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鸳鸯说你在冷子兴园子捡了颗珠子?”
“回祖母,正是。这珠子卡在砖缝中,我见它好看,丢了可惜,就捡回来了。”
贾母闻言不禁冷笑:“捡得好,这是将念珠拆了制模去。否则我还被蒙在鼓里。这冷子兴我见他是个懂事的,每到年节还知道携礼来访,故他从中赚个差价我也只当看不见,现在竟越发不知收敛。”
“鸳鸯,前儿叫你去查缀锦阁的东西如何了?”
“回老祖宗,果然如您所料,里面有几件东西与单子对不上,分明是仿制了来把真的物件儿替掉了。咱们府里的东西,便是老旧了,也是有名册记档、有人看管的,竟有人敢做这种事。”
“怕都是看我老了,糊涂了!一个两个在我眼皮底下做这偷鸡摸狗的勾当!”
贾环忙伸手揉贾母蹙起的眉头,孩童声音清脆道:“祖母别气,是祖母仁慈才叫坏人有机可乘。若祖母身边都是鸳鸯姐姐这样品格的人,定不能叫人钻空子。”
贾母终于展颜一笑,亲切揉了揉贾环的头,又看向垂手而立的鸳鸯:
“难为你不仅模样整齐,口齿清楚,更难得的是这份细心和胆识。不如以后就跟在我身边,我好好调教你。”
鸳鸯一张鹅蛋脸已经涨得通红,没想到自己竟这就成了老太太身边的人,到底还是个小孩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睛亮晶晶盛满喜悦:“谢老祖宗!”
贾母摆摆手,示意她起来,道:“好孩子,我早便看好你,这些小丫头里数你做事用心。”
又看向坐在身边的贾环,吩咐鸳鸯将已备好的赤金累丝嵌红玛瑙的项圈拿来,戴在贾环颈间。
鸽蛋大的血红玛瑙粹耀夺目,衬得贾环像个小金童。
“看来你姨娘把你养得不错,今后也多来祖母这里坐坐。你哥哥宝玉常在外头疯,你常来陪我说说话,让我这儿热闹些。”
贾环脆生生谢过老祖宗,贾母也乏了,叫鸳鸯引着他退了出去。
待回到小院,贾环颈上玛瑙项圈的冰凉尚未焐热,赵姨娘便热火朝天冲过来将他搂在怀里:“我的儿,快让娘瞧瞧!”
“哎呦!到底是老太太,出手就是大方呢!”
赵姨娘边说着,边用指尖摩挲圆润的玛瑙,声音高昂,恨不能穿透墙壁:“可见咱们环儿是个有造化的!那些眼皮子浅的,往日里拜高踩低……”
“娘,”贾环轻轻挣了挣,退开半步,“老太太慈悲,赏件玩意儿罢了,娘且轻声些。”
“轻声?为何要轻声?”赵姨娘眉飞色舞,“正该让人知道,咱们这房里,不是没人惦记!”
贾环心知劝不住,只在心里暗叹。这位生母,对自己唯一的儿子自然也尽心尽力,可眼界却窄,书中也贾环成长过程中不断压抑贬损,推着原身走上自弃的道路。
接下来两日,赵姨娘果然“活泼”得很,在院儿里说话声气都比往日亮三分。
贾环则每日去给贾母请安,第三日,正撞上原管着老太太私库的大丫头叫芙蕖的,跪在地上磕头说不愿离开老祖宗。
“你妈妈来求我放你去配个好人家,我原是舍不得你,说你自小在府里,怕出去不惯。可女孩子家,今年也十九了,总不能把你拖成老姑娘。
“你爹娘在庄子上替你相看了一户殷实人家,有几十亩水田,我也着人看过,是个值得托付的。”
芙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颤声道:“奴婢……奴婢舍不得老太太,舍不得府里……”
贾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些许感慨,却并无不悦:“你是个妥当人,这些年少有岔子,我心里是记着的。”
她瞥向鸳鸯,鸳鸯便接过旁边小丫头捧着的托盘,上面是几锭银棵子。
不待芙蕖还欲说什么,贾母忽对鸳鸯提起:“我记得我库里还有对合欢金缠珥,不如你去取来,就当我给她添份嫁妆。”
芙蕖单薄的身躯打了个抖,随机无力再跪直身子,整个人都几乎瘫倒。
贾环在一旁看得分明,那对耳环一定就是被芙蕖暗中掉包的宝物之一,恐怕是觉得在老太太私库一众古董中不起眼才挑了它去。
现在贾母特意提起,分明是警告芙蕖见好就收,看在多年主仆情份上贾母不忍公之于众,否则如此巨大的数额便是当即打死官府也是不管的。
芙蕖也自知无望,伏在地上谢过贾母,便在母亲的搀扶下离开了。
自芙蕖被遣出去,赵姨娘也不再成日拿着项圈到处炫耀。
毕竟连王熙凤都要喊声姐姐的芙蕖就这么在贾母举手投足间撵出去,大家找不出个由头也只说许是芙蕖平日气焰太盛,吓得赵姨娘也夹起尾巴。
没半日,贾宝玉也来同他说,冷子兴不知因何事离京去了姑苏,漱古斋暂去不成了。
就这样日子安安生生地滑走几个月,直到噩耗从维扬传来。
在病痛折磨中熬了几个月后,贾敏去世了。
消息刚传进贾母耳朵,老人家便因悲伤过度昏死过去,全府上下乱作一团,忙请了太医来看。
邢夫人与王夫人并凤姐在屋里侍奉左右。作为现下颇受老太太青眼的孙儿,贾环自然跟随宝玉与三春在贾母院儿里等着,只待老人家醒来为她开释悲怀。
待贾政下职匆忙赶来,贾母已悠悠转醒,太医施了针,灌了药,并留下医嘱:老太太缓过来了,只是悲恸过度,精神短少,需要静养。
外屋,几位荣国府话事人正商量着如何是好。
“依我说,先下不如让环哥儿和兰哥儿也暂住在老太太院里。几个哥儿姐儿伴在身侧,承欢膝下,或还能解老太太丧女之苦。”
邢夫人率先开口:“鸳鸯说的有理,眼巴前儿最要紧的就是让老太太开怀,想来妹妹也不会有意见。”边说边看向王夫人。
不等王夫人开口,贾政先一锤定音:“那便如此,着人收拾处厢房,叫环儿和兰儿暂且住着。”
见无力转圜,王夫人也只能强颜欢笑:“都听老爷的。”
贾环便和贾兰一起住进暖阁旁一耳房,暂且由李纨一起管着。
也许是沾了母亲的木讷,贾兰小小年纪却也爱在嘴里挂着圣人云贤者曰,虽然长得也可爱,却颇是个小古板。
贾环时不时也爱出些刁钻古怪的问题逗逗这小孩,看他被噎得哑口无言、翻遍圣贤书也找不出话来反驳的小模样也还得趣儿,二人算是相安无事。
贾母这一病,将养了旬日,方能起身。
孙辈绕膝,总归冲淡了些许悲伤,沉疴去了大半。
宝玉总是从各处淘些新奇的小玩意逗祖母开怀,探春也总是跟着凑趣,敏感的孩子都能察觉到祖母的悲伤,并尽己所能想取悦这位慈爱的老祖宗。
可惜,贾环注意到贾母的眼神时常飘忽出去,眉间郁气总散不开。
又是恰逢贾母午歇初醒,精神尚可,宝玉并三春都在跟前,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玩闹时的趣事。
贾母倚在榻上听着,手里捻着佛珠,目光却又不自觉地虚浮起来。
贾环用小银锤轻轻给贾母敲着核桃,见贾母又在出神,伸手拉住贾母衣袖轻轻扯了扯,像是稚童对祖母撒娇,轻轻说了一句:
“这些日子能和哥哥姐姐们在一处环儿特别开心,要是人能再多些,想必就更热闹、更欢喜了。”
接林黛玉来贾府是早晚的事,他也不忍心看贾母成日郁郁寡欢,不如就让他来做这个推手。
贾母微怔,像是薄雾终于被贾环的话轻轻吹散,“你可知你姑姑还有一双儿女,年纪正与你们兄弟相仿。”
这下贾环也蒙了,不读红楼梦的人都知道林黛玉是独生女,怎么出来个兄弟?
“你姑姑命苦,女儿打小身子弱,儿子偏又患了离魂之症,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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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姑姑去了,留下着一双儿女承受丧母之痛……”
贾母念着念着,下定了决心,次日一早便叫嬷嬷唤贾政来见她。
贾政听母亲欲接外甥女进京长住,面上露出些许迟疑,斟酌着开口:“母亲思念外孙女乃骨肉亲情,只是妹丈如海尚在,他身为一家之主,恐怕……”
“恐怕什么?”贾母未等他说完,便冷哼一声,“他若是照料得周全,你妹妹何至于……”
话到此处,眼圈又红,强忍下哽咽,“如今他顶着巡盐御史的担子,公务何等繁冗险峻!内宅无主母操持,他能分出多少精神看顾?”
贾政被母亲一番话说得低下头,不敢辩驳。
“你去信给他,不必虚客套。”贾母决断道,“就照我的意思说,全了我这老婆子思念女儿、疼惜外孙的心。”
贾政只得躬身领命:“儿子明白了,这就去修书,派稳妥人南下。”
林如海回信没有拒绝,只言辞恳切,感激岳母慈念,自愧未能照顾好妻小。
只是提及女儿丧母后悲伤过度,饮食懒进,怯弱多病,眼下正值春寒,恐不宜长途跋涉,需稍加调养。待天气和暖、身子稳妥些再择期北上。
贾母看了回信,看到外孙女“悲伤过度、怯弱多病”之语,又揪心起来,命凤姐拣选上好滋补药材送去。
自得了准信,贾母心头那沉甸甸压了数月的丧女之痛终于被期盼取代。对着贾环等,也多了些话头,精神一日好过一日。
在等待林氏姐弟到来期间,贾环迎来了他的五岁生辰。虽非整寿,却也是成童之始。加之他现在见天儿在老太太旁转悠,各房都送来了贺礼。
生辰当日,贾环收拾妥当后依礼先去给贾母磕头。
贾母受了礼,叫他起来。端详着他稚嫩清秀的小脸,温言道;
“转眼你也五岁了,正经该开蒙,明理修身。家学人多纷杂,恐要被那些小子带坏。你与兰儿正同庚,不如请个德才兼备的先生,你们一处读书也有个伴儿。”
恰好李纨也在,贾母问她道:“我记得你说你家在京城有位远亲,打算待兰儿五岁生辰过了便请来做老师,不如就叫他一起为环儿和兰儿开蒙。”
虽说李纨木讷,但她父亲李守中原是国子监祭酒,是典型的书香门第。
自丈夫贾珠去世,她满心满眼只有将贾兰教养成器,她选的这位老师定是顶好的。
老祖宗开口,李纨只得应下。
“那位老先生曾在国子监教书,如今赋闲在家,学问扎实,人品端方。孙媳多备一份束脩,待来月兰儿过了生辰,便邀他老人家来府上行拜师礼。”
“你姨娘月例就那些,往后笔墨纸砚,都从我这里出。”
贾母说罢,她身边的丫头琥珀拿来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一枝小巧的紫毫笔,一块松烟墨,一方青玉荷叶砚和一沓薛涛笺。
古代读书是件奢侈的事,好先生更是难得,贾环忙又叩谢老祖宗,再谢过嫂子。
再去拜见贾政与王夫人,得了几本书和两匹湖蓝色缎子。
“老太太这样爱重,你可要用心读书,莫学你哥哥,已开蒙两年有余,现在还未念到四书。”
王夫人闻言变了脸色,只说“宝玉年纪还小”,另使眼色叫身边周瑞家的赶紧把贾环带出去,怕被贾环跟赵姨娘学这里的事让她笑话。
不过已不缺王夫人这点乐子,赵姨娘自打知道贾母留贾环在家开蒙,又早激动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贾环只能暗自叹气,劝几次全然没用,遂放弃了。
那位李纨娘家的远亲名为李继臣,是位已鹤发鸡皮的老儒。贾环总是怀疑他在叫自己和贾兰读书时合上双眼是在偷偷休息,心里吐槽造孽,七十岁正是闯的年纪是吧?
终于,待环兰二人背到“曰仁义,礼智信”时,终于有人来通传:林家来的表小姐和表少爷已进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