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汀被两个小太监架着胳膊,一路拖向皇宫西北角。
走过长长的宫道,雪落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颤。
她看见路过的宫人们投来的目光,有怜悯,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木然。
那道鲜红的痕迹,很快被大雪覆盖,宫人各忙各的,一切归于平静。
太监脚步极快,她膝盖还隐隐颤着,实在跟不上了,矮个小太监不耐烦地在她后腰使劲推了一把:
“快点跟上,磨磨蹭蹭的。”
她整个人踉跄两步,膝盖磕在石板缝上,轻轻“嘶”了一声,抬头见二人面色不善,又慌忙爬起来。
矮个太监继续骂骂咧咧:
“真是倒霉,这么冷的天,隔三差五往浣衣局折腾,那鬼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高个太监回他:
“得了吧,咱们好歹只是跑腿传人,她进了那里,这辈子也没什么指望了,还不如死了痛快。”
两人说着,见沈云汀单薄的身板立在那,垂着头,一声不吭,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人吹走。
他们嘴上牢骚,见此情形,又心照不宣的闭了嘴,只开口催促着:
“快些吧,前面就到了,早些交了差事,膳房那还能讨碗热汤。”
说着他们也不等她,直接将人架起,双脚离地,像架着牲口一样,匆匆押往浣衣局去。
掌局王公公早已等在宫门外,二人上前交了牒文,合力将人扔进门内,只听“扑通”一声,人就扑倒在泥雪地里,半晌没起来。
两个小太监与王公公客套两句,便缩着脖子离开了。
那道泛旧的朱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王公公懒懒地瞥了眼地上的人,启祥宫的事他有所耳闻,既是犯了事进来的,那便依着规矩,先搓搓骨子里的傲气。
他抬手示意身边小太监去传管事嬷嬷,那小太监领了吩咐,一溜烟向里跑去。
浣衣局里的宫人有两类,一种是民间选进宫的普通人家女儿,没有家世背景,只能分配到浣衣局或杂役处做粗活。
另一种便是犯了事的王公大臣家眷、获罪妃嫔或者宫女,也会被发落到此处。
沈云汀便是后者。
后宫有后宫的规矩,浣衣局也不例外。
一个穿灰褐色短袍的嬷嬷从偏房走出来,手里攥着竹篦,抬手便抽在沈云汀身上。
“到了这儿,就收起从前的做派,浣衣局可是喘气进,闭气出,一日在这里,一日别想清闲,快去做活!”
几句话未说完,竹篦已在身上落了数十下。
沈云汀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不敢吭声,低着头向院里走去。
她悄悄抬眼打量整个院子,地面积着残雪,湿漉漉的,院子中央挖了一方水池,水池上浮着一层冰碴子。
池边砌了一口井,井边石面上也结着冰,有宫人小心地在井边打水,木制的轱辘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水池四周,散着劳作的宫人,每人跟前守着一口木盆,众人皆垂着眉眼,佝偻着脊背在池边锤衣、搓衣,一言不发。
刘嬷嬷面色不善的朝着墙边堆放的木盆努了努嘴:
“好好做活,今日洗不完这些,晚饭就不用想了。”
沈云汀此刻还有些恍惚,甚至有些不知身处何处的感觉。
厌胜巫蛊之术是今日一早发生的,淑妃跟前的芳嬷嬷瞥见一个小宫女在墙边徘徊,举止鬼鬼祟祟,顿时心中起疑。
她小心跟在后面,发现那宫女正从怀中掏出一物,想要掩埋,芳嬷嬷一把扣住她的手,将人按在地上。
掉在地上的正是一个刻着万贵妃名讳与生辰八字的木制人偶!
几经拷问,小宫女才扛不住吐露真相,原来是周才人吩咐她将这人偶销毁。
事情禀到皇后的坤宁宫,又从坤宁宫禀到乾清宫,皇帝连面都没露,只下了一道圣旨就了结了周才人的命。
肚子不合时宜的叫了一下,沈云汀手上却不敢懈怠。
所有的事情都在告诉她,老老实实按规矩行事,不然在这深宫中,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木盆里的水早已结了冰,她用手指将冰敲碎,把衣裳从身旁的筐里捞出来,是件太监袍子,领口袖口都沤得发黑。
她将袍子浸入冷水,指尖被凉水一激,混沌的神智才清醒了几分。
刘嬷嬷立在她的身后,眼睛恶狠狠盯着她,手里的竹篦蓄势待发,只要她稍一怠慢,竹篦便会落下。
沈云汀低着头用力地搓洗着手中的衣物,搓的手掌发红、发痒,领口处的污渍依旧还在。
她没有停,或者说不敢停。
东长街上虽捡了条命,如今只能在这里苟活,正如那个小太监说的,一辈子困在这里,当真是生不如死。
四周只有唰唰的洗衣声和梆梆的锤衣声,偶尔传来刘嬷嬷的呵斥声。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低呼,刘嬷嬷闻声立马窜了过去。
“小贱蹄子,损坏宫中衣物,你这皮还要不要了!”
竹篦狠狠抽在身上,那宫女连连磕头求饶:“嬷嬷,奴婢知错了,饶了奴婢吧。”
“知错?哼,我瞧着你根本不知错在哪儿,把手伸出来。”
小宫女颤颤巍巍摊开双手,那双手早已失去皮肤原本的颜色,手指红肿发暗,掌心裂开一道道深褐色的细纹,渗着血丝。
“啪。”
竹篦毫不留情地抽上去。
“犯错要认 ,知错要罚,下次可记牢了。”
“是,奴婢...奴婢知道了,多谢嬷嬷教诲。”
声音止不住的发颤。
抽了五六下,刘嬷嬷才停手。
“滚回去干活!”
那小宫女小声抽泣着,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也来不及擦,赶紧爬起来走了。
刘嬷嬷站在原地许久,姿势有些怪异,又用手扶住腰,不动声色揉了两下,才慢慢转身向这边走来。
沈云汀余光扫过四周,宫人们仍旧麻木,像台机器一样重复着手中的动作,仿佛周遭任何动静都不能惊动她们。
见刘嬷嬷走来,她立刻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沉,身边宫人陆续离开,望着还剩半筐的衣服,她深深叹出一口凉气。
暮色愈沉,寒意更浓。
最后一件衣服洗净捞出时,天色已经全黑,空中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双手冻得通红发僵,微微颤抖,她将手在身上抹了几下,又凑到唇边呵了几口热气,才站起身,跺了跺脚,向后院营房走去。
浣衣局一日只食两餐,沈云汀错过了晚饭,也就意味着要等到明日才能吃点东西。
她走进那座低矮阴冷的房间,屋内破败不堪,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黄泥坯,屋内铺着长长的连榻,从西边窗子底下一直连上东墙。
七八个宫女挨着,挤在上面,上头盖着缝满补丁的薄被。
西边临窗空着一个铺位,上面只铺了张草席,没有被褥。
此时已过歇夜时间,自己浆洗衣物耽搁太久,若是再搅扰刘嬷嬷,不知又会如何责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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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只能和衣凑合一晚了,希望不要太难熬,沈云汀在心里默念。
她褪掉鞋子,小心越过旁边宫女,爬了上去,草席的簌簌声吵醒了旁边睡着的人。
翠枝从被褥里探出头,睁开迷蒙的双眼,就看见西边墙角处蜷着一个人。
“喂。”
她轻声喊。
见那人没有动静,她小心往前挪了挪,身下露在外头的褥子冰凉,激得她浑身一颤,赶忙又缩了回去。
微弱的烛火将墙角那人的影子映在墙上,虚虚晃晃。
翠枝小声说:“床下有套旧的被褥,你可以拿来盖。”
她看到墙上的影子动了动,随后又听到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
“多谢。”
话音未落,最东头的榻上传来一道尖尖的、不耐烦的声音:
“要你装好人,那被褥是死人盖的。”
翠枝闷闷地说:“这么冷的天,没有被褥,夜里怎么熬呀,怪可怜的。”
“在这浣衣局,自己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都难说,还可怜上别人了。”
翠枝闭了嘴,不再辩解,丁香可是刘嬷嬷跟前得脸的人,平日最是刻薄,专爱揪着人错处去刘嬷嬷那告状,她可不敢得罪。
丁香半起身,问也没问,便将榻边烛火吹灭,屋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静了许久,久到翠枝以为她是害怕丁香说的,那被褥是死人盖的……
没容她继续想下去,身侧传来细碎的响动,紧接着传来重物拖拽摩擦的声音。
翠枝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对了,你叫什么?”
沈云汀刚把从榻下拖出来的被褥铺好,一股难闻的霉味混着潮气扑面而来,她忍不住皱了下眉,闻言怔愣片刻,回道:“汀儿。”
“我叫翠枝,我...”
“叽叽喳喳还让不让人睡了,再吵闹我就去禀嬷嬷,叫竹篦好好抽你们一顿。”
翠枝在黑暗中吐了吐舌头,连忙拢紧被角,不敢再出声。
沈云汀将自己蜷在青灰薄被里,棉絮硬得像石块,怎么也捂不热,她把膝盖抱进怀里,下巴抵在膝头,脚趾早就没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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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沈云汀猛地从噩梦中惊醒!
胸口剧烈起伏着,后背惊出一身凉汗,粗布里衣黏嗒嗒贴在身上。
屋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她侧着耳朵仔细分辨,除了窗外嘶吼的狂风,终于在片刻沉寂中,捕捉到几声均匀的呼吸声。
深吸一口凉气,终于将那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平复下来。
她扶着床沿慢慢坐起身,抬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心中还是止不住地发悸,梦中的场景太过逼真,那片血色仿佛要将她吞没。
她随手拿起盖在被子上的旧棉衣,披在身上,小心翼翼地跨过一旁沉睡的翠枝,摸索着走到桌边。
隆冬腊月,宫中寒意漫天,浣衣局临近水畔,冷意更胜,桌上那只残旧铜壶,里面的水早已冻成了冰坨。
她舔了舔干涩起皮的唇角,无奈地将铜壶放回原处。
外头的风带着一阵雪粒子,劈里啪啦地砸向屋檐。
沈云汀打了个冷颤,她抱紧双臂,缩着脖子,又重新钻进早已凉透的被褥中。
窗户关得紧紧的,外头风像是从幽冥地府吹出来的,一下一下拍打着窗棂,窗台下有几处裂口,虽然用蒲草塞住,可寒风还是争先恐后地从缝隙里钻进来,扎在她的脸上。
后半夜,她睁着眼未睡,不知是冷的、饿的,还是周才人临死前那双紧盯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