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悦侍奉着云芜将醒酒汤喝了,又将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甚至连裴阆脸上的表情都细细描绘了说与云芜听。
云芜心里轰的一声,只觉完蛋,兀自觉得心跳的快了许多,手帕捂住胸口,脸上有些慌张。
她不过是一个客居的小姑娘,如何就带着家里的姑娘们喝了个烂醉如泥,若是传扬到老太太那儿,怕是不好的。
若是老太太觉得她带坏家里姑娘,再将她逐出去,这可如何是好?
云芜顾不得别的,忙不迭去老太太那儿请罪,一路上连怎么道歉,怎么谢罪都想好了。
她马不停图到了老太太的景寿堂,结果发现诸位小姐已然都到了,只是自己姗姗来迟了。
云芜耷拉着脑袋进去,听候老太太的斥责。
里面屋子里静悄悄的,老太太瞧见云芜脸上也带着红晕,跟着打趣:“我倒不知道咱们府里的小妮子们一个个都是酒蒙子?”
想象中的疾风骤雨没有落下,反倒是和煦春风般的问候,这叫云芜有些措手不及。
她本以为自己做了这样的事情,要被老太太诘问的,却不曾想到老太太居然不怪她。
云芜被老太太说的有些不好意思,鼻子一酸,眼睛一热,泪珠子有些打转。
她走上前去,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副做错事的模样,模样恭敬,语气柔顺,“祖母,今日的事是云芜不对,还请祖母责罚。”
老太太看了崔妈妈一眼,崔妈妈将云芜扶起来。
“这是多大点事情?除夕夜本就是好日子,咱们府上没有那么多的酸孺事,不过是喝点酒罢了,若是吃酒有罪,那天底下的男子岂不是都该进大狱了,没有什么事情是男子做得女子非也得,你可不要当事挂在心上。”
裴婴和裴春也帮着云芜打圆场:“还不是大哥哥手艺太好了,若不是云妹妹,我们也难得一饱口福,所以这才贪杯了。”
裴晗也难得帮着云芜说了句,毕竟酒酿她是实打实喝到肚子里去了的,此刻所有人都替云芜说话,自己若是坐的端正,怕是也含糊了姐妹之前的情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同气连枝的道理裴晗还是知晓的。
“是,云妹妹说到底是客人,我们做主人的失了风度,怎可推赖到妹妹身上?”
老太太瞧着几个孙女其乐融融,心里也妥帖不少。
特别是裴晗都替云芜说话了,也便是姑娘家家的心蒂应当是解开了。
几个人伴着说了些话,裴郁也来了,带着一身脂粉味儿,腰上还挂着云芜上次送的乞安符。
裴郁过来就是夸赞云芜:“妹妹实在手巧,今日出门带着乞安符,倒是有不少姑娘家来问我这是哪家的手艺,想来妹妹就算是没来投奔,怕是日子也只会好不会差。”
云芜脸色一红,说着谬赞。
“大爷来了。”
老太太和众人抬头,除却云芜,几乎每个人眼里都是大写的震撼。
裴阆那面如冠玉的脸上竟有了一丝‘瑕疵’,唇角处不知是何人这样大胆,居然咬破了他的唇。
老太太面下大喜,却又怕自己显露太多吓走了孙子这情缘。
云芜看了看大家,又看了看裴阆,完全没有察觉到大家的关注点在何处,她又低下头开花生吃。
裴晗捣了捣云芜,实在有些没好气,“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的大哥哥就快被人撬走了,你还在这儿吃。”
裴晗这一碰,云芜手里的花生掉到地上,骨碌碌滚到了她碰不到的地方。
云芜十分懊恼,小声回答:“四姐姐,这是说的哪里话?”
裴晗朝着她努努嘴,“你看大哥哥的唇角,那么刁钻的位置,若非人为咬破,怎么可能会伤到那儿。”
云芜错愕一瞬,原来大家在意的是这儿。
裴郁是个勾栏瓦舍的常客,这样的闺房趣味他很是明白,先前无论是老太太还是家里的父母都嫌他流连烟花之地,不像裴阆这样洁身自好。
现在看到裴阆这样,裴郁都恨不得给他大哥磕一个。
“大哥,你嘴角怎么破了?”
若是往日,老太太定然要刺裴郁两句,男人家家的罗里吧嗦又爱八卦,但是今天裴郁问的问题她也想知道,所以没有制止。
裴阆依旧面无波澜,“不小心咬破了。”
裴郁嗤笑一声,说:“大哥哥,这么崎岖的位置,你能自己咬到,很是神奇了。”
老太太也一脸玩味,裴阆给了裴郁一计眼刀。
裴郁将身子转过去,避开裴阆的视线,那乞安符又暴露在了裴阆的视线里。
原本打算轻轻放下的裴阆,又说:“祖母,除夕一过,便是新年,听雨年岁也不小了,是不是该说亲事了?”
他将话头引到这上面,裴郁一下没了脾气。
“大哥,你不能这样坑害我呀,你知道我是个不爱束缚的,若是有了内人,哪里还能逍遥快活。”
老太太看他在孙女面前说话毫无顾忌,也觑他一眼:“你几个妹妹都还在呢,嘴上也没个把门的?”
裴郁连连冲着几个妹妹作揖道歉,而后裴阆说:“婚事未成便心思难定,二叔与二婶想来是牵挂你的婚事的,不若早定下的好。”
老太太点了点头,觉得裴阆说的有理。
“听雨,你的婚事若是不早些定下来,你几个妹妹的婚事那也夹在半道动弹不得,我看过了新年,便叫你母亲多出去走动走动,若有得眼的早些相看。”
裴郁耷拉着眉眼,只得点头。
早知道他就不管大哥这档子事了,也省的自己惹火上身。
用过晚膳,老太太特地将裴阆留下了。
她这孙子处处拔尖,从来不需人多操心,唯独婚事上步履艰难,今日似乎有些眉目,她心里也轻快了许多。
“唇上是怎么回事?哪家的姑娘?”
裴阆垂目,只说是自己不小心咬的。
老太太到底是人精,瞒得过下面的小的,可她却是个不好相与的。
“怎么,与祖母也不说实话,祖母还能连夜到人家家里提亲不成?”
裴阆看着老太太,没说话,老太太倒是自觉没趣儿。
“是是是,我是对你的婚事急了些,那不是你老僧入定一般,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怎么能不着急?你作为咱们国公府长房长孙,我自然是希望你婚事顺遂,早些诞下咱们国公府的嫡曾孙,我下去也好对你祖父有个交待,不至于下去还要被他责备。”
裴阆:“孙儿心里有主意,祖母不必担心,等到孙儿准备好一切的那一刻,自然会告知祖母。”
老太太眯着眼,看来裴阆确实动了心思,只是不知道是哪家姑娘?门第如何?性情又如何?
转瞬一想,裴阆这样的木头人儿,若是往前推几年,她姑且觉得自己的孙儿尚公主都绰绰有余,拖到这个年纪,她倒觉得家世只要不太差,性情样貌都好,那也是好的。
瞧着裴阆不愿多少,老太太将人放走了。
裴阆刚出门,便瞧见裴郁似乎等着出门呢。
裴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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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着自家大哥行礼,那枚乞安符有些扎眼。
裴阆开口:“年后祖母和二婶便要给你说亲,云妹妹的手艺固然好,可戴在腰间缺有些不合适了,你将它交给我,我去到东正院,一并还给妹妹。”
裴郁心里是不情愿的,可是裴阆他的大哥都开口了,那这枚乞安符自然是落不到他手里了。
裴郁更加懊恼了,今日就不该多嘴。
他慢慢悠悠地解下来,递给裴阆。
裴阆捏住乞安符,冲他摆摆手:“别臊眉耷眼的了,该干什么就去吧。”
听闻可以出门,裴郁脸上又换上了喜色:“谢谢大哥!”
生怕裴阆会反悔似的,急忙忙跑了出去。
裴阆捏着手上这枚乞安符看了又看,唇角一抽,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小姑娘,下嘴倒这样狠。
直到二人各自离开,都没有人看到远处一闪而过的身影。
话说云芜用完晚膳回到停云居,心情和缓许多,可是对爹娘的思念却如潺潺流水不尽意。
外面灯火炮竹连天,嬉笑欢乐声不绝于耳,云芜也强颜欢笑着。
彩悦却看得出她并不高兴,“姑娘,不若过几天咱们去求老太□□典,去道观给逝世的老爷和夫人烧柱香也是好的。”
云芜也有这个想法,但是又怕惹得祖母不快,毕竟自己在别人家里还是少添些麻烦来得好。
二人话音刚落,那边门上丫鬟来通报。
“姑娘,大爷院里的长随陶营来了,说是大爷有请。”
想到今日自己喝多了酒不知道是否闹出了什么幺蛾子,云芜缩了缩脑袋。
陶营倒是和善,只说:“公子只叫在下将姑娘请过去,旁的一概没说。”
云芜在心里盘算着应当怎么给裴阆承认错误才能最有效,也便没有看到陶营带着自己并非是朝着青竹堂去的。
只是觉得今日的路格外漫长。
等到陶营退下,云芜才发现这似乎是国公府的僻静一角,平日里都不曾涉足的地方。到了这样陌生的地方,云芜说不害怕那是假的,彩悦亦然。
主仆二人相互搀扶着,直到不远处光亮传来。
那衣袂纷飞的身影渐渐靠近,芝兰玉树又挺拔如松,叫人移不开眼,腰间悬挂着湖蓝色乞安符倒是与衣衫十分映衬。
特别裴阆手上捏着一盏怀乡灯笼,昏黄的光打在裴阆那张俊脸上,十分恰宜,削去了平日里的锋芒,带了些柔和。
瞧见裴阆手里拿着的怀香灯,云芜再也顾不得其他,松开彩悦的手便小跑过去,丝毫不再顾及所谓的‘规矩’。
她望着这明亮的灯,眼角泛了红,豆大的泪珠滚落,先是小兽一般的啜泣,而后嚎啕大哭,连带着白嫩的鼻头都跟着红了。
彩悦知晓此处大抵不需要自己伺候了,也便躲远了些。
小姑娘哭的梨花带雨,有些不该有的念头幽幽的又爬了上来,裴阆按捺下眼底的情绪,只将手里的灯递过去,面上略带歉意:“本是想着妹妹远走家乡应是愿意睹物思人的,却不曾想叫妹妹伤心了。”
云芜细细摩挲着这盏家乡来的物件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是眼里泛酸。
她道:“大哥哥实在有心,妹妹真是不知该如何感激才好。”
裴阆扯出一个温柔笑,“感激就不必了,只是如果妹妹愿意倒不如......”
裴阆噤了声,听到渐渐靠近的脚步声,连带着云芜同手里的灯一道按在了怀里,稳稳遮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