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先侍于始皇,为其所幸,升中车府令,掌印玺,天子近臣也。后始皇崩,告老,二世不允,以为郎中令。指鹿为马,陈政要疏,遂升为丞相。两代之老臣,夙兴之夜寐,是为秦也。】
天幕的声音还在继续,而咸阳宫中,一片沉寂。
嬴政难得陷入沉默,有些怀疑人生。
所以这个天幕到底是怎么回事?
朝令夕改,反复无常,让人捉摸不透。
而旁边的李斯,像是被雷劈过一般僵在原地。
什么叫“新王上位,旧相祭天”?什么叫“代代秦王负秦相”?
……等等好像的确有点道理。
那自己岂不是很危险?
等等自己好像还不是秦相……
李斯陷入纠结。
王绾告老之后,空出了一个丞相的位置。而看君上言语之间,似乎是有意以自己为丞相。因此李斯当然是感激涕零,光是想想今后紫绶相印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
但看天幕之意,似乎丞相的下场不怎么样?
虽说不是代代秦王如此,但万一自己比较倒霉呢?
况且扶苏公子一向喜儒,而自己擅法,平日虽无甚矛盾,但这毕竟是道统之争。
保不齐扶苏公子就觉着,自己这个法家代表人活着,会影响到他推行儒家。
但若是因畏惧于此,而放弃秦相之位,李斯又不太情愿。
那可是相位啊!
李斯这样想着,神色之间纠结不已。
嬴政已经低下头,只将天幕当做背景音,手持竹简看着李斯近些日子的查验结果。
里面的内容也并未出乎嬴政预料。
寥寥看过几眼,嬴政心中也就有了把握。
【公元前210年,十三岁即位,执政三十七年的始皇帝去世。同年,始皇帝长子扶苏即位,后称秦二世。】
【扶苏这个二世,大家应该也很了解。身为长公子时,便是群臣称赞,仁德贤明,爱民悯民。在始皇帝焚书坑儒的时候,非常头铁地直言进谏,然后被始皇帝直接扔去上郡监军。】
天幕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巨幕上出现一副模糊不清的画面,其上似乎是一处宫殿,但又与咸阳宫规制不同。画面上有一个青年跪在殿中,抬着头,对王座上的人急切说着什么。而上首之人被触怒,抄起一块镇纸就砸了下去。
嬴政微微沉默了一下,有些怀疑人生地开口询问左右:
“朕平时脾气有这么大吗?”
左右侍从俯身,不敢言。
嬴政见此平复了一下情绪,但也不好因此见怪于左右。
【扶苏即位之后,并未困于始皇帝的高压政策,而是转而抚民,施行仁政。大秦的国策由高压的对外扩张,转为温和的抚内。北方,蒙恬仍然屯兵数十万于匈奴之侧,但遵从咸阳之令,行事更加保守,非必要不得主动出击。南方,赵佗于百越之地,受命驻扎,将士平日卸甲耕田,出现了屯田制的萌芽。】
听见天幕此言,嬴政微微蹙起了眉。
倒也不是因为,觉得对方即位后就立即改政而不悦。
嬴政微微摇头,有些不赞同天幕中扶苏所为,淡淡开口:
“扶苏还是太年轻。看事太浅,难顾全局。”
李斯俯身垂首,并未接话。
毕竟君上评价他的继承人,自己一个臣子又岂能插嘴附和?
怕不是嫌死的太晚。
见李斯未语,嬴政猜出对方想法,倒也没说什么,而是继续看天幕上的场景。
天幕上的画面已经变换成了朝议之中。玄衣纁裳,头戴冕冠,听着下首臣子争论着“三年无改其父之道”,只是淡淡说了句“我大秦未尝无此先例,朕意即可行。”,群臣皆是哑言。
嬴政脸色略微和缓了些,而天幕之声也适时响起。
【在历史记载中,向来有一种说法,就是始皇帝对他的继承人扶苏有所不满。因而常常有阴谋论说,始皇对扶苏不满,发配上郡,等到始皇帝东巡崩殂之时,废扶苏而立胡亥。只是胡亥无权,中车府令赵高及丞相李斯,联手改诏,迎立扶苏。】
【在这里,我需要给咱们老祖宗辟个谣,这种说法太过荒谬。首先,始皇的确可以说是对扶苏不满。但并不是那种嫌弃到想要废立的不满。扶苏触怒始皇,被发配上郡监军。但是要知道,上郡的三十万秦军都是受蒙恬号召,蒙家又是众所周知的扶苏派。如果嬴政真的想要废扶苏改立他人,不可能将扶苏派去上郡蒙恬的三十万大军身边。】
【嬴政对扶苏的不喜,更像是那种对于继承人的挑刺,是觉得扶苏能够做的更好。而对于胡亥的宠爱,则是那种对家中幼子的疼爱,但从未想过让幼子继承家业。也许有人想要反驳这一点,但我只问一个问题,嬴政疼爱胡亥,但给过胡亥真正的,可以与扶苏成年时相媲美的权力吗?】
当然没有。
从来没有。
嬴政在心里回答这个问题。
胡亥又岂能和扶苏相比?扶苏是自己的长子,是自己精心培养的继承人。而胡亥?不过是年幼可爱,实在贴心罢了。从来都不是做自己继承人的苗子。
更何况……
嬴政看了眼手中拿着的奏疏,微微眯了眯眼,没说什么。
而后廷之中,满身华丽倚在榻上的男孩只有十一二岁,但面上满是嚣张跋扈,正在侍从的服侍下吃着水果。听见天幕此言,脸色便是难看下来。
侍从不察,还在谄媚地递着切好的桃子,却是被一把打掉。
胡亥阴沉着脸,把面前的果盘全部推倒,大声呵斥:
“没长眼的东西!给我拉下去杖杀!”
侍从脸色瞬间惨白,惊恐地跪地求饶。然而其他侍卫迟疑之后,已是上前把人拖走。
【所以说,扶苏即位,是名正言顺。而扶苏即位后的表现,也证明了始皇帝的忧虑是多余的。扶苏性仁善,即位之后便施行新政。政治上放宽刑罚,宽以待民。军事上收紧军队,减少外扩。经济上减赋养民,重农重民。而朝堂之上,大多是法家之人,自然是不满。面对朝堂群臣的重压,扶苏只以一句“朕意即可行”,使群臣不得不叩拜俯首。之后,便开始了秦二世扶苏的第一次改革,史称元年新政。】
【但这次改革的效果,并不如扶苏想象的那样好。】
天幕话锋一转,让咸阳城内,长公子府中的扶苏微微一愣。
难道施行仁政不对吗?
自我大秦一统六国之后,对六国残民行高压之策,重罚而轻抚,以致六国复国之余孽长存。
在扶苏看来,此时更应该抚民安民,来让六国余孽失去复国的基础。
若是天下人都以秦人自居,那些六国残党,即便再如何串联,也不过是徒劳之举,贻笑大方。
扶苏微微蹙眉,有些困惑不解。
【元年新政,在一定意义上,的确缓和了秦初的社会矛盾,一定程度上弥补了秦人与六国之人间的嫌隙。但并未触及到问题的根本。】
【更何况,军功爵制下的大秦,像是一驾被强制限制在战争这条道路上的马车。秦初之时,社会阶层的上升渠道仍然固定在军功爵制之下。在这种情况下,强行勒令这驾马车停下,只会致使车毁人亡。大秦就险些处于这种情况的边缘。】
【公元前208年,二世二年,赵佗部下发生兵变。同年,上郡三十万军中,亦是哀声怨道。而这些士兵的诉求只有一个:对外作战,积攒军功。时年,赵高为郎中令,与左右丞相李斯蒙毅入宫,力陈利害。最终扶苏松口,重启大秦对外战事。而元年新政,废除有关军事的政策,但抚民安民之策仍然施行。】
扶苏皱眉沉思,许久未语。
左右幕僚思忖许久,也是低声开口认同:
“公子,天幕之言,甚是在理。我大秦向来以军功爵制晋升,若是仓促停息战事,军中恐怕会因此生变啊。”
“还请公子万思。”
扶苏闻言微微苦笑:
“但连年征战,战事苦民,又岂是长久之策呢?”
“难道就没有一个万全之策,足以使我大秦江山千古?”扶苏长叹一声,神色忧虑而伤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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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到底有没有这样一个万全之法呢?
天幕并没有提到,而是转而出现另一个画面。画面之上,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在河边,正对着衣着简朴的中年人侃侃而谈,旁边有三两侍从紧张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个大放厥词的年轻人给轰走。但在主家听得认真眼含欣赏的样子,侍从只能是默立于一旁。
【如果说到大秦帝国的巅峰,二世在位时的帝国出征,四海臣服,那就不得不提到另外一个人。公元前208年,在南北军中生变的同时,郎中令在陪同二世出巡之时,于淮水之侧遇到一个年轻人。而这个年轻人,则是造就了“凡秦皇所指应,征必胜,战必赢,普天之下莫不臣服”的神话,二十四岁即受封武定侯。】
咸阳宫内,嬴政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你要是说到这个我可就不困了。
普天之下莫不臣服?二十四岁受封武定侯?
嘶……听起来似乎是一代名将。
难道朕要迎来自己的武安君白起了吗?
嬴政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恨不得钻进天幕把那个年轻人拽出来。
而淮阴之地,某条河边的小孩衣服上满是补丁,默默抱着自己刚刚从河里钓起来的鱼,皱了皱鼻子,看了眼天上絮絮叨叨的天幕,没什么反应。
什么武安侯什么秦二世。
都不如自己怀里一条鱼来的实在。
要赶紧回家去,把鱼炖上给阿娘补补身子。
小孩子默默想着,抱着鱼往城里走,偶遇被路边的小孩嘲笑也没有理会。只是一路走回家,看阿娘倚在门边看着天幕上的画面,忙是扶着对方,埋怨:
“阿娘你怎么又在风口?风寒还没好,再病了怎么办?”
妇人温柔看着自己从小就乖巧懂事的孩子,和声转移话题:
“信,你又去河边抓鱼了?阿娘的身子好得差不多了,你不必总是去河里摸鱼。”
小孩,九岁的韩信撇了撇嘴,敷衍:
“我知道了阿娘。下次一定记住,下次一定。”
【武定侯韩信,其出身不可考,淮阴人。家贫,父母早亡,不擅经营,常靠人接济。少时久在相识的亭长家蹭饭,为其妻所不喜。其妻甚为厌恶,刻意提前煮好饭吃光,等到韩信前去时故作无事。韩信一怒之前离去,不归。后饥饿难耐之时,受浣妇所赠食。适时,郎中令赵高随二世南巡,经淮阴一带。常服外出时,正遇韩信感激其恩情而怨亭长之妻。】
天幕顿了顿,画面之上,在年轻人旁边出现标注的“武定侯韩信”五字,而那中年人旁边则是标注出“郎中令赵高”。天幕的声音继续,从复述史书变为白话讲解:
【而赵高在了解事情起末后,先是赞赏韩信的知恩图报,而后询问韩信:“这位妇人只是给了你一顿吃食,你便深为感激。而那亭长之妻与你几月饭,为何你又觉得怨恨呢?一饭之恩必偿,百盛之恩生怨,这是为何?韩信沉思不语。】
妇人一双烟眉微微蹙起,看了眼天幕,又看了眼韩信:
“这天幕上说的人,竟然和我们家信同名同姓呢……”
“不过信可不能学他。升米恩斗米仇,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妇人没有纠结那未来的武定侯与自己儿子同名同姓,亦没有深究他们同出淮阴,而是温声教导。
而韩信,敷衍地点着头,撇着嘴反驳:
“我肯定不学他。再说,我才和他不一样你,我有阿娘。”
妇人失笑。
而韩信乖乖凑过去,埋在阿娘怀里撒娇:
“阿娘你快点好起来,我以后也会封侯拜相,让你住在大屋子里,身边有几十个仆从服侍……”
【而后,郎中令赵高将这个年轻人引荐给二世扶苏。笑言,昔日有吕不韦奇货可居,今日臣亦欲效仿魏冉王稽[1],为我大秦献才。自此,未来的武定侯韩信,正式进入扶苏的视线之中,开启了被称为“兵仙”的传奇一生。】
九岁的韩信抬头瞥了眼天幕。
兵仙?还挺好听的。
那以后我也要当兵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