇脚的地方,这才让他进来喝了点茶,暖暖身子。”
“程初瑶还和他聊了一会,见他似乎挺喜欢喝茶的,说是自己曾有位相好也爱沏茶,说着说着就触景生情当即就要作画一幅,这才画了那幅画。”
章涵苑抓住了他话里的词。
“什么叫‘曾’?当时他那相好是死了还是分了?”
“分了还会画她吗?估计是死了。”
黎彩屈指弹了一下他的后背,开玩笑似的插嘴道:
“阿连你知不知道人是可以被甩的,说不定是那个季瑾安被相好给甩了,爱而不得心生悲愤,相思过度才画下了心上人,臆想自己还在和她好呢?”
黎云将她扯到一边,继而反驳了她的胡言乱语。
“你少给我扯了,整天想着怎么误导别人是吧?画里那个人现在都诈尸了,肯定是自己的心上人死了才画下来,还跑去巫峡峰作画,怎么看都是想偷点术法来还魂借命吧。”
“有道理,那他知道自己的女朋友现在诈尸了吗?”
章涵苑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瞧你这话说的,这能不知道吗,肯定是他干的好事啊。”
“这种邪门术法……要偷师也不该来巫峡峰偷吧?我们这可都是正统术法。”
“说不准,你们那儿天时地利人和,季瑾安不是来偷师的,是来借地方使法子的。”
黎云好似在调侃连筠明,但语气又有几分认真,叫人总是分不清他说的话是真是假,也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他是什么时候去金光阁的吗?你怎么会突然记得这么清楚?”
“我正想说的来着,他来了之后没多久,巫峡峰就出事了,还乱套了!我是在巫峡峰待过一段时间,但也还够不着一年,顶多也就半年,所以很多事都记不清。我在溧珞虽然早就被踢出来了,但好歹也有个几年。但是那个人我还能记着他的脸,纯属是因为他画的时候一直在使唤我去给他倒水洗笔的,麻烦事多的很。”
“而且……他拿来画画的纸看起来也很奇怪,看着挺眼熟,又不像是普通的宣纸。”
“巫峡峰到底出了什么事?”
章涵苑问道。
“是……神女逝世。按理说神女不会死,最多只是程初瑶死了,神女算半个神位,在位的人死后会去酆都转世,继续成为下一任神女。人会死,但是神女不会死。”
“程初瑶死了,那一次她的魂魄却没有回到酆都,而是四散开来……”
连筠明小声地给章涵苑解释道,声音压的极低,只是为了防着黎云和黎彩,就是见外见的有点明显了。
黎彩懒的去理他,他们本身并不好奇各种破烂事,全程只管是完成工作,偶尔犯贱也只是因为无聊,看到别人被气得跳脚觉得好玩罢了。
黎云手上抛着一枚年代久远的铜币,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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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懒洋洋地开口道:
“一个痴情男子,来神女的住处画他那死去的心上人,怎么看都有些离谱。”
他将铜币抛到半米高,铜币再快速落下,他用另一只手重重拍上它。
“一千年后,却出现了和他相好一模一样的脸的人,你猜这人是画皮仪容来的替代品,还是借尸还魂,又或者说……纯属巧合?”
“巧合是不可能的,借尸还魂是最有可能复活所爱之人的法子,但脸可做不到一模一样,画皮做不到十成相似,易容术的脸下也不是那人的灵魂,更何况易容术早已失传。”
连筠明闻此言也思考了一番。
“以往的江湖上常有易容术的传闻,可以变成任意的样貌,无论男女老少。易容术是溧珞门的传统,也唯有溧珞门内传有真正的易容术。”
“不仅如此,易容术也是巫山独传,并非每个溧珞门内的弟子都能习得真传,只有获得山神认可,才可由门主亲传。”
“那人……不会是你的哪位同门吧?”
章涵苑问道。
“应当不会,习得易容术的人,脸上都会有个小破绽,而且易容术只能留给自己用。”
连筠明指了指自己眉角处的血痣。
“每个得易容术真传的溧珞子弟,都要先在自己的脸上点这么一颗痣,以免忘了自己是谁。”
“季瑾安的脸我记得很清楚,他脸上没有这种血痣,也不像是溧珞的人。”
章涵苑反应过来,溧珞门的人不会轻易下山。
“那么……我们看到混在学校里的那个欧盈文,是季瑾安的相好本人?”
“很有可能。”
黎云开口道。
“我记得,正统的术法是炼不出这样的效果,但民间的邪术千变万化,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我记得,就有一种术法,可为将死之人或已逝之人续命——即为借命。”
“借命的法子多到数不清,有这么一种就和作画有关。”
这种借命的术法,可直接为将死之人延续寿命,而已逝之人,需在其头七择一灵气较重之地做法。
施法的首要条件是作画,在符纸画出要借命的人与被借命的人的画像,接着在背面分别用他们的血写下两人的生辰八字。
给已逝之人借命,必然会引起酆都的注意,而选择灵气较重的地方,也是为了借一借修为,以蒙混判官和黑白无常,免得让借命人的魂被勾走。
“你说——他用的纸很奇怪?你碰过他的画吗?”
“我哪敢啊姐,他当时那副样子看起来就不大正常,落笔的执念很深。看上去的材质倒是和符纸有点像,只是我们这些画符的,不是用黄符就是红符,哪有白的?所以我那会只觉得奇怪,也不敢妄下结论。”
“他还把自己给画上去了,如果真是借命的话……不会是借的他自己的命吧?”
黎云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这种方法并不能借到多少寿命,能有个几年都已经很好了。”
“如果只是用这种方法,就要不断地去找新的人来借命。一般要去借命的人,根本不会在乎被借命人的死活,能拿走多少就是多少,季瑾安把自己画上去,估摸着只是应急用,借不了多少给他的女人,还能保住自己的小命。”
真正阴险的,是作画时借势发挥的换命咒。
作画的人在画下一个人时,可随意调整自己的笔锋和力道,要做成这一法,则需在画中想方设法的勾勒出换命咒。
这咒藏在画里,不懂行的人几乎看不出来。
同时让换命与被换命的人分别坐在自己的画像面前,被换命的那人则会被封入画中,将自己的命格全部换与他人。
“这么说,好像能解释为什么那几个学生进了画室却没有出来,直接人间蒸发了。”
“那为什么他们都卡在上午九点整进教室?借命还对时辰有讲究吗?”
黎云将手中的铜币往章涵苑的方向抛过去,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接住。
“这是枚铜钱,不像是市面上流通的货币,倒是像以前洛川的老一辈给孩子打的,在上面刻上孩子的生辰,求个平安。”
章涵苑将那枚铜币举到眼前,眯起眼仔细看了看,上面刻着的八字中代表时辰的为“辰时”。
“辰时,刚好是上午九点。”
“这是那个欧盈文倒饭的时候,我假装从她旁边走过去,刚好也要去倒垃圾,从她那里顺来的。”
黎彩兴致勃勃地邀功道。
“怎么样哥,我厉害吧?”
“知道你打牌没少出老千了。”
如此看来,欧盈文在电话中让周彦等人在九点整进入画室,是为了踩上和她八字相合的时间点。
换命还需画像,就算季瑾安的画技再厉害,也不可能瞬间完成。
既然她连续三天都选了这个时间点,就必然是提前准备好了六人和她自己的画像。
这又透露出一个可能性,那就是那六名学生还见过季瑾安,至少季瑾安见到过他们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