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今瑜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视线还有些模糊不清。

    她嗅到了医院独有的淡淡消毒水气味,动了动手指,麻木的四肢逐渐找回了知觉。

    视线开始变得清晰的瞬间,她看到病床边坐着一道很熟悉的身影。

    那人微微垂着头,正捏着一把水果刀,慢吞吞地削苹果。

    陆今瑜的思绪本就不太清醒,恍惚间,这一幕和多年前的记忆逐渐交叠。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杏仁过敏,是吃了一颗邻居阿姨给的杏仁糖,哥哥发了疯地抱着她往医院冲,一路都在她耳边喊“小瑜,坚持住”,一路上跌跌撞撞,却用并不宽阔的胸膛护住了她。

    后来在病房里醒来,她也是一眼就看到坐在床边的人。她小时候在医院闹腾,哥哥削苹果哄她,结果皮削得坑坑洼洼,果肉被削掉了一大半。

    但陆今瑜抱着那只丑丑的苹果,笑得很开心。

    “哥。”

    她看着青年的身影,在心底轻轻唤了一声。

    他手上那只苹果和记忆里那只没有差别,同样的坑坑洼洼,历经沧桑。

    陆今瑜看着看着,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眼里泛起一层温热的湿意。

    所有人提到陆家的大儿子,都会说坚韧,能顶事,就算是天塌下来了,也能硬生生顶上去。但只有她和陆言洲知道,哥哥其实有一点点笨。

    他下厨永远掌握不好火候,收拾家务也总是手忙脚乱,磕磕绊绊,他总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他明明也有自己的小脾气,有没被生活完全磨平的一点点娇气,但是为了她和陆言洲,只能咬牙撑起一个家,扮演着坚强成熟的兄长形象。

    她没有出声,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陆今瑜醒了。”

    晏离专心致志地和手上的苹果作斗争,冷不丁听见系统冒出来一句,他放下水果刀,看向病床的方向。

    “什么时候醒的?还有没有哪里难受?”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淡,不知为何,陆今瑜看着他略显冷淡的面孔,突然觉得有点委屈。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声音沙哑却又固执:“哥……”

    看来真是上辈子欠了陆家这对兄妹的。

    晏离看着陆今瑜通红的眼眶,终究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般地应了:“……小瑜。”

    是“小瑜”,不是客套疏离的“陆小姐”。

    刚刚压在胸口处憋闷的委屈,此刻好似全都涌了上来,化作眼底的一片湿润。

    她张张口,很想问为什么他会变成现在的模样,问这些年他都在哪里,过得好不好,问为什么明明回来了,但是却不肯和她相认……

    但嗓子眼里好像被塞了团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唯有眼泪大颗大颗砸下。

    “哭什么?”晏离抽过桌上的纸巾,轻轻按在她的眼角。

    下一秒,他就被紧紧抱住。

    陆今瑜把脸深深埋在他的怀里,隔着薄薄的衣物,滚烫的眼泪瞬间把晏离胸口处的衣服浸湿。

    “哥,对不起,对不起……”剧烈的情绪激荡之下,她讲话都有点语无伦次,“是我太不懂事了吗?你才想要离开我们……我看了很多次监控……对不起,我以后都听话……”

    晏离身体微微一僵,任由她这么死死抱着,心想自己果然还是不太擅长应对这种过于感人的相认画面。

    一旦松了口子,就会有一堆烂摊子要处理,果然是件麻烦事。

    他这么想着,却轻轻拍着陆今瑜的背安抚。

    过了好一会儿,陆今瑜情绪平静下来,才渐渐松开了手,她张张口,刚想说话,就见兄长的面色一片寒霜。

    晏离慢条斯理地抽过纸巾,擦拭衣服上沾染着的湿痕,病房里的空气随着他的沉默一点点凝固,一时间竟让陆今瑜不敢出声。

    晏离将揉成团的纸巾丢进垃圾桶,才抬眼看她,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陆今瑜,你小时候因为过敏住院,我教过你什么,还记得吗?”

    陆今瑜心脏一颤,不由得紧紧攥住了被角。

    她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出院后,哥哥带着她去了市里最大的超市。

    他把她带到货架前,指着包装袋后面密密麻麻的小字,一字一句地教她认。

    “小瑜看这里,这叫配料表。以后别人给你任何吃的、喝的,必须先看这一栏。”

    “凡是写着杏仁、巴旦木、甚至写着“可能含有微量坚果成分“的,一律都不许碰,听懂了吗?”

    “还有一些护肤品,香水之类的东西,也可能会添加相关成分,一定要仔细再仔细。”

    那天的哥哥和往日不太一样,有点严肃,甚至还有点凶,小陆今瑜被唬得一愣一愣地,连连点头。

    她把兄长教给她的安全守则,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从未忘记。

    然后在多年后……明知故犯。

    陆今瑜声音干涩地重复着哥哥教给她的每一句话,晏离静静听着,黑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浓重的压迫感。

    在时尚圈叱咤风云,从不正眼看人的陆大摄影师头一点点低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只鹌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落下最后一个字后,她终于听见兄长开口:“抬起头来。”

    陆今瑜被迫迎着他的视线,心脏一直在“咚咚咚”地狂跳,让她有些窒息。

    “嗯,记得很牢。”晏离的声音听不出半点赞许,反而像是覆了一层薄冰。

    “但我可不记得,我有教过你,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

    预想中的铡刀还是落了下来,陆今瑜的心口猛地一跳,大气都不敢出。

    她张张口想要解释,却见晏离微微偏过头,抬起手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又继续道:“拿自己的命赌一个猜测,要我夸你聪明吗?

    “陆今瑜,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赌输了,你打算如何收场?”

    晏离是真的没料到从小看着长大的乖巧懂事的小女孩,竟然会做出这么疯狂的举动。

    从急救室出来时,医生还在庆幸说道,还好知道是过敏,现场处理及时,不然再耽搁一会,喉头水肿引发窒息,搞不好就真的危险了。

    晏离百思不得其解,拉着系统长吁短叹:“都说女大十八变,也没人告诉我是变成这样哇。”

    系统很淡定:“都是你欠下的债。”

    病房里依旧安静,陆今瑜小心地瞅着哥哥的脸色,不敢说自己早就料到了哥哥不会不管她的话,组织了一下语言,试图解释:“我让我朋友也过来了,叫救护车那会已经到门口了,她知道我过敏,会和医生说的……”

    准备还挺齐全。

    晏离险些气笑,但还没能开口继续教育一下这小兔崽子,喉咙里就窜起一阵难忍的痒意。

    他急促地偏过头去,握拳抵住唇边,低声咳嗽起来。

    他这两天低烧刚好,本来就还有点虚,今天又是拍摄又是跟急救室,连喝口水的机会都没有,此时的咳嗽根本停不下来,一声接一声,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起来。

    “哥!”

    陆今瑜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刚刚那点辩解,手脚忙乱地倒了杯温水。

    她很害怕听到哥哥的咳嗽声,当初陆时清因为长年累月的工作伤了肺,一到换季就整夜整夜咳嗽,他害怕吵到兄妹俩睡觉,即使后来不上夜班,也会刻意很晚才回来。

    但她都知道,无数个深夜里,她隔着单薄的门板,听着客厅里沉闷而压抑的咳声,每一声,都像是钝刀子在割着她的心。

    一只大手接过了她手上的水杯。

    陆言洲不知何时进的病房门,半点声音也没发出,他面无表情地绕过手足无措的陆今瑜,单手揽住晏离单薄的肩背,顺势将人贴到自己身上,另一只手则自然地将水杯递到了晏离唇边。

    顺气、喂水,动作一气呵成。

    晏离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水,喉咙里的痒意才被压了下来,他的眼尾带着咳出来的薄红,有些脱力地靠在陆言洲身上。

    陆言洲给他顺气的动作没停,视线却居高临下地盯着陆今瑜:“越活越过去了?能被一瓶水送进抢救室?”

    陆今瑜一听他话里的讥讽,就知道这人已经知道她这次是自导自演,但她已经达到目的,自然心情愉悦,懒得理他。

    她压低声音,乖巧地和晏离道歉:“哥,对不起,让你跟着折腾了,我已经没什么事了,待会就能出院,你先回去休息吧。”

    她那一声“哥”出来,陆言洲的表情丝毫未变。

    “买一送一,恭喜。”系统凉凉道。

    饶是早就有了猜测,但到了真被证实的时候,晏离的太阳穴还是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揉了揉额头,感觉脑子里一片混沌。

    ……

    陆今瑜因为救助及时,身体素质也好,当天就办了出院手续。

    在她可怜兮兮的攻势下,晏离不得不同意今晚一起吃饭的提议,三人之间暗潮涌动,但谁也没去戳开那一碰即碎的窗户纸,倒是维持住了微妙的平衡。

    一进门,这两兄妹就率先抢占了厨房,晏离作为半个病号,被安顿在了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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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上看电视。

    厨房一阵叮呤哐啷,晏离也懒得管,缩在沙发上思考人生。

    “这是气运之子的buff吗?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做,他还能认出我来?”

    系统安慰他:“没事,说明你个人特色鲜明。”

    晏离:“……谢谢你啊。”

    他瞅瞅供桌上摆的那个骨灰盒,又看看厨房的方向,问系统:“现在陆言洲已经认出我来了,那他的执念还会是迁坟吗?”

    “无法判定。”系统问他,“如果失败了,你还想继续做这个任务吗?”

    晏离果断道:“不想。”

    “行。”一起搭档过这么多个世界,系统对晏离还算了解,他并不喜欢与小世界产生太强的连接,做完任务,拍拍屁股就走,丝毫不留情,“如果陆时清的骨灰盒下葬后,没有提示任务完成,我会帮你申请脱离,进入下一个任务世界。”

    “扣积分吗?”晏离双眼一亮,在沙发上滚了一圈。

    “不扣,但这个小世界的最终判定结果会是失败,你被扣的积分也别想返还。”系统没好气道,“托你的福,下个月汇报,我肯定还是倒一。”

    解决了目前的心头大患,晏离心情大好,不顾系统的冷脸,对着它一通撒娇,就差摇尾巴了。

    陆言洲和陆今瑜在厨房折腾一通,整出来一桌满汉全席。

    考虑到晏离的身体,做的菜色都很清淡,但是色香味俱全,热气袅袅升腾,三人围桌团坐,倒是让原本冷冰冰的客厅显得有了些烟火气。

    “哥,你先喝点汤,我特地煮的,对嗓子好。”陆今瑜先一步拉开晏离旁边的椅子,盛了碗汤到他面前,她特意卸了妆,穿着一身家居服,眼神亮晶晶的。

    恍惚间,晏离有种回到十年前的感觉。

    他心一软,接过汤,给她夹了块排骨:“多吃点,今天受罪了。”

    陆今瑜知道哥哥这是不生气了的意思,笑容简直快要咧到耳根了,完全看不出在拍摄现场高贵冷艳的模样。

    刚给陆今瑜夹完菜,晏离就感受到一道强烈的目光在注视自己,一抬头,对上了陆言洲的视线。

    他也不说话,也不动筷子,但晏离额头一跳,就知道这人在想什么,无奈地给他也夹了一块排骨,特地选了和陆今瑜碗里那块差不多大小的。

    “你也多吃点,上班辛苦了。”

    陆言洲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陆今瑜见了,冷哼一声:“学人精。”

    陆言洲没理她,只专心剥了半碗虾,递到晏离手边:“下午刚空运过的九节虾。”

    陆今瑜不甘示弱,推过去一碟子刚挑好刺的鱼肉:“哥,你尝尝这个,这块没刺。”

    晏离看着面前眨眼间就堆成小山一样的饭碗,太阳穴忍不住抽了抽。

    “行了行了,吃你们的。”他无奈地把碗往自己的方向挪了半寸,“碗都装不下了。”

    饭桌上恢复了短暂的安静,可一左一右两道强烈到无法忽视的视线,依然粘在晏离身上。

    晏离拿着筷子,夹起那块挑好刺的鱼肉送进口中,又蘸着料汁尝了一只九节虾,这才感觉到空气松快了些许。

    可能是因为生病,他没什么胃口,吃到一半就有些精力不济,陆言洲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下,皱了皱眉:“又有点烧起来了。”

    体温计量出来的温度是37.5℃,低烧,吃了药后,陆言洲把人扶回房间休息。

    房门轻轻合上,陆言洲回到客厅,陆今瑜立刻压低声音,急切问道:“怎么样了?”

    “吃过药睡下了。”陆言洲冷冷地看着她,“我和你说过他身体不好,今天还闹出这么大动静让他操心,陆今瑜,你几岁了?”

    陆今瑜在见到兄长不舒服的那刻就已经有些后悔,但面对陆言洲的指责,还是忍不住冷笑道:“你好意思说我?你早就认出哥来了吧?

    “你坑蒙拐骗把他骗到这里,却连亲口问他一句的胆子都没有,你在怕什么?”

    客厅里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行了,我懒得和你吵,哥也不是你一个人的,既然他回来了,我想让他去我那边。”陆今瑜坐在沙发上,平静开口,“我不像你一样要管理几千几万人的大公司,有大把的时间陪哥。”

    陆言洲轻嗤一声:“你能照顾好他?”

    陆今瑜毫不相让:“怎么不能,你的意思是只有你能照顾好哥?”

    “对,只有我。”

    陆言洲微微抬起眼,眼底黑沉沉的一片,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他又重复了一遍:“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照顾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