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朔镇的奇景,说怪也不怪,就是镇里姓高的、跟高家沾亲带故的、跟高欢喝过酒的、跟尉景共过事的、还有只是在高家院子里借过一次盐的所有人,明里暗里的强调一件事。
五月初八那天段蒂联照例来怀朔镇走访,背着她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空间口袋,里头装着给徒何家的风湿膏药、给赫娘子的布料、给侯景他老娘侯媪的驱虫药草,还有给另外几户困难户的粟米和干肉。刚走进镇门,就被一个飞奔而来的小身影截住了。“阿姐!”尉珍珍一把抱住段蒂联的大腿,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莲姐姐,我阿爹说,六月十四是贺六浑舅舅的生辰!你要来吗?”
段蒂联还没来得及反应,后面跟上来的尉岺补了一刀:“珍珍你小声点,阿爹说不能直接告诉莲阿姐,要‘不经意地透露’!”尉珍珍歪着头:“可是我已经‘不经意地透露’了呀!”
段蒂联蹲下来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头:“好,阿姐知道了。”
五月初十,段蒂联在镇中井台边打水,碰上高娄斤大姐。高娄斤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水桶,非要帮她打,一边打水一边叹气:“哎呀,这桶怎么这么沉啊,就跟大姐最近的心情一样沉。阿莲啊,你说这六月眼看着就到了,十四号那天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没有?那太好了,来大姐家吃饭!”
五月十二,段蒂联在集市碰上赵氏抱着小高琛,两岁的小家伙挥舞着小手喊她“姐,姐。”她捏捏小孩肉嘟嘟的小脸,赵氏笑眯眯地说:“阿莲啊,上回你送的那罐咸菜贺六浑特别爱吃,一顿饭能下去半碗。这孩子从小没夸过谁,倒是对你赞不绝口呢。对了,他生在太和二十年六月十四,今年正好十八,十八啊,成年了。”
“婶儿,您这话题是不是跳得有点快……”
“有吗?”赵氏一脸无辜。
五月十五,段蒂联在镇口送物资,被高旖罗堵了个正着。十岁的小姑娘拽着她的袖子,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阿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大哥马上过生辰了!他自己肯定不会跟你说的,我偷偷告诉你,你提前准备一下!”
五月十八,段蒂联给尉景送一份丢失人口的协查通报,尉景收了公文,表情严肃地讨论了一刻钟的案情,然后话锋一转:“阿莲,下个月十四你可得来,贺六浑那小子虽然嘴上不说,但天天往大青山方向瞅,我们这些过来人还能不知道他在瞅啥?”
五月二十,孙腾和司马子如在镇口截住了她。孙腾的大嗓门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阿莲姑娘!贺六浑生辰快到了,咱们哥几个打算凑份子给他弄匹好马,你要不要一块儿?你要是手头紧,出个心意就行,当然你人来了比什么都强,贺六浑肯定更想见你!”司马子如微笑着补刀:“龙雀的意思是,姑娘若能亲至,胜过良驹千匹。”
五月廿二,蔡俊特意从怀朔跑到大青山脚下来“偶遇”。这孩子脸嫩心实,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阿姐,贺六浑哥生辰那天你会来的吧?”
五月廿五,段蒂联去怀朔镇送药材,在镇南的羊圈边碰上了侯景。这倒不是谁派来的,侯景这个人向来独来独往,不会掺和这种热闹,他只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六月十四,他会很高兴。”
六月十四,月神庙
天还没亮段蒂联就醒了,先洗了个澡,洗完擦干头发,对着水镜端详了半天,今天穿什么才既能不失体面又不显得太隆重?最后她挑了一件从来没穿过的衣裙。藕荷色色的大袖半臂交领襦裙,裙腰收得略紧,系一条鸦青色的丝绦,垂下两枚玉环绶,比她平时的装扮正式。头发梳了十字髻,这髻还是上回救的那批姑娘里有人教她的,发髻正中的位置簪了鹿角步摇,她上任第一天自动出现在头顶的那支。八支金钗依次簪入发髻两侧,额头两颊描了三瓣月牙状的妆靥,眼尾那抹嫣红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掩去。“反正他早就见过我长什么样了,藏也藏不住。”妆成,段蒂联满意地点点头,镜中的女人明眸皓齿,眼尾飞红,十字髻端庄大气,头上金饰在晨光里轻轻晃动,好看。在现代二十六年来从来没这么打扮过,从小到大不喜欢穿裙子,在西安的时候她天天扎个马尾穿个卫衣就出门了,大学和室友和零落出门逛街打卡,姑娘们去大唐不夜城去陕历博必做汉服妆造,她从来不整她是负责拍照的那个,到街道办工作以后最多涂个口红以示对人民群众的尊重。
段蒂联深吸一口气,把礼物揣进袖中,清点了今天顺路带的物资,怀朔镇的几户困难人家这个月的口粮和药材,还有给高家几个孩子的小玩意儿,确认无误,她站在太阴星君的石像前拜了三拜。六月十四,怀朔镇城门今天格外热闹,戍卒高欢的十八岁生辰大家都知道,他这几年戍卒生涯混得着实不赖,从镇将到伙夫,从老卒到新兵,谁见了贺六浑都得说句“今儿你生辰,晚上喝酒去”。当段蒂联的身影出现在镇口那棵老榆树下时,城门洞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她,城门安静了一瞬,立马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那是月神庙的段庙祝?”
“天爷,今天这打扮……”
“仙姑平常也好看,但今天这,这是月里嫦娥下凡吧?”
“废话,仙姑本来就是神仙,嫦娥不也是神仙?”
段蒂联在城门口站了片刻,深呼吸了三下,掩下内心的紧张,故作淡定的走进了怀朔镇。
城墙上,高欢站得笔直,握着长矛的手瞬间收紧,目光穿过晨晖,越过城墙上下的距离,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她仰头看着他,他低头看着她。中间隔着几十丈的距离和整个城门洞里热闹的人声,但段蒂联有种错觉,好像这一刻怀朔镇的城门洞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段蒂联做了一件自己也没想到的事,她偏头朝他挑衅一笑,那意思明明白白:看什么看?
高欢咳了一声,迅速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远处的天象。
段蒂联的笑意更深了,她转身走进怀朔镇的街巷,开始今天的走访工作。走过之处,回头率百分之三百,卖烤饼的大婶回头四次,手里的铲子差点伸进炉子里;胭脂铺的老板娘扒着门框看了半天,扭头跟隔壁布庄的掌柜说:“我卖了二十年胭脂,没见过活人长这样的。”药铺伙计把捣药杵捣在了手背上,疼得嗷了一嗓子又迅速不好意思的捂住嘴。
段蒂联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先把物资送完,再去高家,用“我刚刚在忙正事”来掩饰自己的紧张。
今天的走访清单不算长,除了几家固定困难户,段蒂联还顺便给新摸排上来的军属送了入夏的物资,防蚊虫的药草、消暑的绿豆、补气血的红枣,还有一个她自己用灵力开挂编的驱蚊香囊,塞了艾草、白芷、薄荷。途中还拐去镇狱看了一眼那几个人贩子的情况,三个主犯关在死囚牢里,看到她的时候横肉男缩在墙角直哆嗦,嘴里念叨着什么“妖女”“太阴星君”“小人再也不敢了”,段蒂联隔着铁栏看了他们片刻,转身走了,恶人有恶报,尉景在门口等她,递过来一碗凉水。
走访完最后一户,日头已经偏西了,她站在怀朔镇西边的土路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这衣服好看是好看,但不适合基层工作。”她总结了一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往高家走去。
段蒂联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院子里传来高娄斤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粲儿你跟你媳妇把菜端出去!宣儿!桌子摆歪了!老二家的看住岺儿珍珍不准偷吃!旖罗把兔子看好别让它进灶房!尉景你杵在那儿干嘛呢?去接阿莲!”
话音刚落,院门从里面打开了,尉景抱着尉珍珍站在门口,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阿莲来了?”高娄斤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沾着一道灶灰,“快进来快进来!旖罗,给你莲阿姐搬个凳子!粲儿媳妇,倒水!”一碗凉白开被金氏塞进手里,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尉珍珍就爬上了她的膝盖,高旖罗站在她旁边抿着嘴笑。高娄斤站在灶房门口,用围裙擦了擦手,“阿莲,你今天真好看,”她的声音有点哽咽,“好看得大姐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哎哎大姐您别哭!”段蒂联赶紧站起来。
“没哭没哭,”高娄斤用力眨了眨眼睛,拍了拍段蒂联的手,“你先坐着,灶上还有两个菜,马上就好。贺六浑换岗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今晚你什么都不用管,就在这儿吃好喝好,赵婶带着琛儿回娘家住两天,今晚不在。”
段蒂联差点把手里的碗摔了,赵婶不在?带着高琛回娘家了?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高树生不在,说是去镇东老友家下棋了,今晚不回来吃,尉粲和金氏在灶房帮忙,尉宣和胡氏在院子里摆碗筷。尉珍珍霸占了段蒂联的左膝,右膝暂时空着,尉岺在旁边虎视眈眈,高旖罗已经把兔子抱过来了,非要让段蒂联看看兔子的耳朵有多长。这个家里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行字:我们早就安排好了,就等你跳坑了。
段蒂联端起碗猛灌了一大口水,“大姐,我帮你做饭。”她把尉珍珍扶起,挽起袖子就往灶房走,高娄斤还没来得及阻拦,段蒂联已经进了灶房,环顾一圈,已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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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了菜刀。
“阿莲你会做饭?”高娄斤惊讶地看着她的刀工。“会一点,”段蒂联手起刀落,案板上的菘菜已经变成了均匀的细丝。高娄斤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金氏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就连院子里的尉宣和胡氏都探头往灶房里看。
“阿莲你这刀工,这也太厉害了!”高娄斤赞叹道。
段蒂联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她是过年被爷爷奶奶使唤去剁酸菜剁出来的肌肉记忆,只不过北魏现在的灶房条件,跟她铁岭家里厨房不是一个次元的。没有燃气灶,要蹲在灶口前添柴吹火,吹了半天只吹出一脸灰;没有抽油烟机,烟熏得眼泪直流;没有不锈钢锅铲,只有一把沉甸甸的铜铲翻个菜手腕差点折了。一道菘菜炒腊肉,腊肉是尉景从镇狱伙房顺来的,平时高娄斤舍不得吃,今天全切了;一道葱爆羊肉,羊肉是孙腾他爹从抚冥镇捎来的;一道凉拌蕨菜,蕨菜是段蒂联从大青山上摘的,焯水之后拌了茱萸油和盐,在六镇已经是顶级美味;蒸了一大锅粟米饭,掺了一把段蒂联带来的红枣,香气飘满整个院子。“阿莲你这手艺!”高娄斤尝了一口葱爆羊肉,“比镇上馆子里做的还好!”
段蒂联擦了擦额头的汗,她做菜的水平在她家属于“还行,能吃”,过年她根本插不上手,太爷,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是厨神级别的,把她衬托成了垫底的,搁北魏六镇这种地方,她的“还行”直接升级,这时期的烹饪技术太落后,铁锅都没普及,炒菜这个概念还没完全形成,上回把武川的孩子们接上大青山月神庙,中午投喂的饭菜让小黑獭如愿赵贵侯莫陈崇若干惠梁御他们念念不忘,吃完差点把盘子也啃了,约定要下回还做给他们吃。段蒂联用灵力稍微改造了一下高家的灶台,让火候更好控制,又把茱萸油和花椒面按东北烧烤的记忆调了个蘸料,这顿饭成了怀朔镇有史以来最丰盛的家常菜。
高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推开院门就被院子里飘出来的香味和满桌子的菜震在了原地,院子里摆着两张拼在一起的矮桌,桌上七八个菜,桌边围了一圈人,每个人面前都摆着碗筷。段蒂联正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粟米饼从灶房里出来,褡禣束缚着袖子露出两截手臂,胸前系着粗布围裙,“愣着干嘛?洗手,等你开饭呢。”粟米饼放在桌上,转身又进了灶房。
高欢站在门口,看着段蒂联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色戍卒制服,皮甲擦得锃亮,头发也用井水洗了两遍。刚才在军营交岗的时候被一群同僚起哄,说他“贺六浑今天打扮得跟要成亲似的”
“贺六浑哥!”蔡俊从桌子那头探出头来,嘴里已经塞了半块粟米饼,“你总算回来了!阿姐做的菜太好吃了,你再不回来我们就先吃了,孙龙雀已经偷吃了三块羊肉了!”
“蔡俊你小子出卖我!”孙腾的大嗓门从桌子另一头传来。
高欢笑着摇了摇头,大步走进院子,他没有先去友人们那边,径直进了灶房,段蒂联正在解围裙,背对着门口,没注意到有人进来。高欢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低头看着她后颈被碎发遮住的一小片皮肤,看着她解围裙时手腕翻动的动作,看着她耳根处还没有完全褪去的浅浅红晕。“阿莲”段蒂联转过身,围裙还拎在手里,距离近得一抬头鼻尖就差点撞上他的下巴。“你今天很好看。”他的声音很低,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段蒂联攥紧了手里的围裙,心跳嗵嗵加速,她在街道办处理过无数次突发状况,在月神庙接待过几十拨香客,在怀朔武川走访过上百户人家,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用六个字就把她所有的修为全部打回原形。
“谢谢。”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平时高了点,“你也不错,这身靛蓝挺衬你。”
高欢的眼睫微微一动,“阿莲上回说我穿靛蓝好看,我记下了。”
段蒂联想起上个月走访时随口说的一句话,又想起高娄斤纸条上写的“他今天穿了那件靛蓝色的新袍子”,脸上热度持续上升“吃饭了吃饭了!”她一把把围裙塞进高欢手里,从他身侧挤出去,快步走向院子。
武川镇,七岁的小黑獭望着天边升起那轮明月沉默不语,阿姐上回来武川还是七天前,她肯定又是去了西边怀朔,哼!
→→我查了下延昌三年,也就是就是514年,韩智辉10岁,娄昭君13岁,我还没想好怎样出场。作者君不是严谨考究派,一切都是在下的合理想象,为了剧情服务,认真你就输了。
再ps:欢的六月十四生辰纯属杜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