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最近心情一直不太美丽,周身气压低得离谱。

    年糕照旧黏人,趁着他伏案批阅军务文书的空档,轻巧跳上书桌,熟门熟路拱开一旁的公文,稳稳蜷在他手边,霸占了最舒服的位置。

    魔王抬手,习惯性揉了揉那颗圆滚滚、毛茸茸的小脑袋。

    下一瞬,他的手猛地停住了。

    味道不对。

    哪怕本体源自人类,深渊魔王的感官也远超寻常生灵,灵敏得离谱,就连三里外滴落的一滴鲜血,他都能精准分辨来源。

    平日里,年糕身上永远是干净又治愈的味道,是暖阳晒透绒毛的清甜,混着专属小鱼干的鲜香,像热乎乎的烤栗子,软乎乎的特别好闻。

    可今天,这股熟悉的香味里,乱七八糟掺了一堆陌生气息!

    有教皇身上淡淡的圣光臭味、龙王冰冷的金属臭味,还有精灵和勇者随身带着的皮革草木臭味,乱糟糟缠在一起。

    唯独属于他、属于深渊魔力的清冷的尊贵的气息,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魔王心里默默算账:猫是他养的,塔是他的家,三餐小零食全是他的厨房(以及他自己)精心准备的。结果到头来,他居然输给了每个月只能来探视两小时的老龙王。

    魔王面无表情收回手,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看文书。只是指尖的羽毛笔迟迟没有落下,悬在纸面太久,一滴墨汁缓缓晕开,在规整的军报上染出一个圆圆的黑点。

    年糕半点没察觉身边人的低气压,舒服地眯起琥珀色的眼睛,慢悠悠晃着尾巴,语气格外惬意:“这个月过得超充实。白胡子老头撸猫手法进步超多;小勇者挠下巴的手艺依旧顶尖;漂亮姐姐依旧香香;就是蜥蜴人手劲还是太大,有点粗鲁。综合打分,又是被好好伺候的满意一月!”

    第二天一早,管家就收到了魔王的新指令。

    “定制一个项圈。”魔王语气平平,严肃得像是在安排重大军务,“黑曜石底座,刻上深渊专属纹章,内里铺软缎内衬。最重要的是,要笼罩深渊气息。要一眼就能让所有人看明白,她是我的。”

    深渊第一铸师被连夜紧急传唤。这位一辈子铸神兵、造魔甲、经手过无数杀伐利器的顶尖匠人,接到“定制项圈”的订单时,整个人都懵了,双手忍不住发抖,还以为是要打造禁锢顶级魔兽的封印器具。

    可等他听清全部要求,老匠人沉默了许久,迟疑着问了一句:“内里……要铺软缎?”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这位亲手打造过三代魔王佩剑的传奇匠人,默默在订单备注里写下一行字:世风日下。

    三天后,定制项圈准时送达。

    做工精致到无可挑剔,圆润的黑曜石挂牌质感温润,银线勾勒的深渊纹章精致利落,内衬是细软的月光蚕丝,轻盈贴合,戴上几乎毫无存在感。

    管家双手捧着精致的锦盒恭敬呈上,魔王亲自开箱查验,一旁的护卫列队静立围观,场面庄重得像是在举行什么盛大仪式。

    年糕凑过来,好奇地嗅了嗅盒子里的项圈,小小的脑袋瞬间反应过来,连忙后退两步,端正坐好,尾巴轻轻拍打着地面,态度格外坚决。

    “圈圈?”她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语气认真又倔强,“猫可以陪你玩,但猫不戴项圈!猫是自由的小猫!这是猫的原则!”

    魔王把项圈往她脖子的方向送了半寸。

    年糕歪了歪毛茸茸的脑袋,轻巧一闪,利落躲开。

    他耐着性子再递,小猫再次柔软地一扭,动作灵动又顺滑,半点不配合。

    等到第无数次,年糕干脆懒得躲了。她大大方方抬起粉嫩后腿,当着列队围观的所有护卫的面,慢悠悠挠耳朵,姿态慵懒又傲娇。做完这一系列小动作,她转身抬脚就走。

    刚走出三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圆圆的琥珀色眼眸定定望向魔王,轻轻缓慢Wink了一下。

    礼物好看,心意猫收下啦,项圈就不必了。

    空旷的厅堂瞬间陷入安静,围观护卫个个屏息垂首,无人敢出声。

    “大人,”管家连忙小心翼翼上前打破沉默,轻声劝慰,“《圣兽起居注》第七章有载,猫科圣兽对一切束缚类物件皆有天然抵触,或许——”

    话音未落,众人皆悄悄看向魔王紧绷的侧脸,生怕惹得这位深渊之主动怒。可唯有魔王自己清楚,方才小猫那一记软软的眨眼,轻飘飘落在心头,瞬间揉碎了他积攒多日的醋意与执拗。

    满心想要标记归属的占有欲,在这团毛茸茸的温柔面前,彻底溃不成军。

    他凝视着不远处身姿娇憨的小橘猫,眼底翻涌的阴郁戾气尽数散去,只剩一丝不易察觉的松软温柔,转瞬便被他刻意敛去。

    “收起来。”

    项圈计划失败的第二天,魔王换了思路。

    深夜,年糕熟睡之后,魔王的指尖凝起一缕黑雾,极轻地拂过她的背毛。

    气息标记,深渊高阶魔法,一旦附着,任何生物靠近三步之内都能感知到——"此物属于深渊之主"。标记无色无味,对凡人无感,对高阶存在如同一张写着主权声明的告示。

    魔王收回手,欣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年糕蹲在窗台上晒太阳,晒到一半,觉得背上有点痒。

    "昨晚蹭到蜘蛛网了?"她扭头,开始舔背。

    从左肩舔到右肩,从肩胛舔到尾根,舔得一丝不苟。猫的舌头是天生的清洁刷,倒刺过处,寸尘不留——包括那层价值连城的高阶魔法。

    半个时辰后,深渊魔王亲手布置的气息标记,被物理超度得干干净净。年糕还就着晨光做了个全套美容,毛梳得油光水滑,比标记之前还亮。

    当天下午,龙王按时前来魔塔探视。刚摸到猫,他就习惯性耸了耸鼻子嗅了一圈,随口嘀咕了一句:“咦,今天居然没闻到塞拉斯的味道,可真稀奇。”

    楼上书房的魔王,将这句话听得一字不落。

    据管家当日的值守日志记录:那日午后,魔王独自在书房闭门待了整整两个时辰。期间先后销毁十一份军报草稿,统一驳回理由皆是“字迹潦草,不堪入目”。

    日志末尾,管家悄悄附上了一段私人批注:结合此前的项圈归属事件、今日气息标记落败事件,基本可以判定,大人已在同一位对手身上,连续落败两次。最致命的是,这位终极对手,至今完全不知情自己参与了任何角逐。

    接连两次不动声色的落败,让魔王彻底放弃了所有花哨的魔法标记、强制归属手段。

    这一次,他打算换个最笨拙、也最踏实的办法。

    得到小猫咪的喜欢,往往只需要最朴实的烹饪手法。

    他转身走向了厨房。

    魔王利落挽起袖口,神色认真得像在部署一场位面大战,字字干脆:“教我。做零食。”

    老厨师魂体飘忽,颤巍巍回话:“陛、陛下……你已经承包了猫大人的一日三餐了,零食,一直是由在下给猫大人备好,无需您亲自操劳……”

    “少废话。”魔王打断他,目光笃定,“她平时最爱吃的,是什么。”

    老厨师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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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疑片刻,声音慢慢压低下去。

    年糕最偏爱那款专属冻干,是他耗费三日三夜、调试无数次配比才敲定的秘方,甄选数十种珍稀食材,工序繁琐又精细,是他压箱底的不传之秘。可对上魔王格外认真的眼神,他终究把到了嘴边的推辞咽了回去。

    老厨师颤巍巍取出一本泛黄的手抄小册子,封面上工整写着《猫科圣兽饮食全录》。翻开第一页,赫然是年糕最爱的冻干配方,主料一栏清晰标注:新鲜的深渊魔龙尾尖嫩肉,油脂均匀、肉质最软;辅料搭配深海冰晶鳞虾肉、圣域蜜露果干、月光麦穗研磨细粉,再混入少量无盐魔兽乳、晒足七日的暖阳花瓣,最后辅以微量深渊魔力温养入味,每一道工序、每一份配比都精准到极致。

    魔王学得格外用心。

    他的刀工早已炉火纯青,处理食材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丝毫没有生疏。唯独火候依旧是他的难题。

    惯于操控深渊魔力、冰火雷霆的至高魔王,对着小小的灶台屡屡碰壁。火温忽高忽低,要么食材烤得微焦,要么烘干得不够彻底,反复试错、频频返工,平日里运筹帷幄的沉稳,全被这锅小小的零食打乱。偌大的厨房,只剩灶台噼啪的烟火声,和魔王偶尔微调火候的细微动静,笨拙又认真。

    几番磕磕绊绊的调试,总算勉强做出了一碟品相尚可的冻干零食。

    夕阳漫进魔塔窗台,准时迎来了年糕固定的零食时间。

    一块金黄酥脆的冻干被看似随手实则充满心机的扔了出来,年糕正慵懒趴在世界树枝桠上小憩,灵敏的小鼻子微微一动,瞬间精准捕捉到了这股独有的鲜香。

    “这个味道。”

    她利落跳下树枝,速度比平日里快了整整三成,琥珀色的眼眸亮晶晶的。

    “焦香的,脆脆的,好吃的东西。”

    小猫凑到盘边细细嗅闻,随即抬眼望向一旁的魔王。他依旧抱臂而立,身姿挺拔端正,和平日里批阅军务、坐镇魔塔时别无二致,唯独袖口随意挽着,纤细的手腕上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细碎面粉。

    老厨师早前叮嘱过,制作冻干前撒少许面粉裹层,口感会更酥脆入味,他便认真照做了。

    年糕又凑近闻了闻,心里门儿清。

    “铲屎官你亲手做的?行啊。”

    她不再犹豫,低头小口小口啃起了冻干。第一口入喉,尾巴尖轻轻抖了一下,满是惊喜。第二口下去,耳朵彻底放平,舒服的呼噜声忍不住溢了出来,软糯绵长。

    年糕吃得格外专注,头都不曾抬一下,每一块碎渣都挑得干干净净。

    吃完,她还坐在原地,慢悠悠舔了好一会儿小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魔王全程静静立在一旁,目光牢牢锁着她的小动作,默默看完了整场进食全过程。

    待她彻底舔干净嘴角,魔王缓缓将年糕举起,收紧手臂、抱在胸前。

    正厅里空荡荡的,没有半个访客,只有假装认真擦拭栏杆的骷髅甲,和努力缩起身形、假装透明的暗影仆从。

    他朝着空旷的空气,用整座魔塔都能清晰听见的音量,轻轻冷笑一声。

    “学吧。你们学得会吗?”

    死寂的空气无人应答。

    “就算学得会,能有我做得好吃吗?”

    骷髅甲擦栏杆的手骤然一顿,僵在半空。房梁阴影里的暗影彻底陷入沉默,默默沉思:大人最近,属实有点幼稚过头了。

    “喵喵。”“幼稚。”

    年糕终于抬眼,淡定望着这位对着空气较劲、疯狂宣示主权的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