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规矩,每逢大宴,尚宫局的女官们都要随侍在殿侧。
沈云汀这样的女史,虽然没有品阶,也得候在殿外,席间若有节次差错,就等着尚仪随时传唤。宴席散了,还得收捡稿本、清点纸笔墨砚等一系列琐事。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那日出口帮了秋荷她们,拂了李典籍的面子,还是她进司籍司这么久,一直没见有人前来打点。总之自那天起,李典籍见了沈云汀,再没有从前的熟络客气,说话句句都是局里的规矩。
能有个安稳落脚的地方,沈云汀已经谢天谢地,她不敢有任何怨言,每天只管把手上的差事尽心尽力做好。
这天中秋,趁着众人都不在,翠儿和秋荷反复央求,她才在院子里不起眼的角落摆了张小桌,拜月。
“沈女史放心吧,往年寻常宫宴,局里留守的人也都会在院中简单祭拜一下,李典籍不会怪罪的。”秋荷边弯着腰边往矮桌上摆放月饼。
“是啊,咱们在宫里这些年,也就今天能对着月亮想想家乡亲人,宫里还不至于这么不近人情。”
听她俩这么说,沈云汀不再推辞,上前接过翠儿手里的小凳子摆在桌旁,才开口:“话虽如此,咱们还是简单拜一拜,趁她们回来前收拾妥当,免得被人瞧见,又要拿此事搬弄是非。”
秋荷打趣道:“沈女史是越发谨慎了。”
沈云汀淡淡一笑。
翠儿抬手轻拍在秋荷手上,啐道:“你还有脸调笑沈女史,上回要不是沈女史帮忙,你我二人今天还不知道在哪儿吃苦头呢!”
秋荷吐了吐舌头,放下月饼,伸手来搀沈云汀的胳膊,把她往矮凳上扶。
“我可没有,沈女史做事谨慎,往后我要多跟她学着点,日后也考个女官当当。”
沈云汀顺势坐下,“行啊,以后我也称你声秋女史。”
“你当这女史是考核的是清扫院落还是擦灰除尘,宫里这么多宫人,又有几个进得了尚宫局的。”翠儿嘴巴依旧不饶人。
“你就会奚落我,考不上也没关系,总归往后我在司籍司好好当差,等沈女史升了品级,看谁还敢随意欺负我们。”
“你听听,你听听,不知道的还以为沈女史是你亲娘呢,难不成你犯的错都要沈女史替你兜着?真不害臊。”
两个人在一起惯会拌嘴,平常有旁人在,也只私下吵弄两句,自打上回那事后,她们心底把沈云汀当作能说体己话的姐姐,有什么话也不避着她。
到底是十几岁的小姑娘,秋荷被说得红了脸,还要反驳,沈云汀见状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今日我们是来拜月,你们若是不想拜,趁早撤了吧。”
“别撤别撤,我不说了还不行吗。”秋荷红着脸,又暗暗瞪了翠儿一眼,三人这才持香肃拜。
这是沈云汀穿越后过的第一个中秋。现代早没了拜月的习俗,顶多一大家人坐在一起吃顿团圆饭。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沈母也曾像这样对着月亮拜过,那时她不懂,问沈母为什么要拜月亮,沈母当时说了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没想到时隔多年,自己竟像母亲当年那样,虔诚地拜起月来。
“太阴星君在上,小女子不祈荣华,不求万事圆满,只愿双亲在另一个时空身体康健、平安顺遂。”
夜幕低垂,一轮皓月悬挂空中,沈云汀抬眼静静地望着那轮明月,清光如水,心底不由漫出一丝渺茫的想法--她的父母,会不会在另一个时空,与她一样,正望向这同一轮月亮。
月光不分古今,不分天地,若是真的如此,这算是他们隔着重重时空,仅存的一点相连。
“沈女史,你求的什么呀?”秋荷把香插进香炉,侧过头,满眼好奇地问。
还未等到沈云汀开口,翠儿一把拉过她的衣袖:“平日话多也就罢了,今天能少说两句吗?”
“问问怎么了。”秋荷撇撇嘴,“况且今晚咱们本来就是闲聊,说一说嘛。”她眼珠子骨碌一转,笑眯眯道:“我猜,定是早日晋升掌籍。”
沈云汀回过神,压下心底的酸楚,扯了扯嘴角:“不过祈愿亲人平安罢了。”
翠儿似乎察觉她有些情绪低落,又听她提起亲人,不由也跟着沉默下来。
而秋荷那大大咧咧的性子,完全感受不到这微妙的变化。她扯过一旁的凳子,一屁股坐下,喃喃道:“唉,我呢,就想请求月神,能让我日后的差事顺顺利利,再让我遇上个命中贵人,保我一路攀升。”
被她这话逗笑,翠儿打趣道:“沈女史不就是你的贵人吗,你还求什么贵人?”
“沈女史当然是我的贵人,不过我说的是......”
看她欲言又止,沈云汀也收了方才低落的心情,和翠儿一起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莫不是......思春了?”
“胡说什么!”秋荷作势要打翠儿,被她一把拦住。
“那你说说,你说的贵人是指谁?”
秋荷微红了脸,一双眸子神采奕奕,凑到二人跟前,低声道:“这话我只跟你们说,你们千万不要传出去。”
“神神秘秘的,快说吧。”
秋荷又朝黑洞洞的门口看了看,确认没人回来,才悄声说:“你们知不知道钟粹宫的宁嫔?”
沈云汀和翠儿对视一眼,不知她要说什么,还是顺着她的话道:“当然听说过,你之前不就在钟粹宫当值吗?”
“是,宁嫔入宫多年,却只得了个嫔位,皇上一年到头去不到那里两次,外头人都以为钟粹宫形同冷宫,宁嫔的日子也不好过,实则不然……”
看着她一脸神秘莫测的高深神色,翠儿只当她故意拿乔,却仍忍不住催促:“你不要吊人胃口,有话快说。”
无论是古时还是现代,八卦是女人永远热衷的消遣,深宫岁月沉闷枯燥,一点宫闱传闻,便足以叫人津津乐道。
虽说宫人私下不得议论宫中贵人,可今夜四下万籁,只有她们三人,沈云汀也不由睁大眼睛,侧目看着秋荷。
“快说吧,你又听说了什么秘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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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不是我听说的,是我亲眼所见。”
秋荷之前在钟粹宫做洒扫宫女,她性子直率,却从不说谎,所以两人都觉得她接下来的话颇有可信度。
“我原先只在外院,内院的事不清楚,但也好几次看到尚服局、尚食局往那儿送衣物和膳食。”
“这不是很正常吗,尚服和尚食本来就管这些,给宁嫔送东西,有什么奇怪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怪就怪在这,按理说,像宁嫔这种不得圣宠的妃嫔,又住在那么偏远的地方,六局那些人,哪个不是眼高于顶,就算送,也不过走个过场,送些寻常衣物膳食,再前后克扣些份例,都是再正常不过的。”
“可送到宁嫔那的,是嫔位该得的,一分都不少,像细布、芸草、干果、香膏这类小东西,竟都没人敢克扣。”
“你说怪不怪?”
看沈云汀和翠儿没有作声,便知她们都信了自己的话,这个认知让秋荷倾诉欲暴涨。
“还有,冬日惜薪司送来的炭,我特意绕去库房看了,是红罗炭!她们私下都说,宁嫔在宫中有贵人相帮,日子才过得这般好。”
沈云汀听她越说越离谱。
后宫妃嫔在宫中,要么得皇帝宠爱,要么站队皇后或者万贵妃,可即便站队,皇后和贵妃也没道理这般帮衬。就说吴嫔,她也是万贵妃的人,可自打出事,沈云汀竟没听说贵妃有过任何举动。若是万贵妃肯帮,吴嫔说不定早就出冷宫了。
宁嫔不得圣宠,沈云汀也有所耳闻,钟粹宫位于东六宫最北端,十分偏僻,若是得宠,皇上定然不会将她安置在那儿。况且听说她进宫也有十余年了,还是个嫔位,可见这恩宠是微乎其微。
宫中除了这些人,还有谁能为一个妃嫔做到这种地步?
总归是不相干的人,沈云汀并未细想,只当个闲言听听。
那边秋荷又继续道:“我也是听其他人私下议论,她们说,吴嫔与司礼监的一个姓赵的公公有旧,听说还是自幼的情分,这些都是那位赵公公暗中差人打点的。”
“司礼监的人?我倒听说过一位赵公公,如今很得皇上宠信,不知你说的可是那位?”翠儿问。
“是了是了,应当就是那位,我听她们叫他赵秉笔。”
“听你这么说,确实有几分真,有司礼监的庇护,那在宫中可不是怎么舒心怎么来吗,既不用伺候皇帝,还能照旧享受妃嫔待遇,躲在一处享清净,可真令人羡慕啊。”
听到翠儿这般感叹,秋荷终于找到知音,忙附和:“我就说吧,宁嫔有赵公公,所以我想着,若是有一日,有人愿意这般护着我那就好了。”
“你啊,你可别做梦了,”翠儿嗤笑一声,“你自己都说了,人家那是自幼的情分,哪是一般人能比得了的,你说是吧,沈女史。”
转头却见沈云汀坐在那怔怔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翠儿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沈女史?”
“沈女史,你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