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过一场大雪,整个汴京城都白茫茫一片。
积花巷周围的勋贵人家都派了小厮清扫门前雪。
饶是国公府也不例外。
听着外面的洒扫声,床上的姑娘翻了个个儿,露出白净的脸庞,翻身又欲沉沉睡去。
“表姑娘,真的不能再睡啦,今日是你相看的大日子,你该要好好打扮一番才是啊。”说着,彩悦拉开床边的帷幔帐子,利落的在床的两边打了结。
床榻上的少女乌发如墨一般凌乱散着,粉面桃腮半遮半掩,瞧着倒是个美人坯子,即使是现在不施粉黛,也美的叫人移不开眼。
云芜睡眼惺忪地望着床边忙碌的婢女,又裹了裹被子。
虽说烧了地龙,可云芜还是没有习惯汴京这边的寒冷,她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回了句知道了。
彩悦忙活半天,瞧见小姑娘仍旧歪倒在一侧,忍不住失笑,又说:“姑娘,咱们起来梳洗一下吧,今日给你梳一个双兔髻可好,这是汴京最时兴的造型,听说梳起来可以显得娇俏可爱些,说不定那家的哥儿会喜欢呢?”
云芜哼哼唧唧地被彩悦从床榻上抓起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坐到了铜镜面前。
云芜托着腮,任由彩悦在她身边忙来浪去。
她底子好,皮肤好似那剥了壳的鸡蛋,光滑白嫩,也不需多施妆便如同出水芙蓉一般,现下全然看不出三日之前的窘迫了。
瞧着镜子里的自己,云芜也忍不住慨叹,这国公府吃的是真好,短短三日她的脸就圆了些。
她素来爱吃些好吃的,先前在怀乡时,母亲织布做活计,父亲打猎为生,除却拿去换钱的,剩下的云父就会烧给女儿吃,以改善伙食,日子虽然清贫一家人却怡然自得。
乡野时,她可以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不曾接受所谓的礼仪教化,日子过得十分舒服。
只可惜好景不长,因着天灾,父母俱亡,家宅损毁,她一个孤女处处遭人欺凌,无奈只得进京投奔国公府。
攀高枝并非是她所愿,一桩美满的婚事便是她所求。
好在国公府的老太太是个宽厚的,在得知云芜落难至此后,二话不说便将人留了下来,吃穿用度和府上的嫡出小姐别无二致。
问过云芜的意思后,老太太又特地为她寻了合适的人家来说亲。
云芜日日念着她们的好,闲暇时分便往老太太院子里跑,她人善嘴甜,老太太极其受用,阖府上下都对她颇为喜爱。
这不,彩悦为她梳妆完毕,她就到了老太太的院子,景寿堂。
景寿堂作为国公府最好的地段,景也是最雅致的,蜡梅簌簌配上那太湖石,如今雪落三分地,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遑论装潢,便是两侧的假山树石无不彰显这院中之人的金贵。
云芜不知什么叫“雪虐风饕愈凛然,花中气节最高坚”,她只知晓母亲之前说她十分能吃,像个饕餮一般,不知道什么样的饕餮居然能被夸赞气节。
难怪古话说能吃是福,原来是这个意思。
进了老太太院子,云芜福了福身,说祖母万安。
老太太斜靠在贵妃榻上,身边几个丫鬟捶捏着,下面孙辈齐俱坐着,是为天伦之乐也。
国公府绵延常佳,老太太膝下三子,到了孙辈已有五人,除却大房在外做官的大公子裴阆不曾见过以外,二房的三公子裴郁和四小姐裴晗、三房的五小姐裴婴和六小姐裴春都是打过照面的。
瞧见她来了,老太太笑意更甚,招招手连忙叫她坐过来。
“云芜来啦,天寒地冻的,下面人可有伺候好?”
云芜听着她的关切,心里暖暖的,回答说:“承蒙祖母关照,孙女一切都好,今日瞧着祖母气色也是越发好了,祖母可得保养好,身子康健些,日日等着孙女来问安呢。”
老太太让她这促狭的小姑娘模样逗得笑呵呵。
像。
真的是太像了。
连这活泼劲儿都像。
老太太倒有些伤怀了,可是一众小辈在这儿,她也不好表露什么。
遂说:“近来天冷了,叫下面人多给你裁制些棉衣,布料不够就去公中取,姑娘家家的,衣服不怕多。”
云芜笑了笑,连连感激。
她不过刚到,老太太待她极好,屋内的各式新衣裳与府上金尊玉贵的小姐们别无二致。
五小姐裴婴也跟着打趣,佯装:“祖母对云姐姐当真是极好的,都不问问我们这些小孙女是不是也缺冬衣了!”
老太太剜她一眼,笑骂道:“你这个泼皮猢狲,你父母高堂俱在,缺甚少那,自会有人为你操持,这也要吃味不成?”
裴婴用帕子遮住嘴,笑了笑。
旁边的四小姐裴晗则是不耐的翻了个白眼,这么在家里白吃白喝,祖母还当座上宾供着,真是不知道这个小丫头到底为什么能入祖母青眼。
玩闹过后,老太太特地嘱咐了云芜。
“今日来相看的,是我闺阁时好友的庶孙,虽然非嫡出,可到底婆母是个温和宽厚的,如若你二人合眼缘,你就算嫁过去,有国公府为你撑腰,到底不算难事,一生平稳顺遂那该是最好的。”
云芜点了点头,可心里却忍不住想万一那人看不起自己乡野出身怎么办?万一和那伙人一样瞧着便是不好惹的又怎么办?
她微微叹了口气,忍不住为自己忧心。
转眼,云芜想到一个好法子。
她全然可以先去二门那儿守着,等着人来就可以看个大概!
她忍不住在心里赞叹自己,真是聪明啊。
又聊说两句,老太太累了,叫一众孙辈作散了。
刚准备歇息,老太太合上的眼又睁开了,问:“闻风是不是今日回来?”
崔妈妈道了声是。
听闻长孙回京,老太太非但没有愉悦,反倒是叹了口气,“闻风哪儿都好,就是有些难以亲近,行事作风也不知像了谁。”
想到许久之前惨死的那个丫鬟,一旁伺候的崔妈妈面色有一瞬不自然,却又说:“老祖宗,不用这般担心,大哥儿是什么样的人你我俱是清楚的,我且找几个小厮在大门上候着,待大爷归家,自有人来禀报您。身子要紧,你还是先休息吧。”
云芜想起昨日祖母说的地方,似乎就是在后院的红亭。
算起来时辰,应该也快到了。
她带着彩悦到了二门,她这才想起来一个问题。
她怎么知道来人是不是要和她相看的那位公子?
彩悦不知云芜心里想的什么,只是以为她有些紧张,遂安抚她:“没事的姑娘,老太太早已派人去迎接那家公子,待会儿子咱们且看小厮迎谁进门,不就知晓了?”
“对啊!彩悦,你真聪明!”云芜忍不住赞叹。
彩悦倒是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直挠头。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马的嘶叫声,二人在垂花门处伸出了脑袋,想要一探究竟。
只见马车上走下来一位公子,身着玄色暗纹袍,披着大氅,腰间悬挂着几轮玉佩,整个人挺拔如松,俊秀无比。
云芜的心跳的很快。
她没想到和自己相看的公子居然这么俊美。
登时,手也不冷了,脸也不嫌风刮的疼了,只是心脏跳的有些快。
在心里,她又一次狠狠地感激了老太太,希望老天保佑她长命百岁。
云芜自来对貌美的东西就没有抵抗力,这下瞧见未来夫君这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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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人物,她只觉自己如同喝了蜜一般甜滋滋。
她想着,自己可一定不能搞砸了这次相看,这么俊秀的相公她要!
小厮十分恭敬地迎着裴阆进门,像是待客一般,只没多久,裴阆就叫他退下了。
这是他的家,他自然知晓怎么走。
只还未抬腿进去垂花门,裴阆就感觉到了一计打量的眼光,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眼光里还带着三分火热。
他掀起眸子看过去,小丫头又藏起了脑袋。
裴阆多年未归,只当是哪个妹妹在同他开玩笑。
自怀乡到京都一路舟车劳顿,他实在无心玩闹,捏了捏眉心,大步朝着后院走去。
只刚经过红亭,他便停住了脚步。
不远处,一主一仆站定,目光齐刷刷望着他,来回上下扫视,像是在打量什么物件一般。
裴阆曾几何时被人这样直白的看过,不禁有些好笑。
看清楚来人,裴阆眼底浮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雪地里盯上猎物的巨兽,明明站在原地不动,气息却已经缠上去了。
云芜瞧他一直望着自己,想来对自己也是满意的。
云芜悄声对彩悦说:“彩悦,我需要做什么吗?”
彩悦摇了摇头,这她还真不知道。
她们下人也不曾有相看这一说,都是主子指给谁就嫁给谁了。
云芜刚要走,只听脚步声逐渐靠近,她低着头,脸色越发红了,像是一颗熟透了的桃子,让人忍不住采撷。
“后院的赤丹怕是开了,妹妹可否要一同前去赏花?”
裴阆嘟噜嘟噜一长串话里,云芜耳朵里只留下了妹妹二字。
京都儿郎竟这般开放吗?
原以为汴京门户大抵都治学严谨,不曾想和她们怀乡也没有差别。
云芜应了声,二人一道前往。
瞧见他轻车熟路地在后院穿梭,云芜想,看来他很经常到访国公府了,那看来以后见面的机会肯定少不了。
她正想着,却不料前面的人忽而停住了脚步。
云芜就这样撞进了裴阆的怀里。
鼻子吃痛,她忍不住红了眼。
那人微微低头靠近,温柔询问:“妹妹可还好?是为兄不当心了,给妹妹赔罪。”
云芜忍不住后退几步,说没事没事。
二人赏花,相对无言。
裴阆瞧见这山茶和梅花开的好,便主动夸赞云芜:“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哪里有水?这么冷的天,地上分明都已经结冰了。
青天白日,哪里有月亮,分明也不是黄昏。
云芜从未上过学堂,哪里知晓裴阆这一字一句都是什么意思。
迟迟等不来回应,裴阆便望着云芜。
谁知,那人也望着他,只是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裴阆一哂,他倒是忘记眼前这丫头出身怀乡,哪里学过什么诗歌词赋。
罢了罢了,往后为她请个好夫子便是了。
云芜心想,这个相看对象也是奇怪,上来就哥哥妹妹相称,也不曾报上姓甚名谁,甚至还自顾笑。
莫不是笑话她蠢笨?
云芜行了行礼,略有些忿忿地说:“还请公子见谅,云芜自小便是乡野出身,诗书一概不懂,如若公子想要吟诗对赋,公子还是另觅佳人的好。”
听到这话,裴阆霎时明白了云芜为何会在此守望,原来等的不是自己,而是旁的相看儿郎。
只还没等他开口,那边老太太身边的崔妈妈来了。
只一句:“大爷回来了,老太太等了您许久不见人,这才叫我过来寻人。”
云芜登时愣在原地,如遭雷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