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树,坏玩具,都怪你!”
生气的小猫用爪爪狠狠拍了一下树苗,猛地,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异象浮现了起来。
方才被折腾得光秃一截的枝梢,嫩绿的新芽正以肉眼可辨的速度破土舒展。新生的叶片色泽更为剔透鲜亮,叶面镌刻的鎏金纹路也愈发繁密清晰。
整株世界树幼苗仿若汲取了源源不断的活水滋养,所有枝叶尽数舒展伸张,植株本身竟兀自向上拔高了将近半尺。
艾兰蒂尔交替望向复苏的圣树与吓得跳到一旁地小猫,数次往复,一时失语。
这场精灵与深渊之间的正式磋商,便在这般离奇柔和的气氛里正式开启。
落座之后,艾兰蒂尔省去所有客套铺垫,径直切入正题。
“魔王阁下,精灵国度正深陷一道无解的困局。”
最初的征兆,是圣域的本源母树不再回应族群的呼唤。
紧随而来的,是全体族人精神层面的集体衰败。
精灵生来便拥有漫长的生命,不少个体轻轻松松便能熬过几千年岁月。
漫长岁月将世间所有景致、欢愉、悸动尽数消磨殆尽,余下的只剩一片麻木的荒芜。精灵们把这个叫"千年倦怠症"——不悲伤,不痛苦,就是懒得动,懒得笑,懒得繁衍。
圣域里最年轻的精灵都四百岁了,再这样下去,这个种族会安安静静地在美丽中枯萎。
“高阶药剂、远古颂歌我们尽数尝试过,甚至专程自大陆腹地聘请人类的滑稽戏班进驻圣域演出三日。” 女王话语稍作停顿,眼底漫开一丝苦涩,“整场演出里,捧腹发笑的只有那群外来的艺人。”
"然后你们听说了深渊的圣兽。"魔王接过话头。
"传闻说它能治愈人心。"艾兰蒂尔看向那株世界树——年糕还盘成一团睡觉,呼噜声不紧不慢,“起初我只相信三成传闻,可现在 ——” 她侧目望向身后还在擦拭眼角的老侍卫长,“我已然全然信服。”
女王抛出的交换筹码,令一旁侍立的管家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精灵圣域永久通行权限、百车树龄三千年的魔导原木、逐年供给百瓶精灵秘制灵药,外加一截世界树主干上的枝丫 —— 这是精灵族群珍藏许久的战略物资,足以锻造一柄大陆顶尖品级的魔导法杖。
条件只有一个:恳请圣兽前往精灵圣域驻留三年。
"不行。"魔王回答得很快。
"两年。"
"不行。"
"一年,附赠精灵族与深渊的百年盟约。"
"艾兰蒂尔。"魔王身体后倾,靠进椅背,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你应当听得明白,我的猫,绝不外借。”
"在聊本喵吗。"年糕停止了舔屁屁,决定加入进来。
年糕慵懒抻开四肢,浑圆的臀部高高拱起。
它稳稳落在会谈长桌的正中心,盘坐下来,长尾环住自己的前爪,慢悠悠扫视着在场每一个人。
"绿头发的漂亮姐姐。"她和艾兰蒂尔对视了三秒,"你是不是有吃的?"
年糕迈着细碎的步子横穿整张长桌,走到精灵女王面前,圆圆的脑袋轻轻撞上对方的手背。
艾兰蒂尔的身躯瞬间僵直。
“她…… 她要干什么?”
“女王阁下,猫大人在向您索取贡品。” 管家以宫廷史官一般严谨的语调低声讲解,“依据《圣兽起居实录》第六章所载,以头颅轻撞对方躯体,是等级极高的接纳礼节,尊贵程度仅次于展露腹部示信。不知您随身是否备有适口的小食?”
女王慌乱地自袖袋取出一小方布囊,内里盛放着精灵旅途常备的蜜渍星果干。她捏起一颗果实,指尖悬在半空,既不敢贸然靠近,又舍不得就此收回。
年糕凑近嗅闻一番,清甜的果香扑面而来,可本质只是果子,并非心心念念的肉食。
心底默默打上差评,正打算转身离去,鼻尖却捕捉到另一股绵长温润的气息 —— 那是常年照料世界树浸染在肌肤上的天然树脂香气。
“姐姐香香,贴贴~”
它临时改变主意,落脚在女王手边,柔软的长尾顺势缠绕住对方的手腕。
艾兰蒂尔颤抖的指尖,终于抚上那颗蓬松柔软的头顶。
一下,两下,活了数千岁的精灵女王,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热的水光。
“陛下?” 一旁的老侍卫长立时紧绷心神。
“无妨。” 艾兰蒂尔的指尖埋进脖颈蓬松的橘色绒毛,声音有点哑,"我只是……从来没有摸过这么脆弱...又温暖的东西。"
精灵体温比人类低。圣域四季恒定,美如画卷,也冷如画卷。她想起自己上一次觉得"暖",还是八百年前,母树尚且愿意回应她祷告的时候。
年糕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猫改了主意。她站起来,踩着女王的膝盖,整只猫爬进了那怀白裙里,团成一团,变成一颗暖融融的毛球。
“呼噜噜噜。”深度放松版。胸腔共鸣版。暖水袋振动版。
整场会谈被迫中止一刻钟。偌大的厅堂一片静谧无言。
精灵女王怀抱着一只深渊圣兽静坐于此,肩头微微震颤,无人分辨这份悸动究竟是喜极而泣,或是长久郁结后的释然落泪。
十二名银甲近卫尽数垂首屏息,老侍卫长仰头压抑心绪,管家执笔飞速在卷宗里记录当下的每一幕。
主位之上的魔王自始至终不曾挪动分毫。
唯有贴身伫立的管家敏锐察觉,自家主人的指尖正在扶手之上接连叩击七次,力道一次重过一次。
完了,陛下生气了。
最终双方敲定协定:精灵族获得每月一次的探视资格,条件是每次探视需携带圣域种植的猫薄荷——圣域种出来的任何植被据说药性比大陆的猛十倍。
作为对等的回馈,魔王应允精灵在魔塔外围栽种一圈防护林木。对外宣称是两族交好的见证,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精灵为自己谋求的一处靠近圣兽的栖身之地。。
临走前,艾兰蒂尔在塔门口停住脚步。
“这株世界树幼苗,” 她看向大厅内莹白的植株,此刻年糕正悬吊在枝干上,费力抓着枝条练习悬空发力,“便交由圣兽大人代为照料了。”
"她看起来很喜欢现在的工作。"魔王说。
"是啊。"女王笑了。这一次的笑,轻松了很多,"多少年了,我头一次见母树这么高兴。"
车驾走远之后,管家小声问:"大人,世界树是圣物,就这么留在正厅?"
"放得离她的窝越远越好。"魔王看着那株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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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上挂着他的猫。
绝对不是他在吃醋。
当天夜里,怪事又发生了。
无人催动任何魔导术式,扎根花盆的世界树幼苗拼命挣扎,数以百计纤细的藤蔓顺着地面沙沙蔓延,寻觅着,横穿整座大厅,沿着阶梯一路攀爬行进,最终停留在年糕专属猫窝的周边。
树苗开启疯狂的生长态势。
一夜光景,原本三尺高的幼苗径直生长至一丈有余,枝叶繁茂浓密,将整座猫窝笼罩在一片阴凉的华盖之下。
其中最为粗壮的一根枝杈刻意长成平缓的坡道,自地面一路延展至窗台,刚好契合年糕每日晒日光浴的固定路线。
次日清晨,最先发现异象的骷髅守卫,发出一声响彻整座魔塔的惊呼。
年糕睡眼惺忪踏出猫窝,仰头打量头顶浓密的树冠,抬脚走上那条天然枝杈坡道,来回踩踏几下确认落脚的舒适度。
心底轻轻哼了一声,对于魔塔多出一条舒适的巡视路径感到格外满意。
树冠的叶片轻轻簌簌晃动,宛若在向眼前的小家伙行礼。
管家指挥一众仆从与骷髅守卫分头收拾满地狼藉,偌大的大厅人影往来,一片忙碌。
没人分心照看那只橘色毛团,年糕顺理成章霸占了彻底苏醒、枝叶舒展的世界树。柔软的枝干随它的动作轻轻弯折托举身躯,细嫩的叶片主动蹭过它的皮毛,粗壮的分叉枝桠成了专属爬架。它一会抱着主干来回打滚,一会叼着细小的嫩枝甩来甩去,玩累了就把整张肚皮贴在微凉的树干上磨蹭,尾巴缠紧枝干不肯松开,全然把这株精灵至宝当成了最合心意的玩伴。
魔王站在阴影里,周身气压低得快要凝结出寒霜。
往日里只会黏着他的掌心休憩、蹭他的衣袍讨要烤鱼的小家伙,如今满心满眼只剩下这棵凭空出现的树。小猫撒娇的磨蹭、慵懒的呼噜、放松的翻滚,所有独属于他的柔软模样,此刻尽数交付给了一株草木。
浓重的醋意密密麻麻盘踞心头,深渊翻涌的戾气被硬生生压在骨血里,只能化作满心憋屈。他几次抬手想要唤回年糕,看着小猫被枝叶温柔包裹、一脸惬意沉沦的模样,指尖终究无力落下。
影安静立在身侧,清楚自家君主此刻满心酸涩的占有欲,连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
魔王望着树上毫无危机感的团子,薄唇抿成冷硬的线条,心底默默盘算着往后每日投喂的烤鱼品级、专属软垫的材质,势必要把小猫的注意力一点点抢夺回来。
与此同时,大陆另一侧的龙族圣山。
万年不化的积雪覆满巍峨山巅,山体腹地埋藏着龙族囤积数个纪元的无尽宝库。无边金币海洋的最顶端,一头金龙盘踞在堆叠如山的珍宝之上闭目沉眠,通体鳞甲倒映着窟内漫天鎏金光芒。
拂晓的长风自大陆西侧横穿七道连绵山脉,一缕微不可察的气息拂过巨龙的鼻尖。
气息混杂着深渊独有的硫磺气息、世界树清冽的草木芬芳,还有一缕难以描摹、温暖蓬松的毛绒质感。
金龙的鼻翼微微翕动。
狭长的竖瞳缓缓睁开,瞳仁之中跳动着亘古不灭的金色焰光。这位亲历过远古神战的古老存在,望向气息飘来的方向,浑厚低沉的嗓音震得整片宝库都泛起绵长嗡鸣,缓缓吐出一个字眼。
"……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