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起了雪,屋脊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瓦楞的轮廓被填得圆润,灰白的天光映在窗纸上,将学塾内的光线衬得柔和又清冷。

    莹珠进府已有两月,每日来到学塾时,依旧感到新鲜兴奋。

    她抱着千字文和三字经放在自己的几案上,在先生还未到来前,先照猫画虎写上几笔,温习昨夜哥哥教她识的字,日日如此,从起初的生疏小心,到如今已是习惯使然。

    小半个时辰后,其他孩子陆续到了。

    二房的岑妧儿和岑元宝兄妹,三房的岑姝意。

    学塾内除了本家子女外,还有四五个别家的男孩女孩,都是与岑家有生意往来的门户,因知晓岑家祖上为官,又培养了好些子孙打算科考入仕,在商户中算得上半个书香门第,才特意将孩子送来念几本书,受一受熏陶。

    几案排得整齐,孩子们坐在坐垫上,大的九岁,小的才五六岁,都穿着厚实的棉袍,缩着脖子听讲。

    老先生坐在前头,花白的头发梳得齐整,手里书卷泛黄,边角都卷了毛,他念一句,孩子们跟着念一句,声音参差不齐,像群刚学飞的小鸟,磕磕绊绊。

    “冬者,岁之余也——”

    堂上的炭盆里炸了一下,噼啪一声,孩子们立刻分了神去,窃笑偷喜,叽叽喳喳。

    莹珠却没松懈半分,认真的念,动笔写出一堆比狗爬还要难看的字,墨汁沾在手上,仍不肯松开笔杆。

    哥哥教了她握笔的姿势,教她长久坚持,下手稳,字才会越来越好看,她不懂为何,只知照做。

    “念书有什么意思,我娘说了,她会给我定一门好亲事,到出嫁时,再给我添一笔厚厚的嫁妆,便是我大字不识半个,夫家也不敢慢待了我。”

    一堂课罢,先生稍去后堂歇息,孩子们便在堂上活动开来。

    岑妧儿姐弟被别家的孩子们围在中间,享受着他们艳羡的目光,侃侃而谈。

    岑元宝也道:“我大伯没有亲儿子,我爹就是下一任当家人,他就我一个儿子,不管我念不念书,这家里的生意和田产也都要给我。”

    因着大房子嗣稀薄,二房的两个孩子借着爹娘的势,在家中格外得意。

    不知情的孩子好奇问了一嘴:“你大伯不是有一个儿子吗,今年还考上童生了呢。”

    “那算什么儿子啊。”岑元宝撇了撇嘴,白胖的圆脸透出几分刻薄,“外头抱来的人,又不是亲生亲养,我们岑家的家业还能交到外人手上不成,我可听人说,岑濯玉的亲爹也是早几年就考上了秀才,可后来怎么样呢,到死也还是个秀才,有这样的亲爹,岑濯玉又能厉害到哪儿去。”

    听弟弟说岑濯玉的坏话,岑妧儿有些不大高兴,转眼瞥见莹珠正坐着划拉字,弄得一手墨汁,邋里邋遢,愈发心生嫌弃。

    出言讥讽:“濯玉哥哥的爹好歹还是秀才,可某些人呢,亲娘竟是娼妓出身,丈夫一死,她就跟着不知名的外乡人跑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还把累赘扔给别人,真真是坏透了。”

    莹珠入府后,袁大娘子不知从哪儿摸清了她的家世出身,连许多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爹娘的旧事都打听的一清二楚。

    她压根儿不知道这些事,奈何岑妧儿是个跋扈管不住嘴的,一有机会就在人前抖落她的“丑事”。

    一开始,莹珠感觉莫名其妙。

    后来远远瞧见了袁大娘子训人的样子,才明白过来,岑妧儿这是学自己娘的架势,要在她面前立威呢。

    乡间地头的孩子们争个大小王是为了多挖几颗野菜,多分几个野果,这大宅子里从上到下都不缺吃穿,争长论短有什么意思?

    莹珠不理她,任她说出花来,也全当没听见,只认真写字念书,想有朝一日像哥哥一样博览群书,学的规矩大方,讨叔父喜欢,可以长长久久的陪在哥哥身边。

    又上一堂算术课后,今日课便罢了。

    余光瞥见岑妧儿穿的那抹亮黄色逐渐靠近,莹珠想也没想,立马揣好书本护在怀里,抹了油的老鼠似的窜出去。

    岑妧儿晚了半步,扑了个空,气得咬牙:家中谁不奉承喜欢她,这死丫头竟敢无视她,避她跟避瘟神似的,当真没教养。

    学塾外,莹珠早把岑妧儿抛到了脑后,嘴里念着今日新学的字文,踩着没过脚背深的积雪,脚下咯吱咯吱,没走多远,就看到了来接她的岑濯玉。

    “哥哥!”她开心的笑起来,张开手臂向他跑去,挂在肩上的书袋被扭起来的屁股顶得甩来甩去。

    苍天白雪下,少年穿一身洁净的竹青色,长发半束半披,腕上挂着早先给她准备好的披风,瞧她踩着清晰的雪脚印跑过来,微笑着蹲下,张开手臂等她。

    女孩像只窜天猴一样撞进来,顶得岑濯玉差点向后倒在雪地里,单手撑住,胸腔里闷笑两声,才抱住她的后背拍了拍。

    低头瞧她因为笑容鼓起来的小脸,心下感慨:小孩子长得快,不短衣食,才两个月就长了些肉,原本瘦瘪的小脸儿也有气色了,但比起二房圆润的岑元宝来,她仍是瘦小,跟只刚爬出娘胎的小猫儿似的。

    她睁着圆圆的眼睛仰头看他,天真无邪:“哥哥,你看我的脸做什么,我脸上也沾到墨了吗?”

    闻言,岑濯玉看向她的小手,果不其然,又写了一手的墨。

    他无奈的歪过脸,“小宝,写字的时候少蘸些墨,下力轻一点,瞧你手黑的,墨汁一半写在纸上,一半都撒你手里了。”

    莹珠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热乎乎的小脸往他胸口埋,“学塾的孩子们就我去的最晚,认识的字最少,三字经都不会背,我想多写几个字,想着多写几遍就认识了,有点着急,才沾脏了手。”

    如此勤奋好学,岑濯玉怎会不喜。

    他将披风给她裹上,掏出帕子擦了擦她手心还未干的一点墨迹,耐心的点头,“若是这样,那今晚我多教你写几个字。”

    “好啊好啊。”莹珠求之不得。

    岑妧儿找她的茬不是一次两次了,无非就是揪着她的出身和她不识字、没规矩的事一遍遍念叨。

    等她学成个识字懂礼的大家闺秀,看岑妧儿还有什么话说。

    说话间,岑濯玉已将她单手抱在怀里,粘在她裙角的雪,回身走上通向他们小院的路。

    “今天在学塾学了什么?”

    “先生教我们背书和计数了,算筹跟我在山里捡的木棒一样,我很会数呢,先生说我算的最快了。”

    “那等你学会算术,哥哥就奖励你零用钱。”

    “我要零用钱做什么?”莹珠坐在岑濯玉手臂上,搂着他的脖子,一脸纯真。

    ——她现在有吃有穿,还有哥哥陪着,什么都不缺。

    不晓事的年纪烦恼总是少些,岑濯玉喜欢她的纯粹,也因此更怕她会受伤,才要潜移默化的教她一些道理。

    “你若不识数,钱给人偷了都不知道,府里虽然有下人,但下人也是人,是人就会有私心贪欲,很难做到尽忠职守,但若你能给别人的利益足够多,想使唤他们,就很容易。”

    莹珠一知半解,小声附在他耳边答:“就是说,如果我能攒下很多钱,采荷就不会对我那么冷淡了?我还能随意使唤她?”

    兄妹二人都不是非要人伺候的金贵身子,在府里出行走动,能彼此结伴,便不会驱使下人。

    莹珠被冷待也好,被找茬也好,都没放在心上过——她只要有哥哥就够了。

    岑濯玉却道:“不只是她。”

    少年的眼神忽然变得深邃,遥遥望向正在落雪的天空,零碎的细雪飘落下来,寂静无声,像他还未长成,却已在心底铺就的野望。

    深吸一口气,怜爱的将女孩往身上搂紧,侧脸枕在她毛茸茸的兜帽上,喃喃:“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长大……

    莹珠依恋的靠在岑濯玉怀里。

    她小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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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脑瓜想不了那么久远的事,只像只温顺的猫儿蜷缩在他身上,日复一日,像刚被生下来那样,从一字一言到行为举止,全都从头学起,在哥哥身边重新长起来。

    脚下铺就的积雪承载着两个人的重量,留下的脚印更深,一步一步,走向二人的小窝。

    *

    已到年关,岑府内忙碌异常。

    年节时热闹的人情来往与兄妹二人无关,给岑毅拜过年后,兄妹二人便乘了马车,往邺城去了。

    他们的外公,也就是岑濯玉亲娘的娘家,如今就在邺城,仍在苏州境中,离着苏州城,却比郯城近得多,每年年底,岑濯玉都要回邺城拜见外公外婆。

    二老去年过世了,今年原不须回,但他找回了莹珠,便是不去拜见舅舅舅母,也该让莹珠见一见她另一个哥哥,一家人不好生分了。

    这是岑濯玉对岑毅和莹珠的说辞。

    莹珠乖得很,知道有他一路陪着,便是毫不熟悉外公一家,也没半分惧意。

    马车行了一天一夜,莹珠怕颠,卷了书卷抱在怀里,挪了屁股坐到哥哥腿上,摇头晃脑的背书给他听,排遣途中的枯燥。

    正午时分,二人抵达邺城。

    新进谢府,莹珠又一回开了眼界:进得大门就看见青石铺就的院子,积雪被扫的干干净净,墙角立着两个兵器架,刀枪棍棒,石锁铁链,大大小小排了一溜,廊下还挂着几只沙袋,垂在风里晃,不知是否刚被人捶打过。

    路过正堂,扭头能看到墙上挂着“义薄云天”四个字,墨迹淋漓,笔锋带风,没有一点先生口中的文人风韵,却有股硬气的粗粝感。

    “瞧这丫头,生的真是玲珑可爱。”

    “小宝今年六岁,已经在我家学塾里读了两个半月的书了,很是勤奋,有几分我爹当年的样子。”

    岑濯玉对莹珠不吝夸奖,倒听得陪笑的舅妈脸色古怪。

    当年人人都议论,林妙珍是怀了个野种,不知孩子亲爹是谁,又看岑秀才人傻好糊弄,才主动送上门去。

    事情已过去六七年了,如今岑濯玉考中了童生,还上了苏州岑府的族谱,是正经的岑家子孙,眼瞧着前途无量,谢家自然不会远了这门亲戚,连连称是,客气招待着。

    兄妹二人要在这住几日,年后方归。

    舅妈为他们安排好了住处,一大一小两间客房紧挨着,还拨了丫鬟照看。

    “莹珠啊,你这些天就住在这间屋,看看喜不喜欢,有缺的少的就跟舅妈说。”

    王氏单独领着莹珠到她的客房内,里里外外转了一圈,瞧女孩生得乖巧瘦小,心下难眠多几分怜爱。

    莹珠走得不疾不徐,说话慢条斯理,甜甜的回话:“谢谢舅妈为我和哥哥准备的这样妥当,这屋又漂亮又暖和,没有半点缺漏,舅妈真是心细。”

    王氏听她语调奶声奶气的可爱,嘴又甜,心生欢喜,不由得感慨:“濯玉那孩子自来端庄斯文,将你领在身边才几个月,也教得这样好……不像住在我家的那个暴脾气,三言两语说的不对便打人,跟他外公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谁都惹不起。”

    莹珠没大听懂,“舅妈说谁呀?”

    “还能是谁,濯玉的弟弟,你另一个哥哥,既川啊。”王氏叹了口气,摇摇头,“一母同胞生出来的,跟濯玉简直天壤之别,眼瞅着我跟你舅就管不了他了……”

    难得有了相关又不大知情的人,还是个孩子,王氏总算能倒一倒苦水。

    莹珠模模糊糊听懂了一些,却不觉得那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谢既川脾气坏,那她就像躲岑妧儿一样躲着他就好了,她跑快,不怕被他逮到。

    不知过了多久,王氏总算说累了,叮嘱莹珠好生休息,便离开了。

    莹珠独在屋着,翻了会儿三字经。感觉已经背熟了,便搁下了书卷,想要去哥哥屋里背给他听。

    到他房里,却只看到丫鬟在铺床。

    哥哥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