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可怜见的。”
那声音婉转,像唱曲儿似的。
“好好的才人不做,偏要行这等阴私下作的手段。”
一双绣着金线缠枝纹的藕荷色绣鞋停在刑凳前,鞋口处一圈密密的白狐狸毛,在赤红的大氅下若隐若现。
吴嫔居高临下看着刑凳上狼狈的人。
往日清丽温婉的周才人,此刻被两个嬷嬷死死摁住肩头,发髻散乱,青丝黏在颊边,素色宫裙沾满雪泥污渍,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姿。
吴嫔唇角勾起一抹笑,慢悠悠地说:
“厌胜之术,乃宫中头等大忌,周才人胆子当真是大得很。”
“我没有!我是冤枉的!”
周才人猛地抬头,一双杏眼布满血丝。
吴嫔往前踱了一步,身后婢女眼疾手快,上前两步将她裙摆微微提起,怕沾了地上的雪水。
“没有?”她轻嗤一声,
“有没有都不打紧,你既碍了贵妃娘娘的眼,这宫里便留不得你。”
周才人挣扎着,想从刑凳上坐起来,声音嘶哑:
“是你们!是你们害我,我要面见皇上!”
“摁住了。”
吴嫔偏了偏脸。
两个嬷嬷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死死扣住她的肩胛,骨节发出细微咔嗒的声响。
周才人整个伏在凳上,像条被钉住的鱼,徒劳地挣了两下,便不动了。
吴嫔这才缓缓转身,垂着眼看她:
“你说你啊,生得清雅绝尘,连淑妃娘娘的风头都被你压了过去,这也便罢了,偏偏又有一副好嗓子,从前皇上最爱去我那处听曲儿,自你来之后,我宫里也冷清了许久。”
她微微蹲下身,假意蹙起眉头,惋惜地说:
“可惜呀,你样样出众,唯独缺了像贵妃一样的好家世,若是你也有个能征善战的父亲或者兄弟,那你今日的处境定然大大不同了。”
吴嫔只看了片刻,便在婢女的搀扶下直起身来。
“还有件事,姐姐好心告诉你一声,免得你到了阴曹地府,寻不着家人团聚。”
“你父周本忠,勾结地方商户,贪污受贿,暗结朋党,皇上已下旨将周氏满门抄斩。”
周才人猛地睁大眼睛,狼狈不堪的脸瞬间煞白。
“不可能!你骗我!”她声嘶力竭,浑身颤抖。
“我父亲为官多年,清正自持,这事必是遭人构陷,求皇上明察!”
凄厉的声音响起,又转瞬消散在呼啸的风里。
吴嫔没答话,低头理了理袖口,等周才人的喊声弱下去,她才抬起眼:
“听说你幼弟在白鹿洞游学,你父亲暗中遣人送信,想让他逃命,可惜锦衣卫先到一步。”
“你弟弟还要反抗,被当场射杀,死时手里攥着一枚护身符。”
周才人不动了,四肢彻底失去了力气,只有手指还抠在木缝里。
那枚护身符,是她入宫前夕,专程去护国寺求来,塞进幼弟掌心之中,并叮嘱他贴身佩戴。
原来她期盼家人岁岁平安,最后换来的却是尸寒荒野。
她闭上眼,雪还在下,落在后颈上,却感觉不到凉意。
“娘娘,时辰到了,该行刑了。”
李德全掐着嗓子上前。
“还请娘娘移步,免得污了您的眼。”
吴嫔最后看了一眼刑凳上将死之人,没再说话,慢悠悠朝启祥宫内走去。
沉闷的板声在背后响起,
一杖,又一杖。
周才人的痛哼夹在板声里,在空旷的东长街上响起。
再后来,痛哼没有了,只剩板子砸在皮肉上的钝响,一下接一下,听得人心里发怵。
沈云汀跪在宫人队列最前排,膝下的雪被跪穿,融成冰水,浸透了裤子,刺骨的凉意从骨头缝里钻进来。
她垂着眼,睫毛微微颤着,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这是她穿越而来的第三个月,也是她第一次直面深宫最残忍的死亡。
原主十五六岁,老实安分,起初是启祥宫外院洒扫的宫女,新一批小主进宫后,她被拨去周选侍那,再后来,周选侍晋才人,身边人手紧缺,尚宫局拨了几个新人进来,沈云汀自然被提拔到屋里。
周才人是江南水乡养出的温柔女子,性子温婉,无事时喜欢倚在窗前哼几句江南小调。
皇帝喜爱她这股出尘不染的性子,时常出入启祥宫。
只是这恩宠,来的快,去的也快。
思绪纷乱间,又是一记重杖落下。
血溅出来,隔着不过十几步远,沈云汀闻见那股腥气混着凉意钻进鼻腔。
刑凳上的人早已气息奄奄,皮肉溃烂,血水把宫裙浸透了,混着肉,和衣服黏在一起,染着凤仙花汁的手垂在凳边,依稀能看出指甲上淡淡的粉色。
行刑的太监停了手,拿脚踢了踢她的小腿,没动静,又踢了踢腰,还是没动静。
他弯腰探了探鼻息,转身朝李德全禀报:“李公公,没气了。”
李德全眼皮子都没翻,抬手挥了挥:“抬走抬走,晦气。”
两个小太监上前,一人抬肩,一人托腿,把尚有余温的躯体从刑凳上抬起来。
刚走两步,前面那个身量小些的太监像是脚下打了滑,手腕一软,周才人的头颅便往下栽,后脑勺磕在地面,闷响一声。
那张染满污血的脸,不偏不倚,正对上跪地的沈云汀。
沈云汀看过去。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散乱的发髻胡乱粘在脸上,唇角鼻腔眼角皆有血水涌出,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灰蒙蒙的,里面又像有什么东西,恐惧,不甘,质问,还有——怨恨。
“没用的东西。”
李德全朝小太监后背狠狠踹了一脚。
那小太监连滚带爬的站起来,顾不得身上沾满的雪沫,抖着腿,连声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边说边弯腰去抬尸体,这回不敢再松手,两人架着,三步并作两步的往侧门拖去。
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从刑凳底下一直延伸到月洞门口,触目惊心。
沈云汀盯着那道痕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心脏砰、砰、砰的跳动声。
“依宫中规制。”
李德全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地的宫人。
“你们侍奉不力,纵容主子犯下重罪,皆应同罪论处,杖毙。”
最后两个字说的又尖又利,直直插进众人心房。
宫女们齐刷刷地白了脸,不停发抖。
一个穿水红比甲的宫女先绷不住了,不停地磕着头:
“求公公饶命!奴婢冤枉啊!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求公公饶奴婢一命!”
她一带头,余下的人也蠢蠢欲动,啜泣声渐渐响起。
李德全来回踱了两步,阴恻恻的看向下面。
“来人,将这几个不懂规矩的,拖下去。”
声音拉得长长的,长到将所有哭声都盖了下去。
那边又有小太监躬着身上前,不由分说,将那穿水红比甲的宫女连同几个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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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些的,拽着胳膊拖了下去。
人群中又是一阵慌乱,哭喊声、呵斥声、拖拽声交织,半晌才恢复平静。
李德全走到沈云汀前,顿住脚步。
她大气都不敢喘,只低着头,弯着腰,匍匐在地上,那道鲜红的血痕在雪地上格外刺眼,刺得她眼眶发疼。
启祥宫内,铜盆里红罗炭烧得正旺。
淑妃斜倚在暖塌上,膝头摊着一本《诗经》,指尖轻轻搭在泛黄的纸页上,她眉目清冷,一身素净的月白绫裙更衬得整个人不染尘俗。
“外头风雪这样大,天寒地冻的,你往我这跑什么?”
她目光未离开书卷,只淡淡开口。
暖塌另一端坐着的吴嫔,闻言轻笑一声,放下手中的茶盏:
“姐姐屋里头暖和,外头又有一出大戏,我特地过来凑凑热闹。”
淑妃颇有些不满的睇了她一眼。
晚春从门外掀帘而入:“娘娘,李公公求见。”
吴嫔道:“李德全不在外行刑,到这里做什么?”
淑妃并未理会她,只吩咐晚春引李德全进来。
李德全朝二人行了礼,尖细的声音响起:
“参见淑妃娘娘,吴嫔娘娘,宫外杖刑已结,周氏连同周家带进宫的贴身丫鬟,都已打死,奴婢特地来请示淑妃娘娘,余下的宫人该作何处置?”
吴嫔从塌上直起身,微微蹙眉:
“李公公这话是何意?周氏犯下滔天大罪,她宫里的宫人全部处死,也应当合乎宫规,你这多跑一趟又是何意?”
李德全回:
“启禀吴嫔娘娘,周氏犯下重罪,已有所处罚,只是剩下这些宫人,终究是启祥宫内拨过去的,奴婢寻思,淑妃娘娘乃是一宫主位,此事理当交由娘娘来定夺。”
只听吴嫔冷哼一声,满脸不痛快。
淑妃放下手中书卷,取过桌上冒着热气的茶盏,也不看李德全,慢慢饮了一口,又将茶盏放回矮桌,才道:
“李公公不愧是宫中老人,处事八面玲珑。”
李德全在宫中呆了十余年,从底层打杂小太监,爬到如今总管太监的位子,心里自然藏了不少算计。
这事虽说按着宫规处置并无不妥 ,只是终归牵扯太多人命,他若是不禀报,自作主张处理了,难保会落了话柄。
此刻淑妃戳破他的心思,他只讪讪笑着回:“娘娘谬赞。”
“周氏犯此重罪,死有余辜,宫规森严,牵连的宫人理应同罪论处。”
李德全垂立一旁,等着她将话说完。
淑妃顿了顿,又道:
“只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本宫不愿见太多杀孽,念她们不过盲从,并不知情,免了死罪吧。”
“况且皇后娘娘在斋戒礼佛,若是我宫里添上这么些人命,总归不好,将人送到杂役处去搓磨吧。”
吴嫔轻嗤了一声,拿帕子掩了掩嘴角:
“姐姐当真是菩萨心肠,只是人心难测,谁又能保证这群宫人里头,没有藏着暗地作祟的臭老鼠?”
听到淑妃如此说,还抬出皇后斋戒之事,李德全哪里还敢怠慢,脸上立马堆着笑,话说的滴水不漏:
“吴嫔娘娘所言极是,这群贱婢是该罚,只是……皇上确实未曾下旨株连其余宫人,淑妃娘娘的话也有道理,恰逢皇后娘娘斋戒,见太多血光,到底不好,送去做杂役,也让她们吃吃苦头。”
吴嫔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她抬眼看向淑妃,后者正低着头饮茶,茶水热气袅袅升起,拢住她的面庞,看不清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