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境内,疑似神迹现世。
短短七日,震荡席卷整片魔法大陆。
消息传开的首日,风暴中心便是光明神殿。
十二位枢机主教连夜召开圆桌紧急议会。
哨塔留存的原始魔力卷宗,被投影悬浮在议事大厅正中央:一缕纯粹的金色波动,正统治愈系本源,能级彻底冲破法阵标定上限,溯源坐标锁定深渊领域,误差范围三百里内。
会议进行未半,两大派系便爆发了激烈争执。
主战派态度强硬且笃定:“深渊诞生治愈神迹,唯一解释 —— 魔王研制出伪装成圣光的禁忌邪术,意图借此渗透大陆、颠覆神殿信仰根基。请颁圣谕,令圣骑士团即刻西征,斩除隐患。”
主和派翻阅着魔力记录,冷声驳斥:“你们是脑子被驴踢了吗?足以突破圣阶计量极限的治愈力量,是邪术?世间没有任何黑暗术法,能够撼动神殿百年侦测法阵。依我之见,应当是高阶圣物流落深渊,当务之急,是彻查神殿秘库。”
当夜,秘库开启全域清查,所有圣物完好无损,无一遗失。
负责盘点的年轻祭司顺带上报了肆虐的鼠患,在卷宗末尾申请物资驯养灵猫,用以治理鼠害。这份微不足道的请求,被心绪紧绷的主教团尽数无视。
后世史学家评价:此为光明神殿错失的第一道天启征兆。
争论直至破晓方休,一百四十岁的教皇拄着圣权杖,缓步踏入议事厅。他被失眠顽疾折磨四十年,眼底的暗沉淤痕,远比厚重的圣袍更为深沉。
他并未评判众臣纷争,只缓缓发问:“那道神迹波动,出现于几时?”
“回禀圣座,凌晨第三时刻。”
教皇静默良久,低声呢喃:“凌晨第三时刻…… 万物沉眠、万籁俱寂的时刻。”
他转身缓步离去,悠远的声音自长廊尽头缓缓传来:“组建调查使团。只探查,不交锋,不妄动。领队之人,需心性沉稳、行事审慎,万无一失。”
“好的,我这就去安排人......”主教打算领命。
“不用,我自有打算。”教皇摆摆手。
消息传开的次日,震荡悄然来到了与世隔绝的精灵王庭。
按道理精灵族避世已久,消息不应该这么灵通。但光明神殿一直和精灵族保持着友好亲密的关系,所以这次先得到了消息。
更重要的是,扎根大陆核心的世界树,依托亘古年轮留存的万物记忆,同样捕捉到了那缕转瞬即逝的魔力波动。
精灵女王静坐于巨树繁茂的树冠之上,听完长老的全程呈报,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竖琴琴弦,轻声发问。
“纯粹的治愈系魔力,能级超脱世间所有测算标准,源点直指深渊疆域。更重要的是,多年来,母树第一次联系了吾,诸位长老,对此可有见解?”
白发大长老轻抚修长胡须,神色肃穆作答:“依我所见,深渊终年死寂阴寒,骤然涌现这般温润的本源暖流,乃是天地异变的吉兆。此事,或许与千年前失传的守护神传说息息相关。”
女王拨动琴弦的指尖骤然停滞。
守护神。
那是镌刻在精灵最古老摇篮曲中的名讳,是沉睡在远古传说里、尘封三千年的存在。
她幼时曾听母后吟唱过这首古曲,大半歌谣韵律早已在岁月中湮灭失传,仅余下两句残词代代相传:毛色如晓金,鼾声安万灵。
年幼时的她曾追问母后,何为鼾声。彼时无人作答,三千年岁月流转,世间早已无人听过那道声响。
“吾亲自去一趟深渊。” 女王音色清泠,落下决断,"另外,带一株世界树的幼苗。"
好久没出门啦,侍卫长愉快领命,领到一半反应过来:"幼苗?带那个做什么?"
"不知道。"女王重新拨动琴弦,"直觉。活得够久就会明白,直觉比情报可靠。"
龙族的浮空栖地。
黄金古龙于百年沉眠中骤然苏醒,一声轻嚏震得周身鳞缝间镶嵌的珍稀宝石簌簌坠落。它抬眼望向值守的银龙,声线裹挟着古老巨兽的慵懒疑惑:“方才是什么力量扰动了我的梦境?一片暖融融的暖意,挥之不去。”
银龙即刻上前,将深渊突发超限治愈魔力波动的异象如实呈报。
金龙王垂眸沉吟,细细回味梦中那片柔软蓬松、温煦动人的触感。巨尾慵懒一扫,带起满室鎏金流光,语气带着独属于龙族的霸道私念:“彻查此事。查到源头即刻回禀,暂且封锁所有消息。孤要独自占有。”
第四日,风波席卷勇者公会总部。
偌大的悬赏高墙之上,悄然悬挂出一则镶金边的特级委托。等级标定S级,赏金规格空前绝后:探查深渊治愈魔力波动的本源,情报核实确凿者,酬赏十万金币。
高墙之下瞬间围满了各路勇者,有人吹起口哨惊叹天价酬劳,有人已然迫不及待收拾行囊,预备奔赴险境。人群角落,一名背负巨剑的年轻勇者久久凝望着那则委托,茫然挠了挠头,低声自语:“深渊……那是魔王的领地。”
身侧的老佣兵端起麦酒浅酌一口,眼底满是历经世事的审慎与告诫:“小子,打消念头吧。十万金币固然诱人,也得有命享用才行。历来踏入深渊三十里疆域之人,从无生还先例——哦,近来倒是有例外。”
他刻意压低嗓音,道出其中诡异:“据传近期闯入深渊的冒险者,皆是被人打晕抬出边界,全身毫发无伤,随身财物分文未失。诡异之处正在于此,深渊之主,从未有过这般宽容的行径。”
流言彻底铺满整片大陆,流转于每一间酒馆、每一处市井街巷。
各类真假难辨的版本层出不穷,愈传愈离谱。
酒馆酒保言之凿凿,称深渊地底埋藏的上古圣女之心再度复苏,搏动间溢出神圣暖意;往来佣兵争相附和,揣测是魔王俘获了堕落天使囚于魔塔之巅,天使垂落的泪水拥有治愈万物的奇效;而游走四方的吟游诗人编撰的传闻最为荒诞,一曲歌谣传遍三大王国,声称冷酷的深渊之主倾心光明圣女,纯粹的爱意净化了滔天魔气,催生神迹。
这首荒诞情歌火速风靡,登顶本年度酒馆最高传唱曲目。
漫天流言纷飞,却没有任何一个版本,触及真相分毫。
无人能够揣测,颠覆大陆格局、牵动各大顶尖势力的神迹波动,来源从来不是圣物、圣女、天使或是上古遗迹。全大陆精密的情报推演模型穷尽所有可能,唯独漏掉了最荒诞、最无解的答案——一只慵懒酣睡的橘猫。
这是世间所有情报体系都无法覆盖的认知盲区。
而始作俑者的小家伙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每日安稳酣眠。
世间风云翻涌,各方暗流涌动,于它而言,不过是:我自安眠,俗世纷争与我无关。
而处在传闻风暴中心的魔塔,此刻是这样的:
暮日落幕的饭厨之中,魔王系着他的定制围裙,专注拆解着盘中的深渊魔龙肉。
年糕稳稳蹲踞在案板旁的高脚坐凳上,尽职充当监工。蓬松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轻点着凳面,慵懒又矜贵。
小家伙心里暗自评判:今日的肉比昨日更为肥美。
庖丁解牛的手法也愈发娴熟利落。
“人类这种生灵,耐心调教过后,倒也算得上可塑之才。”
暗影倏然从房梁垂落,影倒挂悬空,姿态利落肃穆,低声呈报外勤讯息:“大人,本周共计二十四拨探子潜入魔塔外围疆域。其中光明神殿六拨、精灵王庭四拨、龙族栖地三拨、勇者公会九拨,剩余两拨来历不明。所有窥探者均于三十里外被拦截,谨遵您的指令,未伤性命,悉数击晕后移送至边境之外。”
魔王指尖处理鱼肉的动作未停,语调平淡无波:“知道了。”
影稍作停顿,补报了一则异样动向:“另有异动,西境巴尔公爵麾下亦派出两拨探子。其探查目标与所有势力全然不同——其余各方皆追查魔力波动的本源,唯独公爵的人手,只反复确认一件事:猫大人每日的休憩时段。”
拆解龙肉的指尖骤然停滞。
魔王静默数息,方才重拾动作,语气沉敛冷冽:“增设夜间岗哨。猫窝三丈范围之内,除却魔塔在册人员,擅入者,格杀勿论。”
“遵命。”
影身形一晃,正要隐回梁间暗影,又中途折返,补充道:“大人,护卫队近期士气极为高涨,却生出一桩隐患。众守卫拦截探子渐生出强烈的好胜之心,骷髅兵们私下设立了计分榜单,成功拦截一人即可积一分,月末榜首的奖励……是获准让猫大人踏一次肩头。”
魔王抬眸,语调带着一丝淡淡的审视:“什么人准许的。”
“无人授意许可。”影如实作答,“只是上月猫大人偶然落脚踏过守卫老克的肩头,那名守卫自此整日引以为荣,值守之时屡屡夸耀,引得全员心生艳羡。榜单便自此自发成型,成了护卫队不成文的奖惩规矩。”
他绝对不是因为嫉妒所以告状。
魔王将最后一缕魔龙肉拆解妥当,这位执掌深渊的至高主宰,默然沉吟片刻,最终落下裁决:“榜单留存生效。每月积分前三,可以换取和猫的亲密接触一次,至于她想要停在哪里,全凭她的心意,不可以强求。”
当夜,这道批复传至护卫值房,整支队伍的士气瞬间抵达顶峰。不少本身没有幽火的骷髅,特意借来同伴的幽火绕身轮转,以此抒发满心雀跃。
高脚凳上的年糕慵懒打了个浅浅的哈欠,粉嫩的小舌头轻轻一卷,慵懒惬意。
大□□方掀起滔天风浪,无数探子奔赴深渊、天价悬赏高悬、市井流言四起、各大势力连夜议事……这一切搅动大陆格局的风波,它全然不知,即便知晓,也不会有半分在意。
此刻,它的小小世界里,唯有一件要紧事:今夜的肉泥品相极佳,远比往日更为肥美诱人。
这就是猫。台风眼里睡觉的生物。
当晚,书房。
魔王批公文,年糕照例上桌巡视。桌上的东西她都盘过了:镇纸(凉凉的,很重),羽毛笔(极品逗猫棒,已经拨到地上过三次),军报(废物,只配垫屁股!)。
今晚她盘完一圈,没有睡在军报上,也没有去拨羽毛笔。
顺便一提,今晚的桌面已经多了一样新东西:一个青铜小盒,里面放着魔王的私人印鉴。
她盘了一下,盖子弹开,印鉴滚到桌角。魔王伸手接住,放回盒里,盖好,把盒子推到她够不到的地方。她看着盒子的新位置,尾巴拍了两下桌面,记下了这笔账。
她走到魔王手边,坐下,看着他。
魔王批完一份,抬眼,和她对视。
年糕缓慢地、郑重地,眨了一下眼睛。闭上,停顿,睁开。
猫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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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这个动作有确切的含义。猫科动物不对威胁闭眼,闭眼等于把命门交给对方。对谁缓慢眨眼,翻译过来就是一句话:我信任你,信任到可以在你面前不设防。
魔王不懂。他只觉得这猫今晚看他的眼神不一样,慢悠悠的,很郑重。他放下笔,犹豫了一下,学着她的样子,也缓缓地闭上眼,停顿,睁开。
年糕的尾巴尖轻轻拍了一下桌面。
“喵喵喵。”人,你是一个好人。
魔王不知道自己刚刚用猫语说了什么。他只知道,说完之后,这只猫站起来,走近,把脑袋抵在了他的手背上。
轻轻的,一下,像是抵在了魔王的心头。
书房静谧无声,唯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响,炸开细碎火星。
窗外是深渊永恒的暗红色天空,三百里外有六拨探子正在摸黑赶路,酒馆里吟游诗人正在唱第一百遍走调的歌谣,圆桌会议的争吵声还没停。
世间喧嚣万丈,都被隔在一窗之外。
窗内,寂静无声。
魔王缓缓抬起另一只手,第一次主动、郑重地抚上年糕的头顶。指腹从柔软的耳后顺着绒毛纹路轻轻摩挲,一路顺滑至脊背,动作克制又温柔。
“放心,有我在,任何人都不会伤害到你。”
年糕眯起眼睛,喉咙里的呼噜,绵密,安稳。
"人,你是一个好的铲屎官,虽然饭做得一般,上次还让猫被鱼刺卡住,也经常不摸猫,有很多缺点,让猫很不放心。但是猫是一直宽容的猫,就算人有很多缺点......"
"决定了。"
"猫会留下来,养人。"
小小的橘色团子仰起头,对着魔王认认真真、重重点了一下脑袋。
魔王不明所以,缓缓低头,轻轻跟着点头。
后半夜,年糕准时开启例行夜巡。
小猫今夜的路线一如往日,熟稔且规整:掠过书房的雕花房梁,踏过狭长幽暗的长廊,落至护卫队的值房屋顶,坦然接受一众骷髅甲整齐肃穆的注目礼。随后轻巧跃至厨房窗台,细细确认过明日备下的新鲜食材,最后径直登上魔塔塔顶。
这里是它夜巡的终点。它素来偏爱在此静坐片刻,静静凝望深渊亘古不变的暗红天穹。
可今夜刚安稳落座,它一对灵敏的耳廓骤然转向东方,精准定格,纹丝不动。
有人?来了。
孤身一人,徒步而来,步履轻缓近乎无声,心跳沉稳平缓,不带半分戾气与杀意。
对方身上萦绕着一种极干净、极澄澈的气息,陌生又温柔 —— 像从前食堂里,晓姐晾晒在阳台的白床单,被烈日彻彻底底烘透过,满是干净温暖的阳光味道。
同一时刻的书房内。
魔王独坐案前,指尖轻触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方才小猫依偎时的温热余温。沉寂良久,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三百年侍奉生涯里,管家从未听过自家主人这般轻柔松弛、卸下所有沉郁的笑意。他立在门外廊下,默默将这声笑录入私人日志,落笔附上一句简短评语:沉疴入心,药石无医。(主人没救啦!)
午夜刚过,魔塔巍峨森严的山门之外。
深渊凛冽的夜风横扫荒芜原野,裹挟着独属于此地的淡淡硫磺气息,
苍凉又冷寂。一道纤瘦挺拔的白袍身影,孤身伫立在漆黑巨门之前。长风猎猎,吹得圣洁白袍翻飞起舞,在暗沉荒芜的深渊夜色里,醒目得近乎违和。
他无一众随从,无半分仪仗声势,自大陆极西的圣城启程,孤身徒步,整整跋涉七日。
抬手,他缓缓褪去兜帽。
苍老却挺拔的面容显露而出,眼底沉淀着极深的疲惫,那片浓重的乌青淤痕,是数十年失眠顽疾的印记。眉心一点浅金色圣痕微光流转,神圣肃穆,无可亵渎。
来人正是光明教皇,整片大陆的信仰之巅,亦是深渊名义上最古老、最顶尖的死敌。
七日之前,面对十二位主教的再三请愿,他只下令选派稳妥调查组。可待一众主教反复磋商、拟定人选,准备呈上名单之时,却发现圣座已然悄然离去。
御案之上,只压着一纸亲笔手谕:思虑再三,最稳妥之人,唯我自身。无需挂念,不必追缉,不日便归。
十二主教彻夜难眠,几番商议想要派遣圣骑士团尾随护送,最终被大主教一言制止。
圣座孤身踏入险地,是主动剥离两大势力的阵营博弈与疆域纷争。他以一己之身求证异象本源,只为阻止这场细微异动,升级为圣庭与深渊的全面战争。无人敢擅违圣意,主动追索惊扰,徒添乱世祸端。
于是,这位执掌大陆信仰权柄的至高者,就这般风餐露宿、日夜兼程,以双脚丈量千里土地,凭一柄圣杖从繁华圣城,一步步踏入荒芜深渊。
沿途所有拦路劫掠的深渊魔兽,皆被他一杖精准击晕,手法利落老练、干脆娴熟,分明是久经磨砺、熬过无数苦行的老手模样,全然不似常年高居圣殿、受人朝拜的至尊。
他抬眸凝望眼前这座通体漆黑、巍峨肃杀的魔塔,绵长的白雾自唇边吐出,在刺骨冷风中转瞬消散。
片刻后,他缓缓抬手,极有礼貌的叩响了深渊主宰的山门。
一声,两声,三声。
清透沉缓的叩门声穿透凛冽夜风,越过空旷荒原,在死寂静谧的深渊疆域里,传得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