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的手劲极大,按得她胳膊发麻。
沈云汀努力抬起头,似乎早就被这阵势吓坏了,眼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我瞧着也不必听她狡辩。”站在后方的吴嫔,轻飘飘开口:“既然在周氏跟前伺候过的,能是什么好东西?直接打完拖走就是了。”
宛嫔脸色微微一变,看向地上的沈云汀,眼神也多了些焦急。
沈云汀吓得不轻,这才哆哆嗦嗦开口解释:
“两位娘娘饶命,奴婢真的不是故意躲在这里......是方才恰巧听到有乐曲声传来,调子特别像奴婢家乡的乡调,一时听入了迷,忘了规矩,求娘娘放过奴婢这回!”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宫女,还懂音律。”宛嫔挑眉,转头看向身后的吴嫔。
“回娘娘,奴婢是桐乡县人,乡下人人会哼两句小调,所以方才奴婢听到那相似的丝竹声,才会失神,没忍住躲在角落多听了一会。”
宛嫔听完,随口叹道:“难怪,周氏原先抬举你,从院子里直接提到跟前伺候,倒有些过人之处。”
换做平时,吴嫔根本懒得听宫女废话,早让人拖下去处置了,只是她最近心绪不佳,加上宛嫔在问话,自己也懒得掺和。
可此刻,她越听越烦,不耐道:“妹妹跟一个贱婢废这么多话干什么?跌了身份!”
说完,她给一旁的春杏递了个眼神。
春杏会意,立马上前,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
“啪!”
力道极重,直接把沈云汀的脸扇歪过去,白皙的脸上,瞬间印上一块通红的巴掌印。
“贱婢,你是什么身份,也敢在这跟娘娘拿腔作调。”
春杏手上不停,又连着“啪啪”打了数十掌,力道一下比一下重。
沈云汀嘴角已开始往外渗血,宛嫔看到这一幕,蹙了眉,似有不忍。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
“二位娘娘安。”
吴嫔和宛嫔同时转头望过去,就见身后站着司礼监秉笔太监赵安。
他头戴三山帽,穿着赤红锦缎贴里,正微微躬身,向二人行礼。
宫中人人都知道,司礼监是内廷官员,皇上数月不上朝,朝中事都是由司礼监转呈上去。
这赵安又是皇上最器重的一个。
他大多时间都是替皇上处理宫外的事,平日难能见到,若是将他笼络得好,岂不是近水楼台。
心念一转,吴嫔立刻提着裙摆上前,笑的温婉娇俏:
“原来是赵公公,这是忙什么差事?”
赵安直起身子,语调平稳,并没有寻常太监的谄媚之色,却仍旧提着嗓子:
“回娘娘,此番是奉旨引路,这是番邦进贡的乐姬,名叫娑罗,皇上今日特地在迎翠殿召见她。”
说罢,他侧身,身后走出一名身穿异族服饰的女子。
女子带着西域人独有的明艳轮廓,与中原女子的白净截然不同,鼻梁挺翘,唇色殷红,肌肤是淡淡的蜜玉色。
她身穿一袭绯色窄袖胡衫,外罩暗紫色的坎肩,屈膝行礼时,身姿窈窕,风情尽显。
吴嫔见状,刚才笑盈盈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按照规制,番邦进献的舞姬,应当安置在宫外,需要召见时再由内侍传宣,即便临近上元宴,也只能按时辰进宫排演,时辰一到必须离宫。
可皇帝直接将人安置在了玉昔宫,还美名其曰不能寒了属国臣民的心。
吴嫔面色不善地盯着眼前人,恨恨地咬了咬牙,出声讥讽:
“听说胡人风气奔放,舞姬皆穿着轻纱衣,浅露腰,赤着足,最喜在男人堆里转圈圈,如今我们也是有眼福了。”
娑罗立在那里,她虽能勉强说几句汉话,应对寻常的寒暄还行,可撞上吴嫔出言讥讽,却不知如何开口反击。
气氛一时有些紧张。
赵安上前:“娘娘慎言,如今番邦使臣还在京中,不日就要进宫面圣,这话若传入皇上和使臣耳中,只怕不妥。”
吴嫔方觉自己被气昏了头脑,竟连这种僭越的话也随口说出了,赵公公出言看似提醒,话里透出的隐隐压迫之意,令她一阵后怕。
她神色僵硬,又有些惶惶不安。
一旁的宛嫔见状连忙上前解围,客套地说:
“早就听闻远域女子的风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难得遇到一个对自己有些善意的人,娑罗立马抛开方才的不快,笑着说:“多谢娘娘,娘娘生得也很美。”
如此直白的夸赞,反倒令宛嫔有些羞赧。
“娘娘,你们这是做什么?”
娑罗好奇地歪了歪头,朝人群后方看去。
宛嫔这才想起地上还跪着的人:“无事,不过是个做错事的宫女。”
娑罗听了,也不再追问。
宛嫔又对着赵安说:
“既是皇上旨意,便不耽误公公差事了。”
赵安微微颔首,才引着娑罗绕行离开。
此时春杏早已停了手,垂首立在一旁,完全看不出刚才的张牙舞爪。
沈云汀还跪在地上,双颊肿起,唇角的血丝丝往下淌。
她听到赵安声音的一瞬,浑身僵硬,那晚假山后的人虽没有刻意提着嗓子,但是他声音低沉的底色是错不了的。
那晚就是他!
赵安从她身侧走过,目光淡淡向下扫了一眼,转瞬收回了,神色漠然。
沈云汀只瞥见一片赤红的袍角从眼前飘过。
被胡姬一事扰了心绪,吴嫔更加不愿停留,冷着脸吩咐春杏回宫。
春杏见主子脸色不好,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匆忙跟上。
周围宫人都散了,只剩那名小太监,还压着沈云汀。
小太监小心翼翼看了眼宛嫔:
“娘娘,这......这个宫女该如何处置,是否送去尚宫局?”
宛嫔抬了抬手,小太监犹豫地将人放开,立在一旁,还在等吩咐。
宛嫔只得道:“罢了,这大过年的,也不必太过苛责,既然已经把事情说清了,罚也罚过了,就先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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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汀默默捡起遗留在地上的舞衣,低着头快步离开。
今日这出戏,已经做足。
至于偶遇胡姬一事,反而更是推波助澜了一把,虽没敢抬头看,也能想象得出吴嫔离开时脸色有多差
吴嫔不是要争宠吗?那自己便来助她一把。
接下来,就看宛嫔那边了。
只是,
那个赵公公……
不及细想,脸上一阵火辣辣的。
她抬起头,让冷风吹过面颊,将痛意压下去几分。
跨出西苑门,沿着墙根走几步,拐进一旁小道,沈云汀刚要松口气,就听背后一阵匆匆脚步声。
她以为是哪个办差的小太监路过,正要往旁边躲躲。
“汀儿姑娘?”
沈云汀才脚步一顿,神色紧绷的侧过身去看,是个瘦削的小太监。
小太监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地说:
“果真是你,我还怕追不上你呢。”
说着嘿嘿笑了两声,又看到沈云汀的脸,笑僵住了:
“姑娘,您这脸......”
沈云汀并不想回应此事 ,压下心中惊涛骇浪,小心地问:
“公公认识奴婢?”
来顺收起笑意,正色道:
“前几日去浣衣局打听过,守门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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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告诉我的,干爹让我来寻姑娘,说您应当走的这条道。我一路小跑着追过来,果然追上了。”
沈云汀蓦地一僵。
她以为来顺说的是假山那晚,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攥着舞衣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可仔细瞧来顺的神色,面上松快自然,并没有问罪的戾气。
来顺依旧一脸客气:“姑娘,赵公公寻您,请您随我来。”
沈云汀没动。
她脑中飞转,多半还是那晚的事,只是还没想好如何应对,现在能避则避吧。
她扯了扯僵硬的唇角:“奴婢还赶着交差,实在不便逗留。”
说完抬腿就走。
来顺跟在后头急得直嚷:“哎~姑娘,你这是做什么?赵公公可是司礼监秉笔,你的差事能有他的事要紧?”
沈云汀猛地停下脚步。
来顺没防备,整个人往前蹿了一段,又尴尬地回头。
“姑娘,你的差事先放一放,会有人知会你那个嬷嬷的。”
“你是说……赵公公是司礼监秉笔?”
“是啊。”来顺说得理所当然,“宫里最得势的那位。”
宫中哪个不知赵秉笔的名号?这宫女倒像是头回听说。
来顺心中也纳闷,干爹突然吩咐自己召启祥宫出去的宫女,幸亏他提前打听过了,启祥宫去浣衣局的,只有汀儿一人。
沈云汀并不知身边这小太监一肚子疑问。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惧意,暗自咬了咬牙。
既然没当场灭口,反而光明正大地传唤,此事或许还有转机。
那便赌一赌。
“烦请公公带路。”
“哎!”
一路上,来顺的嘴就没停过。
先是讲赵秉笔如何受皇上器重,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胡喜的干儿子,又说自己如何有幸入了干爹的眼,被赵公公收为义子。
沈云汀默默听着。
眼前这小太监滔滔不绝、满面春风,压根不像是来要命的。
可那晚假山后的声音,明明就是他和赵安!
她眉头微蹙,难不成是自己多心了?那晚他们根本没发现自己?
可若不是为了那件事,又是为了什么?
她在脑中快速思索一遍,确认今日之前从没见过赵公公。
难道是为今日太液池吴嫔跟前失仪一事?
沈云汀还在胡乱想着,来顺已经引着人来到司礼监直房。
护城河沿岸建着一排整齐的院落,院外统一围着一人高的灰砖院墙,面朝南侧立着一排黑漆的木门。
来顺走到其中一座前,推开院门。
这是座一进小院,三间正房,一明两暗。
“姑娘请进,干爹在屋里等着呢。”
沈云汀颔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明间临窗设着一张宽大的黑漆书案,上头依次摆了奏章、朱砚、湖笔,靠墙立着两座文书柜,层层叠叠堆满卷宗。
长案之后,赵安端坐其间。
他已换了身鸦青色纻丝贴里,乌发以金累丝发冠束起,鬓角纹丝不乱,看着是个极讲究的人。
他垂着眸,正凝神在奏章上落朱批,闻声并未抬头。
沈云汀目光微顿。
他生得清瘦,肩背却挺得笔直,不见寻常内侍的佝偻之态,面庞冷白细腻,眉眼细长,眼尾处微微泛着淡青。
她还想再细看,那人却忽然抬眸,冷冷地看过来。
沈云汀心头一紧,慌忙垂下眼,几步走到案前三步开外,“扑通“跪了下去。
“奴婢汀儿见过赵公公。”
赵安没应。
直到批完最后一个字,他才搁了笔,目光落向地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