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说那声巨响之前发生了什么。
年糕最近开发了新的运动路线。
魔塔很大,对一只猫来说等于一座立体游乐场:藏书阁的书架是天然的攀爬架,走廊的挂毯是现成的速降索,炼金室的吊灯荡起来手感极佳——上面这些,护卫队都已经认命了,只在每处设施底下悄悄铺了软垫。
护卫队为此专门开过一次会,议题叫"猫大人高空作业安全预案"。会议开了两个时辰,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拦是拦不住的,只能兼容。于是藏书阁的珍本全部加了固定锁链,炼金室的吊灯换了三倍粗的链条,连走廊挂毯都重新加固了一遍。魔塔的防御工事预算,七百年来第一次花在了对内方向。
但顶层的封印室,一直是块未开发的□□。
那扇门常年上锁。锁对猫向来没什么意义,年糕蹲在门口观察了三天,第四天,一个倒霉的卫兵进去例行巡检,门开了一条缝。一道橘色的影子贴地溜了进去,无声无息,像一枚长毛的炮弹。
封印室里很安静。一排排水晶柜立在黑暗中,柜子里锁着各种镇塔之物:会哭的镜子、装着风暴的瓶子、一顶不知道谁的王冠。年糕对这些不感兴趣,她一眼相中了大厅正中央那个最高的水晶柜。
九层水晶叠成的塔状柜子,一层比一层小,顶上供着一把剑。
"好高。"
"好想爬。"
小猫的世界非常简单:看到高处,我也能上去。这条规则写在基因里,优先级高于吃饭以外的一切事务。
年糕助跑,年糕起跳,年糕前爪搭上第一层水晶。
水晶柜是用来封印的,用料讲究防御禁咒、防御神术、防御时间侵蚀,唯独没防御过一只十斤重的橘猫从侧面四十五度角的攀爬。
第一层,轻松。第二层,easy。第三层,出现了一点不足为惧的小晃动。年糕爬得兴起,爪子越蹬越快,第七层的时候,整座水晶塔发出了一声不祥的呻吟。
"嗯?"
哗啦。
九层水晶塔整体倾斜,以一种庄严的、慢动作般的姿态倒了下去,在地面上炸成一片星光四溅的碎片海。年糕在倒塌的瞬间轻巧地弹射脱离,四脚着地,落在三尺开外,毛都没乱。
她回头看着自己的杰作。
"嗯,这个爬架质量问题。"
碎片海中央,一把剑露了出来。
通体漆黑的一把长剑,剑身上流动着暗红色的纹路,像凝固的岩浆裂开了缝。失去封印的瞬间,整间屋子的温度骤降,剑身上腾起黑色的雾气,雾气里酝酿着一个苏醒中的、暴戾的意识。
一个古老的声音在封印室里炸开,带着金属的震颤:
"哈哈哈哈——七百年!整整七百年了!"
剑灵苏醒了。
上古魔剑克尔苏加德,深渊历纪元前的凶物,饮过一整个王朝的血,最后被年轻的塞拉斯以命相搏才封进水晶塔。
它苏醒的第一件事是舒展剑气,黑雾轰然铺开,扫过整个封印室——
然后它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抱住了它的剑柄。
毛茸茸的。
"什么人——"剑灵的声音卡了一下,"什么东西在摸本剑?"
年糕抱着剑柄,闻了闻。
这把剑竖着插在碎片堆里,高度合适,角度合适,表面纹路粗细合适。对一只猫来说,这些参数指向一个明确的结论。
磨爪柱。
年糕后腿蹬地,前爪搭上剑身,开挠。
咔哧。咔哧。咔哧。
"住手!"剑灵炸了,"放肆!本剑乃上古凶器克尔苏加德!饮血百万!神明胆寒!你这低等生物竟敢——哎,哎哎,别挠那儿——"
咔哧咔哧咔哧。
"本剑要杀了你!本剑真的要杀了你了!剑气出鞘之日就是你的死——啊,等等,左边一点。"
咔哧。
"……对,就是那儿。"
封印室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富有节奏的咔哧声。剑灵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气势已经完全变了,透着一种自暴自弃的享受:
"……你这爪子里有点东西。七百年了,剑身上的封印锈,本剑自己够不着。往下,对,剑格那一块,锈得最厚。"
年糕换了个角度,继续挠。剑身微微调整了倾斜度,把最痒的那一面转过来送到她爪子底下。
上古魔剑克尔苏加德,屠城灭国的凶器,发出了一阵舒服的、低频的嗡嗡声,剑身上的暗红纹路都亮了几分,像泡进了温泉。
"这磨爪柱唧唧歪歪说啥呢,好好玩好好玩好好玩。"
"咪喜欢(me likey)。"
魔王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是听到巨响冲上来的,一路把楼梯踏碎了三级,推门的手上已经凝了半成型的禁咒——封印室的警报意味着最坏的情况,克尔苏加德重见天日,深渊要再流一次血。
门开了。
碎了一地的水晶。一把嗡嗡作响的魔剑。一只挂在剑身上奋力抓挠的橘猫。
魔剑察觉到门口的气息,嗡嗡声戛然而止,剑身绷直,用一种被抓包的僵硬语气开口:"塞、塞拉斯。七百年不见。你听我解释,这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魔王站在门口,手里的禁咒散了凝,凝了散,最后收回了袖子里。
"是它自己爬上来的!"剑灵语速飞快,"本剑分明百般威胁,它根本不听!这生物听不懂人话!它还挠本剑,你看,剑格这里,挠得——挠得……"
剑灵的声音低了下去:"……挠得挺舒服的。"
魔王揉了揉眉心。
年糕挠够了,从剑身上跳下来,踱到魔王脚边,蹭了蹭他的靴子,然后蛇皮走位地穿过一片水晶碎渣,找到了一片巨大的碎水晶,当着两大凶物的面,画地为牢,团成一团,母鸡揣手。
一人一剑,看着那团橘色的毛球,同时沉默。
"塞拉斯,"剑灵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借一步说话。"
魔王把年糕连着一块完整的水晶板一起端了出去,交给闻讯赶来的骷髅甲——骷髅甲接猫的手势已经练出了肌肉记忆,托腰,护头,倾角十五度。处理完这些,魔王回到封印室,反手关门。
"说。"
"那只猫,"剑灵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疯癫,静得像一潭深水,"你从哪儿弄来的。"
"召唤事故。"
"不是事故。"剑灵说,"塞拉斯,本剑活了很久。比你的王朝更古老,只有深渊的裂缝和我的生命一样悠长。"
魔王的眉头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此猫身上有一种很陌生的古老气息。"剑灵一字一顿,"很老,很老。"
"多古老。"
剑灵沉默了。剑身上的暗红纹路明明灭灭,像在检索一段过于久远的记忆。封印室里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紫色天空都暗了一层。
"比我还要古老。"它最后说,"比神历纪年,还要老。"
魔王站在原地。
"本剑只在一个地方闻到过近似的气息。"剑灵继续说,
"纪元之前,诸神还没瓜分天空的时候,这片大陆上有过一些更古老的存在。后来它们消失了,神殿的典籍管那次消失叫'诸圣归寂'。再后来,神才成了神。"
"你是说,那只猫——"
"本剑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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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灵立刻撇清,"本剑只说气息像。也可能是它在什么你的什么收藏里打过滚,沾上的。小猫咪嘛,钻到哪里去都不稀奇。"
魔王盯着剑身看了半晌,转身走向门口。
"塞拉斯。"剑灵在他身后叫住他。
"还有事?"
"两件事。"剑灵说,"第一,此事你知我知,被神殿知道了,麻烦的规模会超出你的想象。"
"第二件。"
剑灵的声音难得地迟疑了一下,剑身上的纹路闪了闪,像在组织语言。最后它说:
"水晶柜别修了。"
魔王:"……"
"本剑被封了七百年,怪闷的。"剑灵说,"就搁在这儿,敞着。那猫要是……要是还想磨爪,就,让它来。反正我的剑身结实。"
魔王看着这把杀性至今没消、当年费了他半条命才封印住的凶器,此刻用剑尖别扭地拨弄着一块水晶碎片。
"还有,"剑灵赶在门关上之前又补了一句,"它要是问起本剑——就说本剑是你请来的镇塔前辈,地位崇高,待遇优厚。别提封印的事,丢人。"
"它是猫,听不懂。"
"那可不好说。"剑灵意味深长。
"随你。"他说完,关门走了。
门外,骷髅甲抱着水晶板上的猫等着,鬼火忽闪:"大人,猫大人挪回窝里吗?"
魔王看了一眼。年糕在水晶板上睡得四仰八叉,肚皮朝天,一只爪子还搭在自己脸上,挡光用的。呼噜声平稳绵长,一起一伏。
睡成这样,是搬不得的。猫睡觉搬动一次,下次就换个你找不到的地方睡——《圣兽起居注》第二卷第四章,他昨晚刚读到。
"不必。"魔王解下外袍,蹲下来,盖在猫身上,动作放得很轻。袍子太大,盖上去只露出一个橘色的脑袋和半只爪子。
"就在这儿睡。"他站起身,"守着。"
"是!"
魔王走出十步,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
"暖炉端一个来。走廊风大。"
骷髅甲目送大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低头看看怀里呼呼大睡的猫,又看看她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暗蛛丝王袍,忽然觉得自己见证了什么了不得的历史进程。
他掏出护卫队的联络水晶,向全体队员播报了一条加密讯息:
"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大人刚才给猫大人盖了袍子,重复,大人亲手给猫大人盖了袍子。另,即日起封印室划入猫大人活动区,克尔苏加德大人已确认加入护卫队,编制暂定'固定磨爪岗'。"
水晶那头,全塔各岗位陆续回复收到。最后进来的是地缚灵的声音,飘飘忽忽,带着哭腔:
"太好了……咱们塔,越来越有家的样子了……"
而封印室内,重获自由的上古魔剑克尔苏加德独自立在碎水晶中央,就着窗外的天光,慢慢检查着剑格上那几道新鲜的爪痕。
它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只猫挠它的时候,它剑身上七百年没化开的封印锈,掉了。连着锈一起淡下去的,还有它体内那股缠了千年的、化不开的戾气。
现在它只觉得——
痒。还想被挠。
"……糟了。"上古凶器喃喃自语,"本剑好像完了。"
当天夜里,魔塔值夜的卫兵们都听见顶层传来一阵低低的、金属质的哼唱。曲调古怪,不成调子,但意外地不难听。后来有人考证,那是纪元前的一首摇篮曲,失传了上千年,全大陆会唱的可能只剩一把剑了。
原来没有声带的上古宝剑也会练习唱歌。
只等练好了,下次那只猫来磨爪的时候,唱给它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