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月华星火照长夜 > 24. 三月初三
    三月初三,上巳节。段蒂联是在怀朔某位精力过分旺盛的戍卒被窝里醒来的,眼底青黑,脚步虚浮,腰酸背痛,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控诉昨夜的过度消耗。

    反观那位戍卒,天还没亮就醒了,不但容光焕发精神抖擞,甚至还能在被窝里再来一回,段蒂联手忙脚乱把人推开又被拉回去,最后是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条蚕,只露出半张脸,用那双因为缺觉而微微泛红的眼睛瞪着他,完全没有任何威慑力。

    高欢撑着脑袋侧躺在她旁边,头发散着,靛蓝色的里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锁骨和胸膛的线条在晨光里清晰得不像话。他低下头凑近她,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声音低沉,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在她耳边说了句让她耳根直接红到脖子根的话。

    段蒂联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闷在里头骂了一句带着铁岭大碴子味儿的“贺六浑你要死啊”,被子外传来高欢低沉的笑声,他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后背,起身去灶房烧水。段蒂联从被子里钻出来的时候脸还是红的,坐在炕沿上穿衣服,系腰带的手指都在抖,她深呼吸了好几次,告诉自己这是搞事业的途中锦上添花的点缀,老娘也算赚了,毕竟贺六浑那张脸近距离凑过来的时候杀伤力实在太大,她这个颜控晚期根本扛不住。

    早饭的时候高欢给她盛了碗粟米粥,段蒂联吃着吃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今天三月初三,小黑獭生辰。”

    高欢的筷子顿了一下,继续若无其事的夹菜:“武川那个?”

    “对,宇文泰,八岁了。”短短一年这孩子蹿高了一大截,虽然跟同龄人比起来还是偏瘦偏小,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不是一个八岁孩子该有的了。段蒂联放下碗筷,认真地跟高欢说,“我在武川召集了一帮熊孩子,今天要给黑獭过个生辰惊喜,你,算了,你别去。”

    “为什么?”“因为你去了那小孩能拿木剑劈你。”“他劈不过我。”“这不是劈不劈得过的问题!”段蒂联扶额,“贺六浑,那孩子对你的敌意都快溢出来了,你感觉不到?”

    “感觉得到,”高欢喝了一口粥,表情波澜不惊,“他在月神庙门口看我的眼神,跟我看那些想抢我东西的人的眼神一模一样。不过他才八岁,等他长到能跟我抢的年纪,你早就是……”

    “打住,”段蒂联举着筷子,“你不要在早饭的时候说这种话。”

    “早就是月神庙的终身庙祝了,你想哪去了?”高欢抬眼,满脸无辜。段蒂联无语凝噎,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欠了这个人很多钱,不然怎么总是被他拿捏?

    早饭之后段蒂联她先回了趟月神庙,从后殿的储物间里翻出一堆东西:一双鹿皮小靴子,托云中的皮匠定做的,比成人款小两号,靴口镶了一圈羊毛,暖和又防水;一把新削的柘木小弓,弓弦是牛筋绞的,力道刚好够一个八岁的孩子拉开;一小布袋干枣,是侯莫陈崇上回带来的那一批里挑出来的最大最甜的;还有一块她从怀朔铁匠铺订做的小铁刀,刀刃没开锋,刀柄上刻了一个“泰”字,比宇文泰现在腰间挂的那把木剑正式得多。她把所有东西用一块靛蓝色的粗布包好,往背上一背,下山飞往武川方向。

    武川镇北边的草场边上有个废弃的哨楼,两层高,夯土墙,段蒂联提前让独孤如愿和赵贵把这里收拾了出来,在楼顶的横梁上挂了十几条从月神庙带来的五色布条,又在楼下的空地上摆了几张矮桌,桌上放着杂粮饼、干枣、沙果干和一大陶罐羊奶。梁御用炭笔在哨楼的外墙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大字,“黑獭生辰”,写完了自己端详了一会儿,觉得不够好看,又用袖子擦掉重写,反复擦了写写了擦,最后赵贵实在看不下去了,抢过炭笔替他写了。

    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段蒂联让独孤如愿去宇文家把宇文泰叫来,吩咐他只许说“阿姐在哨楼那边等你”,不许透露任何惊喜的信息。独孤如愿领命而去,穿过武川镇的土巷子,在宇文肱家院门口探了个头,对正蹲在院子里擦木剑的宇文泰招了招手:“阿獭,阿姐在哨楼等你,让你现在过去。”

    宇文泰站起来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把木剑别回腰间。“阿姐今天不是在镇里吗?怎么去哨楼了?”

    “不知道,你去了不就知道了。”独孤如愿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十二岁少年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宇文泰跟着独孤如愿穿过武川镇北边的那片草场,三月初的草还没绿,枯黄的草茬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大青山的山脊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哨楼远远地出现在视野里,楼顶飘着五色布条,楼下似乎有人影晃动。宇文泰的脚步慢了一瞬,然后加快,他七八步跨过最后一段土路,推开哨楼的木门……

    “生辰快乐!”七八个声音同时炸开,赵贵、侯莫陈崇、梁御、若干惠、宇文玉荷、所有孩子一起朝宇文泰喊了这一嗓子。哨楼里挂满了五色布条,矮桌上的杂粮饼堆成了小山形状,羊奶罐上还系了根红绳。段蒂联站在矮桌后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交领襦裙,头上插了一支新削的桃木簪,手里捧着一块她亲手做的枣糕,其实是杂粮饼上面铺了一层蒸熟的干枣,枣子一颗一颗拼成了一个小小的“泰”字。

    宇文泰愣在门口,手还扣着门框,他八岁了,六镇戍卒家的孩子,能吃饱穿暖就是天大的福气,生辰这种事是南边那些王公贵族和世家子弟的消遣,跟边镇军户无关,去年三月初三,他还蹲在院子里用树枝画小人,阿姐还没来到他的世界里。

    今年的三月初三,一个神仙站在哨楼里,捧着一块枣糕,枣子上拼着他的名字。

    “进来啊,门口灌风!”段蒂联朝他招手。宇文泰走到段蒂联面前,仰头看着她手里的枣糕,又仰头看她的脸。“八岁了,黑獭。”段蒂联把枣糕递到他手里,“这糕是我自己蒸的,丑是丑了点,比杂粮饼甜多了,你先吃一口,然后拆礼物。”

    宇文泰低头咬了一口枣糕,嚼了很久,久到段蒂联以为他噎住了,正要给他倒羊奶,就听见他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阿姐,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段蒂联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发酸,赶紧站起来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这才哪到哪,等你以后长大了,比这好吃的东西多的是。来,拆礼物!”她把那个靛蓝色的包袱放在矮桌上解开,鹿皮小靴子,宇文泰试穿的时候脚趾在靴子里动了动,抬头说了句“刚好”,又伸手摸了半天靴口的羊毛。柘木小弓,宇文泰拉开弓弦的时候手臂在发抖,他在憋着一股劲儿不让自己显得太激动,侯莫陈崇在旁边大声嚷嚷“这把弓比我那把还好!阿姐你偏心!”被赵贵在脑袋上拍了一下。小铁刀,刀柄上的“泰”字被他的拇指反复摩挲,刀刃没开锋。

    最后一个礼物是一本桑皮纸订成的小册子,是梁御一笔一划抄的《千字文》节选,册子封面上写着“黑獭存读”四个字,字迹工工整整,比梁御平时抄的药方还要认真。宇文泰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个大字,每个字旁边都有梁御用炭笔画的释义小图,天字旁边画了几朵云,地字旁边画了一座山,黄字旁边画了一粒粟米。

    “黑獭”段蒂联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六镇的孩子不认字,将来就永远只能被那些认字的人管着。这本册子是梁御花了半个月抄的,你每天认一个字,一年就是三百六十个字,够你读兵书,够你写军令,够你将来跟洛阳来的大官面对面坐着,不被他们用漂亮话糊弄。”

    宇文泰把那本册子合上,贴在胸口,抬起头看着段蒂联,眼睛里光芒比任何时候都亮,“阿姐,我会的。我不仅要认字,我还要读兵书、学兵法、练武艺。等我长大了,我要让武川所有孩子都识字,所有戍卒都吃饱饭,所有军属冬天都有棉袄穿。”哨楼里安静了片刻,连最闹腾的侯莫陈崇都不说话了,段蒂联看着这个八岁男孩的脸,觉得他眼睛里有一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那是在苦难中长大但已经在思考怎么终结苦难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好,”段蒂联站起来,把羊奶倒进每个孩子的陶碗里,“今天是你生辰,不说那么重的。来,干了这碗!”

    六个孩子一起举起陶碗,羊奶在碗里晃荡着,洒出来几滴溅在矮桌上,跟枣糕的碎屑混在一起。侯莫陈崇大声喊着“恭祝黑獭八岁生辰”,把“恭祝”两个字咬得特别用力;梁御摇头纠正他“是‘恭贺’,不过也没差多少”;赵贵端着自己那碗羊奶等所有人都喝完了才喝,理由是“我爹说好东西要最后吃”;若干惠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沙果干偷偷塞进宇文泰的袖子里,小声说“这个比枣糕还甜,你留着晚上吃”。

    段蒂联靠在哨楼的夯土墙上,看着这群孩子打闹,羊奶喝了一碗又一碗,枣糕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分着吃,五色布条在头顶被夜风吹得扑啦啦响。她忽然想起自己在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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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事处的时候,有一年过年给辖区里的留守儿童办联欢会,买的也是枣糕,也是干果,也有一群闹哄哄的孩子把零食撒得满地都是。地点不同,时间不同,中间隔了一千五百年,但孩子们眼睛里的光是同一种。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月白玉佩,走到宇文泰面前,把玉佩系在他的腰带上。这枚玉佩跟她去年送给高欢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背面刻的是一个“泰”字,她拿刻刀戳了三个晚上才戳出来,笔画歪得各有特色,在月光下泛出来的银光是一样的。“这个跟贺六浑那个一样,”她蹲下来,看着宇文泰的眼睛,没打算瞒他,“背面刻的是你的名字,不是要你跟他比,是要你记住,阿姐对你们一视同仁。”

    宇文泰低头摸着玉佩上的刻字,摸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嘴角上扬:“阿姐,等我比姓高的还高的时候,这个玉佩是不是就比他那个好了?”段蒂联被他这句话噎得差点呛到,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记得?吃你的枣糕!”宇文泰低头咬了一口枣糕,咀嚼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依旧在往上弯。

    那天晚上,段蒂联在月神庙后殿的床榻上躺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她翻了个身,脑子里还在转着白天的事。洛阳的变局像一块巨石砸进六镇这潭水里,水花还没完全溅起来,但水面底下的暗流已经在动了。今天在哨楼里看着那群孩子喝羊奶分枣糕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一个很具体的问题:如果历史的大势无法逆转,如果六镇起义终究会来,那她现在能做什么?阻止?阻止不了哇!她能做的就是在风暴来临之前,让这片土地上的人多攒一口粮食、多认一个字、多结一张网。阿荇十二岁,斛律平十九岁,窦同十九岁,苏景文在商队里给人看病,刘嫂在沃野挨家挨户敲门帮忙,这些人不是史书上的名字,他们是这片土地的骨头,只要骨头不断,血肉就能重新长出来。

    段蒂联闭上眼睛,神识下意识地铺展开去,在神识的尽头,九个光点安静地散落在六镇的地图上,苏景文在五原城外的一间破庙里借宿,药箱枕在头下;刘嫂在沃野的土炕上缝补一件小孩的棉袄,针脚细密;阿荇在云中的小院里给弟弟掖好被角,自己缩在炕的另一头,手里攥着一小包段蒂联上次送去的草药。斛律平在武川戍卒营地里值夜,环首刀横在膝上,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五个新的信号也在各自的位置上安静地亮着,段蒂联一一用神识轻轻碰触。

    然后她的神识碰到了尉景,怀朔镇狱的狱吏正坐在值房里打瞌睡,眉心那道金光闪了一下,人没醒,不过嘴里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听起来像是“阿莲别闹”,段蒂联无声地笑了一下,收回神识。

    第二天早上,宇文泰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枕头边上多了一样东西,是段蒂联昨晚在宇文家的人都在院里庆祝时偷偷放的一双鹿皮小手套,跟他收到的那双靴子用的是同一块皮子,手套口也镶了一圈羊毛,刚好能把他八岁的小手整个裹进去。手套底下压了一张桑皮纸条,上面是段蒂联用炭笔写的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给黑獭拉弓用的,别磨出茧子。”

    宇文泰把手套戴上,十根手指在鹿皮里动了动,正好。他坐在炕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把那张纸条折成很小很小的一块,塞进了胸口那个放阿姐头绳的小布袋里。又穿上那双鹿皮小靴子,把柘木弓背在肩上,铁刀挂在腰间,狼牙木剑依然在最顺手的位置,推开门走进了武川镇三月初的晨光里。院子里宇文肱正在劈柴,看见小儿子这一身行头,斧头停在半空中,问了一句:“你阿姐给的?”宇文泰点了点头,走到院子中间,把柘木弓从肩上取下来,搭上一支独孤如愿给他削的榆木箭,对准院墙边那棵老榆树的树干,拉弓,瞄准,放箭。箭矢歪歪斜斜地飞出去,擦着树干的边缘扎进了墙根的泥里。宇文肱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宇文泰走过去把箭捡起来,回到原位,搭箭,拉弓,瞄准,放箭。这一次比上次近了一寸,他深吸一口气,第三次搭箭。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斧头劈柴的声响和榆木箭矢划过晨风的锐响,一遍一遍地重复,从辰时到午时,从午时到日落。

    →→段蒂联的脑回路是事业为主男人为辅,并非全是围着男人转,人是铁岭大梨花

    →→就是这个狗血三角恋爽

    →→段蒂联现代恋爱经验为零,从小到大光顾着看帅哥了

    →→黑獭三月初三生辰依旧杜撰,剧情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