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司籍司的路上,堆积的黑云终于压不住了,瓢泼大雨兜头浇下来。
沈云汀贴着廊下行走,小心躲避雨水,可雨势过大,夹着狂风,仍旧打湿了她的裙角。
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她走到尚宫局门口时,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小雨。
沈云汀把册子揣进怀里,冒着雨小跑回司籍司。
刚迈进门,她就察觉到屋里气氛不对,李典籍背手站着,屋子正中跪着两个宫女,正是前日里晾晒书籍的那两个。
看到沈云汀,李典籍微一颔首。沈云汀上前交了册子,目光扫过地上二人,忍不住问:“这是怎么了?”
这几日,沈云汀与她们二人也算熟络。局里其他人都有正事可忙,只有这两个洒扫宫女在局里还算清闲。那个名叫秋荷的更是个爱说爱笑的,叽叽喳喳,口中总有说不完的新鲜事。
比如沈云汀进司籍司这些天,从没见过统管整局的王司籍,凡事都是由李典籍操持。还是从秋荷嘴里得知,原来王司籍去内书堂勘定教习用的经籍了,得七八日才回来。
再比如秋荷自己,原是钟粹宫的洒扫宫女,不留神把院里一棵名贵树木浇死了,挨了嬷嬷的罚,偏巧司籍司缺人手,才被调了过来。
比起宫里其他人的弯弯绕绕,沈云汀倒挺喜欢这个有话直说的姑娘。
李典籍也不避她,指了指地上二人:“这两个婢子,我吩咐她们晒书。原也没剩几本了,偏偏这最后一日,生出事端来。”
她垂眼看着跪着的二人,声音没什么起伏:“王司籍不在,局里凡事由我处置。你们晒书却叫书淋了雨,这么大的错,自去宫正司领罚吧。”
“求李典籍饶了奴婢一命,这要去了宫正司,奴婢再也回不来了。”说话的名叫翠儿,此时早已哭红了双眼。
“是啊李典籍,”秋荷跟着磕头,“奴婢从钟粹宫出来,这要是再犯错,定要被发去浣衣局做苦役的,求您开恩......”
看着她们二人哭诉,李典籍不为所动。
“我秉公处置,难不成要为你们两个坏了宫规?”
二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再不敢出声。
沈云汀看着她们,恍惚看见了从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这样跪在地上求饶,没有一个人肯替她说句话。
她心知自己不该多管闲事,可到底于心不忍,暗暗叹了口气,开口道:“不知那书损坏得如何,能否补救?”
李典籍瞥她一眼,朝身后的书案抬了抬下巴。案上摊着两本书册,早已被雨水泡透,页与页粘作一团,又被方才慌乱拾取的人撕扯过,好几页都破了。
沈云汀走过去,一页一页小心揭开查看。
翠儿膝行两步,凑过来:
“沈女官,求您帮我们求求情!晌午那雨下得实在太突然,我们才没来得及收......”说着又转向李典籍,“奴婢真的知错了,看在往日奴婢二人勤恳劳作的份上,求您开恩!”
“没来得及?”李典籍冷笑一声,“晌午天就阴得能滴出水来,你二人不知躲在哪处偷懒,下了雨也不察觉。大错已经铸下,就该自己承担。”
二人脸上霎时一片灰白。
沈云汀检查完书册,转身道:“李典籍,若是把这两册誊抄出来,可能弥补她二人错处?”
“你想保她们?”
“不算保,司籍司眼下正缺熟悉事务的人手,她们两个手脚还算利落。再过些日子就是中秋宴,这节骨眼上换两个新人进来,又得重新调教。她们这次犯了错,小惩大戒,下回自然不敢再马虎。”
翠儿和秋荷一听,忙不迭地应声:“是、是,沈女史说的是,有了这次教训,奴婢往后定会加倍谨慎,再不敢了!”
李典籍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些日子,她对这位新入局的女史可算和颜悦色,虽摸不清对方来路,但她在这司籍司数十年,深谙世情,能让尚宫局的柳尚宫亲自交代的人,身后必有依傍。
只是尚宫局虽统管六宫琐事,终究隔了一层耳目,宫人们私下传的沈云汀与赵安那些流言,还没传进她耳朵里。
眼下听沈云汀这番说辞,她心里清楚,这是变着法子给那两个婢子开脱。
压着心中的不快,她淡淡道:
“不是我有意为难,只是规矩摆在那儿,既然损坏了局里的书籍,就该移交宫正司。倘若今日我不追究此事,那这两册书籍又当如何入账?还有,此事轻易让她们混过,往后我又如何管理这司籍司?”
没了往日的客气,沈云汀听出了李典籍话语中的疏离,她知道自己僭越了,可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两个人,终究狠不下心。
她暗暗叹了口气,放软了声音:“我知道宫里正需要李典籍这样刚直公正的人,才谈得上上行下效,我不是不让您报到宫正司,只是想让她们晚两个时辰再去领罚。”
“你想做什么?”李典籍听了这话,微微怔愣,有些不解地看向她。
地上跪着的二人也齐齐呆住了,原以为沈女史是帮她们求情,求的是免罚,谁知她只说让她们‘晚一点过去’。
书都坏了,早去晚去,罚还能少一分不成?
总归是免不了的处罚。
沈云汀没理会她们的目光,指了指案上湿透的册子:“我把这两册誊抄出来,重新装订,等司正审问时,呈上去。有了誊抄本补上,这桩过失的轻重,便不一样了。”
二人眼睛倏地睁大,仿佛下一刻司正就已经开了赦书。
而李典籍听了这话,微微沉默了一瞬,她们虽犯了错,可册子誊抄出来后,这桩过失,便由原来的八分,减到了五分。
如此一来,她没有纵容二人,而二人的责罚,也确实能轻一些,两边都说得过去。
“行了,既然是你提出来的,誊抄便交给你,但她们二人,今日酉时之前必须去宫正司领罚。至于领多大的罚,就看你能不能在天黑前把册子誊抄得万无一失。”
“多谢李典籍。”
李典籍拂袖出门,翠儿立刻朝沈云汀磕了几个响头,秋荷回过神来,也跟着磕。
“你们别磕了,还想不想赶在酉时之前抄完。”
二人这才顿住,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亮得像见了骨头的小狗。
沈云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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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看得有些无奈,失笑摇头。
“沈女史,我们俩不识字......不知能帮上什么忙?”
“当然有。”
一听能帮上忙,二人也不整那些虚礼了,一骨碌爬起来,凑到她跟前。
“快说快说,您要我们做什么?”翠儿急道。
沈云汀小心将书册翻开,指向一处破损:“你们看这里。”
有一页摊开晾晒时贴着桌面,雨水浸透,纸页直接粘在了桌上。方才收拾的人手忙脚乱,根本没留意,粘着桌面的那一块直接破损一个洞出来。
“这里缺失一些,其它的我可以照着上下文推断誊抄,可缺的那块纸若找不回来,我便不知上面的内容,誊抄有误,这册子也就废了。”
“那怎么办?”秋荷急得声音有些发颤,最后收书的正是她。
“翠儿,你心细,去后院晒书的原处找找,纸屑应该还粘在桌上,切记,一定要小心揭下来。”
“哎!”翠儿一溜烟跑了出去。
“秋荷,你去搬个炉子来,等着它自然晾干太慢了,我们得用炉火把它烘干。”
炭炉架起来时,翠儿也从外头跑了回来,双手端在身前,捧着那小小一块纸屑,像捧着什么救命符。
三人一齐动手,烘炉的烘炉,摊书的摊书,很快便把两册书烘干了。
沈云汀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不敢耽搁,挽起袖子,提笔开始誊抄。
翠儿和秋荷不敢打扰,悄悄倒了盏茶放在案角,便掩门退了出去。
屋里顿时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最后一笔落下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橘红。
“成了。”
她吹了吹墨迹,将两册新书按原样装订齐整,又拿镇纸压了压。
门外二人早就在廊下守了许久,时不时扒着门缝听里头的动静,急得直搓手,却又不敢出声催促。
这时听见沈云汀的声音,俱是大喜,推门涌了进去。
两人捧着崭新的册子,又是一阵道谢,不敢再耽搁,转身跑了出去。
沈云汀这才觉得手腕发酸,轻轻揉了揉。
“果然忙起来,时间过得就是快啊。”
入夜,翠儿和秋荷才一瘸一拐地从宫正司出来。
如沈云汀所料,司正见书册补齐,只罚了她们每人十棍杖刑,以儆效尤。并且撂下话来,再有下次,直接发去做苦役。
虽说挨了打,她们却没资格将养,第二日一早,便忍着疼,一瘸一拐在院里清扫。
沈云汀见了,也无可奈何,这已经是最轻的责罚了。
她借着往尚宫局送册子的空当,绕去司药司领了些现成的伤药,回来给二人敷上。
翠儿和秋荷又是好一番道谢,经了这回,二人看她的眼神里,更多了几分依赖。
是以,中秋宫宴这日,尚宫局众人齐齐出动,天不亮便往奉天殿去了,司籍司只有沈云汀和翠儿、秋荷留守。
月升之后,她们在院中摆上一方矮桌,上头放上些石榴、菱角和月饼,简单叩拜之后,三人便围着矮桌吃着茶点,赏月闲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