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过第五大道,Cecilia避开大都会博物馆正门排队的长龙,径直拐向侧廊的员工通道,那是她三年前来时,妈妈悄悄告诉她的秘密。
推门时木框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像住在古堡里的古怪公爵在咳嗽。
Cary想要将Ricardo Balogun塑造成一个被大俱乐部压迫的小球员,尽管他身价千万。
“仲裁委员会的首席仲裁员阿尔贝托·齐乔内先生是意大利人,他明显更倾向于同意我们的观点,但Cabrini这个姓氏一出现,可能会导致对方以此理由申请回避”,至少他是这么对Reid说的。
虽然前一天晚上他的说法是“Cabrini这个姓氏,至少可以给首席仲裁员一点心里震慑吧。而且你还可以引用一下你外祖父的名言,之前司法部派了个芝加哥联邦助理检察官来到伊州检察院做监察,本来法官要裁定不予批捕,她上来说了一句‘聆听在先,判断在后’,她祖父是罗伊斯通豪斯牧师,我们就这样获取了庭审的机会。”
于是他带着Reid和两个熟悉资料的律师直奔仲裁院,打算以一种谦虚又卑微的姿态,给对手以迎头痛击。
Cecilia几乎能够想象出Cary在仲裁庭前的开场词:“尊敬的仲裁员合议庭,欢迎几位来到纽约,请原谅我们这群受到美国教育体制荼毒的律师并不能那么熟练地使用法语,因此我们请来了Dr.Reid给予我们一点小帮助。”
Cecilia没拿导览图,穿过大厅时脚步自然向右偏,绕过那个永远围着最多人的埃及神庙,她知道下午两点钟的光会从穹顶斜射在丹铎神庙的砂岩上,水面上浮着金粉似的尘埃,比早晨温柔得多。
路过募捐箱的时候,她往里面投了两百美元。
她戴着一副有线耳机穿梭在人群里,像是一个普通游客。耳机里什么也没放,但仿佛还回荡着Beverly刚才通话时的声音:“我听说你打算gap一年,延长在BAU的实习?但你应该知道,被共同创伤吸引会迅速进入一种高强度的情感共生。这种关系心跳、肾上腺素的生理唤醒水平远高于平淡的健康关系,容易被大脑误认为是‘激情’或‘宿命感’。但是这只会让你的创伤固化。”
她告诉Beverly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实际上呢?这是理智会作出的最优解吗?
Cecilia直奔二楼欧洲绘画部,这里的两千多幅作品,横跨13—20 世纪初,核心是意大利文艺复兴、17 世纪荷兰、西班牙巴洛克、19 世纪法国印象派四大板块。
Cecilia轻车熟路地走向620号展厅,这里有卡拉瓦乔早期的自画像《乐师们》和临终绝笔《圣彼得的否认》,比起乌菲兹美术馆,大都会的波提切利和拉斐尔实在是不值一看。
她在一幅巨大的文艺复兴挂毯前停住。那幅挂毯织着狩猎场景,林间有鹿和猎犬,色彩因岁月而沉郁。她伸手掀开挂毯右下角垂落的流苏边,那里藏着一道窄门,门漆与墙面同色,若不是事先知道,任谁都会错过。
她在一旁的电子锁上输入了密码。
门轴上了油,推开时没有声响。Cecilia侧身走了了进去,挂毯的流苏在她身后轻轻晃动,很快便静止如初。
门后是一条狭长的走廊,灯光是昏黄的,空气里飘着旧木料和纸墨的干燥气味,这是大都会博物馆不对外开放的内部通道,连接着库房、修复室和行政档案区。
空气中有恒温机吹出的空气那种独特的气味,能听到干燥器轻微的响动。她走进一个被幕帘遮住的小展厅,这里空无一人,唯有一束光源打在正中间的画作上,那里展出着一副私人从大英博物馆借展的卡拉瓦乔视觉陷阱的巅峰之作——《以马忤斯的晚餐》。
《路加福音》24: 30–31记载:耶稣受难后的第三天,他的两个门徒正前往以马忤斯,途中遇见了复活的基督。他们没能认出他来,但那天晚上用晚餐时,他“……祝谢了手中拿起的饼,擘开后递给他们。他们的眼睛变得明亮,这才认出他来;然后耶稣消失在了他们的眼前。”*
Cecilia站在距离画作四十五公分的地方。这幅画创作于卡拉瓦乔声望的鼎盛时期,画作的餐桌上放着一篮水果,让人感觉摇摇欲坠;从左侧门徒支在扶手椅上的臂肘,到由透视法呈现出的身形略小的基督右臂,以及右侧门徒张开的双臂,视线由近及远,站在四十五公分的地方,能够为观者营造出透视景深,使人仿佛身临其境,见证着两位门徒在基督分食面包时辨认出基督的激动时刻。
Cecilia双手抱在胸前,顶头的光将空气中的浮沉照耀得如同跳跃的碎金,她看着那副画作,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个时候她身后的门帘再次被人撩起,那人穿着软底皮鞋,踩在地板上仿若一只轻盈的猫。
他缓步走到Cecilia身边,一只手揣在西装口袋里,戴着一顶复古费多拉礼帽,帽檐轻轻压低,阴影半覆眉眼,遮住了眼底大半情绪,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微抿的薄唇。
是Neal Caffrey。
厅中光影昏暗,两人大半面容都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清晰神情,只余两道挺拔沉静的剪影,伫立在沉沉夜色之中。
“亲爱的Cecilia Cabrini小姐,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城市,那么多的博物馆,你偏偏走进了这一间。”Neal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慵懒的尾音。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微微发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玻璃珠,他笑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道:“两天之内在两个城市见到同一个人的概率有多大?我几乎都要以为是命中注定。”
如果Reid在的话,他会给出一个准确的数字。
“啊,卡拉瓦乔的《以马杵斯的晚餐》。”Neal往前迈了半步,挡在了Cecilia和那副她一直在欣赏的画作之间,露出他标志性自恋又迷人的笑容:“我听说有一位神秘的富豪将这幅画借到了这里却不对外展出,不知道这位神秘富豪,是否打算将这幅画作如同比利时国家博物馆里的《盲人的预言》一样,归还一副绝妙的赝品后占为己有呢?”
听闻这话,Cecilia的目光终于淡淡地落在了他的身上,她所站的位置刚好一只脚踏进了光圈,让自己的一半脸浸入阴影,一半留在光里。
她的唇角没有多余弧度,神色平静无波,和那个在咖啡厅里与他调情的女人判若两人。
艺术品大盗、金融造假高手Neal Caffrey曾经因为金融犯罪入狱四年,在监狱里他曾见过无数危险分子,却都没有像此刻一样,让他感觉到一种危险的气息将他包围。
Neal Caffrey双手投降,依然是那副温和无害的表情:“别误会,我对那幅画的伪造技术极为赞叹。即使我站在比利时国家美术馆里,我也无法分辨出那副赝品的真假。只是三年前我在经手的那幅画上意外发现了一些战争留下的痕迹,人无法如此精确地描摹时间,至于现在……”
他侧过头去看着墙上的那副画作:“卡拉瓦乔在五年之后创作出了另一幅更加内敛、质朴的同主题画作,我以为你会更喜欢那副,因为和你的气质更加切合,还是说,因为那一副画作现存与米兰布雷拉美术馆,本就在你的控制之下?”
Cecilia像是没有听到他的暗示,带着点笑意礼貌又友好地询问:“只是处于好奇,如果你要把这幅画偷走,你会怎么做?”
“呃?”Neal愣了一下,随即他抬手抓了抓眉毛,然后用刻意一种强调的语气说道:“假设,这位借展的富豪想要偷走这幅画……首先,在这幅画是无法通过门口的那个感应装置的,所以他会先举办一个小型的私人展,如同传闻中不久之后要做的那样。”
“按照大都会举办私人展的一般流程,所有到场的宾客都需要经过两道安检口的检查,然后再由专人迎接。”
“所以更可能的方式是,从屋顶的通风口进入,弄坏警报装置,然后把画从画框里割下来带走,因为安检口的警报装置一般只装在相框上。”
“当然,如果他是传奇盗贼,他或许会知道,大都会博物馆里有一条密道,可以通第向47街的地铁站。”
Cecilia点了点头:“听起来真是一条不错的游览路线。”
Neal挑了挑眉:“仅供参考,”他朝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总不会真有人想要偷走这幅画吧。”
Cecilia几乎复制了他脸上的笑容,但是她轻盈的声线里却听不出半分温和笑意,“你觉得这幅是真迹?”
Neal微微挑眉,短暂的静默笼罩在展厅,他上前一步靠近了那副《以马杵斯的晚餐》,这一次,这个艺术品大盗不徐不疾地仔细审视着画作的每一个笔触,似乎永远微微上扬的唇线不再是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额角漏下一缕碎发。
“炭黑,”他的目光锁定在右下角的角落里,有些懊恼地轻轻出声,像是在讲给自己听:“我居然没发现。”
他微微侧头 ,“M?”
“还算不错。”Cecilia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Neal转过身来看向她:“这本该是一个给我的考验吗?卡拉瓦乔对于暗部都是把暖调半透明的骨黑与冷调高遮盖的灯黑按比例调和,得到一种冷暖平衡、层次丰富、性能互补的高级黑,而这里,”他指了指右下角,“有一个刻意用纯炭黑留下的字母,他的笔触比其他地方更平。”
但这并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那双令人过目不忘的灰蓝色眼睛,在喧闹的咖啡馆里近乎透明,像浅滩上被阳光晒暖的海水,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里,那蓝色沉淀下来,变成深湖底部的暗流,“M是谁?”
Cecilia的笑容真假难辨:“卡拉瓦乔原名Michelangelo Merisi,卡拉瓦乔其实是他出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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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的一个小镇的名字。”
“不,可是我从没在他的其他画作上见过这个签名!”Neal斩钉截铁地说道,他神色沉冷,目光锐利,坚信自己的判断绝不会错,“卡拉瓦乔的所有作品里,唯一留下签名的是他在马耳他完成的巨幅祭坛画《被斩首的圣施洗者约翰》,签名不在画面的角落,而是藏在从圣约翰颈部流出的鲜血里,与整个血腥的场景融为一体,签名为‘f. Michelang.o’。”
“f.”是“fra”的缩写,他当时刚被册封为马耳他骑士团骑士,杰出的艺术大师也忍不住炫耀。
“其他画作?”Cecilia眉眼舒展,神情淡然从容,脸上带着浅淡、克制又真诚的笑,笑意浅浅落在眉眼唇角,温柔又亲和,几乎要让人不自觉放下所有戒备,可她却说了一句让人毛骨悚然的话:“包括你藏在佛得角的那副《莎美乐收到施洗者圣约翰的头颅》吗?”
艺术品大盗Neal Caffrey收藏了无数的债权、钱、艺术品,可是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哪里,世界上所有人都以为《莎美乐收到施洗者圣约翰的头颅》收藏在英国国家美术馆里,从来没有传出这幅画被盗的传闻,也没有在失踪艺术品记录组织登记过。
眼前这个女人她到底知道什么,知道多少?Neal Caffrey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你是故意在胡佛大楼楼下和我‘偶遇’的。”Neal收起了他平日里那副漫不经心游刃有余的态度,“也是故意把我引到这里来的。”
“别这样。”Cecilia看着警惕的Neal:“你快把这场约会搞砸了。”
“所以呢?”Neal很不喜欢这种被人捏住把柄的感觉,“你想要什么?”
“我需要你帮我……”她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创作一份意大利外交豁免文件。”说完她好像自己都被“创作”这个词逗笑了。
“意大利外交豁免文件?”Neal重复了一遍,直直注视着她,发现对方是认真地,忍不住用一种极其不解的声调问道:“这对你来说……不是就像在自家庄园的柠檬树上摘下一个柠檬那么简单吗?”
“或许吧。”Cecilia的神态依然从容冷静,语气也如同闲谈一般松弛平和,但是温柔声线里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压迫感:“你有72小时。”
Neal将自己的西装裤裤脚往上一拉,露出了自己脚腕上的电子镣铐:“hello?”
她的唇角扬起似有若无的浅弧,好似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别担心,如果你之后需要帮助的话,我很愿意给你帮一些小忙。”
“oh”Neal夸张地感叹了一声:“你现在又成灰姑娘的仙女教母了?”
“如果你执意觉得自己是灰姑娘,并且梦想穿上水晶鞋的话。”
Neal被她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忍不住在心底吐槽,我看你是怕被你的FBI小男友发现你是一个触犯起码三十条联邦法律的变态虐待狂。
Cecilia却仿佛一眼看穿了他心里在想什么,她微微眯起了眼:“你知道如果我把你的小金库公之于众的话你需要回去蹲监狱且这辈子都不太可能出来了吧,哦,还有你的好朋友Moz。我知道你能够很轻松地从监狱逃脱,但是在监狱里的那段时间,你务必要小心了。”
这个女人绝对是意大利□□。
“……行,意大利外交豁免文件,”Neal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答应下来:“比卡拉瓦乔简单。”
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画作,谁能想到大英博物馆被现场的两个人偷袭了两次。
“实际上,实在是这些世俗的笨蛋没有发现她的巧思,她才留下了那个M嘲讽众人。”
她?Neal看着像是喃喃自语一般的Cecilia。
意思是这幅赝品不仅替换掉了真迹,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篡改了两次?
他再一次将目光落在了灯光下的那副《以马杵斯的晚餐》,卡拉瓦乔的一贯特色是,他将门徒描绘成普通的劳动者,有着留着胡须、布满皱纹的面庞和破旧的衣服,与年轻而无胡须、在画面正中央身着红色教袍的基督形成鲜明对比,后者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卡拉瓦乔本人习惯用正红色画衣袍、嘴唇、血色高光,朱砂是17 世纪初欧洲唯一稳定高饱和的正红色颜料,产地主要在西班牙与奥斯曼控制的阿尔巴尼亚。1600至1602 年,威尼斯共和国与奥斯曼帝国爆发战争,地中海朱砂贸易被彻底切断。别说卡拉瓦乔,就算是罗马教廷也很难找到朱砂,1601年他创作这幅画的时候,多用红赭与胭脂虫红替代,所以红色普遍偏暗、偏褐。但是这幅画,耶稣的嘴唇却是用朱砂绘制的。”
Neal Caffrey看着她的表情,此刻他无比确认,眼前的这个女人根本不是在欣赏自己窃取了世界名作的犯罪成就——
她,在看这幅赝品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