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两块、三块、四块……
当Cary看到Cecilia往咖啡杯里加入了第六块方糖的时候,他身体不自觉微微前倾几分,低沉的嗓音里裹着几分无奈又好笑的意味:“我的天,这是什么意大利还没流行起来的咖啡喝法吗?分明是往糖水里兑咖啡。”
“大脑不像肌肉还能分解脂肪代偿。人体静息状态下,大脑只占体重的 2%,却消耗全身20% 的能量与葡萄糖。高强度脑力过载的时候,神经元突触传递频率会成倍飙升。每一次神经冲动、信息编码、记忆巩固,都在极速消耗 ATP,而 ATP 的直接原料就是血液里的葡萄糖。”
Cary的错愕凝滞在了那双惯带几分笑意的眼眸里,唇边险些漾起的调侃也僵在原处,他看了看那杯甜度超标到离谱的饮品,又看了看刚输出了一大段学术依据的Cecilia:“抱歉,你在说什么?”
Cecilia微微眯起眼睛,嘴角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Reid会这么说。”
满脸问号的Cary还没来得及继续追问,就收到了助理的电话,挂了电话后他骂了一句:“屋漏偏逢连夜雨。”就朝着电梯口走去。
看着他一脸写着“完蛋”的样子,Cecilia忍不住追上去看戏。
只听电梯“叮”的一声到达楼层,金属大门打开,里面的男人长了一张老派绅士的脸,深棕带灰的头发向后梳得整齐,他穿着剪裁合身的高定西装,却少见地搭配了一件粉色的格纹衬衫,一条酒红色细金条纹的领带栖息在脖颈上,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看到Cary的一瞬间他露出了失望的表情,走出电梯门的第一句话是:“Alicia呢?你知道我每次来都是为了听见她的那句无奈又不得已的‘Sweeney先生,今天我们能够如何为您效力?’吧。”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一旁的Cecilia身上,他的眼窝略深,笑的时候眼尾不动,笑意不达眼底,像在观赏猎物:“Agos,你没有告诉过我你们律所里新来了如此美丽的律师。”
Cecilia几乎第一眼就认出了他,应该说几乎全美的人都认识他,Colin Sweeney,知名房地产帝国巅峰家族的后裔,在过去的十年一直身处舆论漩涡。
他的第一任妻子莫名消失,他被当做头号嫌疑人被州检察官起诉,在庭审期间警局收到匿名电话举报,在他妻子与前夫生下的女儿的农场里找到了Sweeney妻子的头颅,从而让Sweeney成功脱罪,当然,所有人都认为是他为了图谋妻子的钱财而杀害了她。
就在这件事情的舆论风波还没有平息的第二年,Sweeney被自己的律师目击到他的情人浑身赤裸身中十三刀倒在血泊中,而Sweeney则站在她身边,身上穿着被鲜血染红的真丝睡衣,脚上的锁链还和尸体的手腕捆绑在一起,他在律师团队的积极辩护下和检方达成认罪协议,以过失杀人罪入狱。
奇迹般地在他入狱一年后,Sweeney戴窃听装置诱捕监狱□□ “雅利安国” 头目认罪,在狱中与检方交易换取减刑;出狱后恢复 CEO 职位,重回上流社会。
他被纽约时报称为这个时代的OJ辛普森。
然而这位Sweeney没消停两年,又差点被一个正义的检察官送进监狱。他在一个私家酒会上发生枪击事件,现场无人受伤,但是造成了俱乐部八万元的装修损失,检方坚持以四级持枪重罪起诉他。控辩双方僵持不下,实际上检察官是在等最高院即将作出的新判例:扩大三振法案的适用范围,即如果被告人已经有两次暴力重罪的定罪记录,第三次再被判重罪,法官必须判处其强制终身监禁,不得假释。
Sweeney女朋友反复摇摆的证词让他岌岌可危,而他的律师请到的的弹道专家仔细检查了案发现场,在一盏Tiffany台灯上找到关键证据,改变了原先认定的弹道轨迹,物证形成合理怀疑。Sweeney仅被认定轻微妨害治安行为,又一次奇迹般地逃脱了法律的制裁。
而大家之所以对这些细节都知道的如此清楚,是因为他请了导演专门为自己拍摄了一部纪录片。
“Sweeney先生,”Cary略微有些无奈地扶了一下眼眶,介绍道:“这位是Cecilia Cabrini,是我们律所的重要客户。”
“Cecilia,这位是……”
“哦~~”Sweeney用一种刻意风趣的声音打断了Cary,他嘴角上扬,眼睛却没有笑:“互称名字的亲密关系,真是让我嫉妒,我是Colin Sweeney,等等,你的名字为什么那么熟悉?”
Cecilia看向他伸出来试图握手的手,Sweeney显然知道自己臭名昭著,用一种过分坦然的语气说道:“别担心,我杀人的时候都是用的另一只手。”
“呵呵。”Cary在一旁干笑了两声,似乎是为了缓解气氛,他转移话题:“Sweeney先生,抱歉今天实在不是个好时候,我们有一个案件仲裁明天就要开庭,你这边如果没有紧急的事情的话,Alicia明天就可以回来……”
Sweeney却充耳不闻,他意味深长地伸出了自己的另一只手,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或者说,你本身就更喜欢这只手?”
“我姐姐是你们公司的投资者Giada Cabrini,或许你在尽调报告中见过我的名字。”Cecilia微微歪头,几乎露出了和他类似的玩味的笑容:“我们在上一次的股东大会给你的对手Drescher投票,差点导致你没能替代他成为CEO。”
“啊~~~”Sweeney拖长了语调,表情反而更加兴致高涨:“Giada Cabrini,我最理想的妻子,身家数十亿,还有美妙的意大利口音。”
Cecilia毫无波澜地直视他:“我想你也是她理想的丈夫,毕竟想摆脱你并将你的财产占为己有只需要杀掉你,即使证据确凿全世界的陪审团也都会认定她无罪。”
“wow~~”Sweeney的笑意加深,在顶灯的照耀下,那双眼睛好似蛇的竖瞳狭长冷冽,泛着幽暗的光泽:“亲爱的Cabrini女士,你比你的姐姐更加迷人,当然,如果你也拥有曼妙的意大利口音……”他意有所指地说道:“我想我们一起度过的时光会更加美妙。”
这个高智商反社会虐待狂的变态,需要体到会凌驾于他人之上的绝对支配感时才会感到兴奋和满足。
而且从他过往的案件来看,他更喜欢冷兵器,沉迷血液的温度、气味,开枪对他来说太过暴力。
Cecilia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我喜欢在怀俄明州的狩猎牧场狩猎,所以我要是开枪的话,必然有动物倒下,可不会像你一样只是打掉俱乐部里的Tiffany台灯。”
“失陪。”Cecilia好戏看完,抬着她的那杯致死量糖咖啡朝着会议室的方向走了。
Sweeney则在她身后大喊:“我那是在模仿威廉巴斯勒。”
那个说出“我不相信上帝,我只相信枪、毒品和文字”的作家,曾经试图用手枪射击他妻子头顶的鸡尾酒杯,结果没射中杯子,一枪打死了妻子。
Reid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捏着一支黑色的马克笔,笔帽咬在齿间,这会儿刚拔下来。白板上写着整齐地罗列着明天的诉讼策略要点,甚至在每个点下面默写出了合同条款的原文。跟不上节奏的律师们在下面焦头烂额地疯狂翻找相关条款,他们感觉头顶上的灯简直像是一台蒸汽机,烘烤得他们汗流浃背。
“瑞士最高院已经做出了一个裁决,”Reid用笔尾点了点白板左上角一个用蓝笔圈起来的日期,“斯文图俱乐部自行以裁量权对Ricardo Balogun触发的禁赛令构成严重侵犯该运动员的个人权利。制裁所能满足的法益并不能为适用禁赛这种惩罚提供正当理由,而国际足联FIFA确保球员遵守合同义务的一般目标与这种开放性、大范围、且无限制的禁赛对运动员的个人权利造成的严重影响之间严重不相称。”
下面的律师抹了把汗,这位FBI探员到底为什么能一字不差地把法院判决原文背出来,这些长难句简直像是在读俄国文学。
Reid顿了顿,把那支笔转了个方向,用笔尖在那个蓝圈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确认双方之间的合同管辖权并不在CAS,而是在瑞士最高院,以此来确认该份已生效的判决的效力,从而确保CAS无法以禁赛令的方式对Balogun进行制裁。”
坐在第三排那个男人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腹前,下巴微微抬起来,像是在等一首听完前奏就猜到结尾的老歌。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修身西装,剪裁极好,肩线贴合得像是量身定做;领带是银灰色的,上面的暗纹在顶灯下几乎看不出来,但是领带夹上的钻石火彩熠熠生辉。
他两手一摊,声音不紧不慢,像在法庭上宣读一份他已经背熟了的开场陈词,“OKOK,Reid探员,你讲了一个我们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可是现在的问题就在于我们无法提出合理证据否认CAS在本案中的管辖。我知道你们FBI办案子很容易拿到‘证据’”他双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同时弯了两下,在空中画了一对歪歪扭扭的引号:“但是在我们讲究法律规定的法庭上并不是这样的。”
Cecilia在之前的几次视频会议就已经认识了这个男人,Gregory Steck,之前是这个案子的主办律师,本来他有四个月的时间来准备这个案子,且案件可以完全依赖合伙人Tascioni,现在他却被程序推到了台前,赤手空拳地挨了当头一棒却毫无还手之力,Cary的场外求助行为让他自尊心严重受挫,于是对Reid和Cecilia两个外援更加不满。
而他正是Cary提到的耶鲁出身的律师,曾经担任过最高法院法官的书记员,当然,他会让每一个人和他谈话的两分钟内充分了解到上述两个知识点。
“如同耶鲁校训教给我的,光明与真理……”
bingo!
Gregory Steck直了直身子,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胸前那条暗纹领带,“我在担任最高法院法官的书记员的时候,有一天我忽然想到,我写了所有裁判文书的主文意见,可是我得到了什么?如果我这天死了,没有人会知道我做了什么,所有荣誉的归属了法官,而我什么都没有得到。所以我来亲自实践法律,我深知律师和FBI这种执法机构的视角完全不同,我可以肯定地说,在这个案件上,CAS拥有绝对的管辖权……”
“完全相反。”Reid终于忍不住打断了Steck的长篇大论,他把马克笔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松弛:“瑞士最高院重申瑞士法的仲裁协议的存在和范围的一般原则,就争端解决条款而言,只要其确认国家瑞士最高院有管辖权,则根据信任原则不得排除该瑞士最高院的管辖权以让争议得以提交CAS仲裁。”
Steck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微微收窄了大概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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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度,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弹了一下,“诚如耶鲁法学奠基人、美国 19 世纪最顶级法学家所说:‘契约一经郑重订立,便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本案中协议并未对瑞士最高院的管辖权予以明确,因此并不能优先适用。”
“不,协议有约定。”
Steck的笑容角度恢复到最初:“Reid探员,这份协议我已经看过一百遍了,我想如果确有约定我一定会知道的。”
“斯文图俱乐部在和Ricardo Balogun签订该份合同的时候英文版本和西班牙语版本的合同都签字生效了。Ricardo Balogun是西班牙人,后来取得美国公民身份,而斯文图俱乐部的老板,同时也是该份协议签订的负责人,也是西班牙裔,能够流利地使用西班牙语。”
“好的,都是西班牙身份。”Steck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摇了摇头:“这是什么新的法律术语吗?难道Reid探员在FBI学院学习的法律和我们耶鲁学习的法律并不一样?”
“在西班牙语中,exito是指成功,在翻译成英语的时候时常会被错误翻译成exit.在这份合同里,英文版的写着当协议解除时,由CAS管辖,而西班牙语的版本写着,法律准则是‘当合同约定内容有歧义时未参与起草的一方受益。’”Reid开口的时候语速没有变化,声调也没有抬高,“还有,是Dr.Reid。”
Ricardo Balogun从Reid的讲述中听出了胜算,他一下子坐直了,两眼放光地看向Reid,像是看到了自己的救世主,他用不太流利的英语磕磕巴巴地跟旁边的律师说他想要看一下那个条款,他希望眼见为实。
Reid看着手忙脚乱的律师,提示道:“如果你们的文件排列顺序和电子版打包顺序一致的话,在2号文件箱第三份证据附录J,分别是47页和99页。”
Steck已经完全放弃维护委托人利益的律师准则,他完全陷入了自己自尊心受挫的愤怒里,“Balogun签署了世界杯的注册表,所以CAS因为他受USSF和FIFA规章约束而间接享有管辖权。”
“争议需要同时满足USSF和FIFA章程才能成立,本案中的支持条款超出了运动员可以合理预期同意的范围,因此不构成有效的仲裁协议,且这二者并非仲裁机构,二者的审裁机构是其组织内部机构,所以不构成当事人有放弃在瑞士最高院起诉的合意。”说完他还顺便说了一下相关判例的案号:“4A_432/2017 Schelotto案和4A_400/2008
Jose Ignacio Urquijo Goitia v. Liedson Silva Muniz案均持以上观点”
会议室里陷入一片沉默,只能听见空调细微的风声,目睹了一切的Cecilia拇指腹无意识地压着食指的指节轻轻摩挲。
Reid把笔帽重新咬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她没有听清,因为她正盯着他侧颈上那条被灯光照亮的线条,从耳后向下延伸,消失在衬衫领口的阴影里。
那里的皮肤比他的脸稍微深一个色调,大概是因为前些天他在迈阿密的烈日下狂奔。她还记得那天他回警局的时候领口有一颗汗珠,顺着那条线滑下去,她当时移开了目光,因为她不该看。
她迈步朝他走去,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
Reid把马克笔搁在白板下沿的凹槽里,退到旁边,双手插进口袋里。
Steck颓败地身体往前倾,这个动作让他的领带从腹前垂下来,在他的胸前留下一片阴影。
而她在路过Steck的时候,对自己这位耶鲁的前辈毫不留情地再次出击:“‘承认自身的局限,不是软弱,而是博学与专业的开端。真正的学识,永远伴随着谦卑。’希望你能把校长的话听进去。”
她伸出手去,将手上的咖啡递给Reid。
她看到Reid的拇指上有一个马克笔漏墨留下的痕迹,让她很想替他擦去。
就在这个时候,Ricardo Balogun忽然以他足球运动员的爆发力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口中用西班牙语大喊着没有人听懂的话,他冲向Reid,仿佛捧起大力神杯一样捧起了Reid的脸,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亲了Reid的脸颊一口。
大脑运行速率比电脑还快的Dr.Reid呆滞了一秒,随后表情当场裂开,他惊恐地后退了好几步,把身后的白板绊倒在地,刚接过来的咖啡泼了一手,Reid慌乱地用英语和西班牙语交替着大喊:“请你冷静一点!”
被眼前荒谬又滑稽场景震惊到的Cecilia看着在自己眼前发生的一切,先是短促的一声"噗",她用手背挡了一下嘴,但没挡住,紧接着是一串更敞开的、带着一点喘不上气来的音调,肩膀跟着抖,她甚至看到Reid下意识地去摸平日里悬挂在腰间的枪。
Reid求助似地叫着她的名字,耳廓在那一瞬间泛起了一层极深的红色,她却笑得越发止不住:“他只是打招呼,他只是打招呼而已。”
Ricardo Balogun在这个时候却又转向了Cecilia,他像是感恩上苍一样地摊开了手:“我说过你是我的幸运女神。”
就在他要朝着Cecilia冲过去的时候,FBI枪法训练、体能训练、障碍训练、警技射击全部挂科;FBI破例让他出勤的Dr.Reid一把拽住了年轻气盛的足球运动员的后领,再次重复道:“你真的需要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