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窗而来的阳光有些刺眼,江叙半眯着眼,从眼缝里看见窗前站着一个人。那人一身白袍垂至脚跟,个头不高,头发却极长,还是富有光泽的银白色,看起来非同寻常。
江叙清醒许多,当他开始调动大脑去判断当下的状况时,惊然发现自己什么也想不起来,甚至忘了自己是谁,强烈的不安瞬间充斥整个大脑,他慌得从沙发上站起来。
窗前人转过身来,他模样苍老,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
陆何尽被带走后,符衷只好先回卫庭等消息,烫手山芋就留给了还复。
“你醒了。”还复语气平静,完全看不出是在对着一个烫手山芋。
江叙没作声,他的眼睛在屋里快速扫了一圈,才回到还复身上。房间宽敞明亮,布局讲究,显眼的物件有台桌、电脑、高档皮椅,还有文件柜,看起来很像一间办公室。
未嗅到危险气息的江叙稍微松了一口气,心里实在有太多疑问,却只能先捡重要的问,“你是谁?我为什么在这儿?”
还复嘴角勾起微笑,身影一闪,人已站在江叙眼前。
如果说怪异的打扮没有引起江叙过多的遐想,那此刻的瞬间移位,堪比炸弹,只是一瞬,便将江叙的脑细胞炸得粉碎。
看着江叙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样子,还复并不意外,他抬起手,掌心飘出一束流光,飞入江叙的眉心。
一股灼热感迅速蔓延开来,江叙头痛欲裂,想挣扎却动弹不得,紧接着,他的眉心闪现金光,藤黄色的灵纹转动着,飞出断垣残壁之景。
“败城之土,也许不是他。”还复眼眸一沉,随即收手。
从巨痛中缓过来的江叙,微微直起身子,瞪着还复,“你究竟是什么人?要做什么?”
还复不动声色地回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白绿色的陶瓷杯,倒上热茶,递过来,“杯子是新的,喝杯茶压压惊。”
江叙没有接,眼前这人来历不明,又怎么可能喝他给的东西。
“不错,虽然失忆了,倒没忘了防范。”还复随手放下茶杯,从桌上拿起一个档案袋,再次递给江叙。
江叙低头扫了眼档案袋,封面写着“齐怜景”三个字,他不解地看着还复。
还复晃了晃档案袋,笑着说:“你的档案,不想知道自己是谁了?”
“齐怜景,是我的名字吗?”江叙接过来快速打开,掏出里面的一张信息表看起来:齐怜景,生于秋元5676年5月11日,现今25岁,自由职业,家庭成员那一栏写着监护人沈曼绮。
齐怜景又往档案袋里瞅了瞅,看到底部还有一条翡翠项链,细长的银链坠着一个飘花平安扣,看起来十分灵动。
“这是?”齐怜景抬眸,看到还复也在看这条项链,他眼角微扬,带着笑意。
“这是你母亲的遗物。”
“遗物?”齐怜景怔住,母亲她不在了吗?
还复稍敛情绪,解释道:“你母亲叫齐澜意,她天资聪慧,曾是卫庭最出色的灵臣使者,她本该有大好前程,却在收元中爱上一个元灵,对方接近她,只是为了获取永生的特权。你母亲帮他留下,助他进阶,甚至把千辛万苦修来的元力过渡大半给他,而他获取特权的第一件事就是抛弃了她。你母亲伤心欲绝,想要放弃永生,却发现自己有了身孕。然后她以休养为由告假,生下你没多久,遗凉界发生叛乱,她被召回前往平乱,临行前将你托付给朋友沈曼绮,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也许她还活着......”
“卫庭派去的人无一生还,他们只找到你母亲的随身之物,但飞音石感应不到她,她的元灵已经陨灭。”
齐怜景一时缄默,攥着项链的手指逐渐泛白,仿佛极地之水滴在心头,冷得彻骨,冷得似曾熟悉。
还复微微叹气,“后来沈曼绮将你带回小镇抚养,你十三岁那年她突然恶疾缠身,知道自己时日不多,这才传信与我,等我处理完要务赶过去,她已离世,你也失踪了。一晃好多年过去,再没你的消息,直到前几日,我的人在闹市区发现了你。你昏迷在巷子里,身上空无一物,醒来就没了记忆。这些年你一定很不容易,以后......”
“他受到惩罚了吗?”齐怜景死死盯着还复,绵绵的恨意在眸子里翻转着,染红了眼尾的痣。
“你是问......”还复蹙眉,面色变得黑沉,“他心术不正又贪得无厌,自然没有好下场。”
“那就好。”齐怜景的声音冰冷,透着孤寂,他停顿了一下,又问:“你为什么要找我?你和我母亲很熟吗?”
很熟吗?还复在心里呢喃,那些悠远的记忆一帧一帧划过,凝成黄沙里的一道残影。
“师父,万一我们信奉的秩序是错的呢?”
还复嘴角轻颤,沉声道:“只是旧识。”他又拍了拍齐怜景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你的路还很长,我会安排你在尘庭入职,开始新的生活......”
“遗凉界要怎么去?”齐怜景突然打断还复的话,失神地盯着手上的项链。
“你说什么?”
齐怜景坦然地看着还复,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去遗凉界找她。”
还复瞳孔骤缩,一把揪住齐怜景的领口,“飞音石吸收太留之光泽,能感知万元,她已经不在了,永远消失了,你听明白了吗?”
“可没有找到尸骨不是吗?”齐怜景突然声嘶力竭,额头青筋微微抖着,“只要有一线生机,我就不会放弃,就算你不说,我也会想其他办法,我孑然一身,除了这条命,没什么可失去的。”
“你......”还复无奈垂下的手落在齐怜景的肩膀上,又曲起来不重地拍了两下,他再次看向齐怜景的眼神带着一种微弱的期许,“就算失去性命也在所不惜吗?”
齐怜景毫不犹豫地说是。
还复颔首而笑,“好,既然拦不住你,那就索性告诉你,但路要怎么走,全靠你自己。我看你不仅是失忆,连这个世界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说着袖子一挥,一幅流光长卷浮在空中,随着他的叙述而不断变化:
人间之外,还有五域:东华胥、西遗凉、北杀戮、南波谲,还有位于中央的封国。人死后,元灵会去往不同的地方,通常来说,极念之灵入华胥,极绝之灵落遗凉,极恶之灵堕杀戮,极诈之灵坠波谲,剩下那些,由灵臣使者带回封国,入太留再轮回,而你脚下,便是封国。
五域自古纷争不断,封国统一五域后,特意布下结界严禁各域流通,除了定期轮岗的卫兵,封国人一律不得擅自进入其他四域。
长卷消散,齐怜景稍稍回神,“也就是说,轮岗的卫兵可以在四域呆上一段时间,那要怎样才能被选上?”
还复噗笑,“这话要是被灵臣使者听见,怕是要笑上一年。”
齐怜景蹙眉不解,“为什么?”
“因为轮岗镇守四域,也是灵臣使者的工作之一,虽然给的补贴很高,但他们还是更喜欢收元。”
“看来要先成为灵臣使者。”
“没错,但要成为灵臣使者,别的不说,元力至少要达到武极之境。刚才我查看了你的元力,难得的土系元力,可惜是败城之土。”
齐怜景想起刚才头痛欲裂时,空气中闪现的虚像,一片破败荒凉,他拧着眉问道:“很差?”
还复叹气,“天生颓象,修的越多,内泄越多,除非可以冲破自势,或者遇到元力相扶又甘愿助你之人,不管哪一种,都是万难的事。”
齐怜景思忖片刻,说:“求人不如渡己,如果我修习相抑元力,压制自损,留存的元力会不会就多了?”
还复有些意外地看着齐怜景,捋了捋胡须说:“你倒是会另辟蹊径,不过元力相抑会增加修习的难度,难保不会出现新的问题。”
如果害怕问题不断,一开始就放弃了,齐怜景一脸平静,目光坚定,“总要试试才知道。”
还复一摊手,掌心现出一本书来,“这个你拿着。”
“木元心法?”齐怜景激动地翻起来,“很多地方都标注了笔记,你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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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复的目光追逐着书里隽秀的小字,“是它的主人,也是......”
听到还复话说了一半,齐怜景停下来问道:“也是什么?”
也是倔脾气,还复在心里说完,若无其事地笑笑,随即把话题引到正事上:“我会安排你去卫庭工作......”
“你这是要帮我?”齐怜景喜出望外地看着还复。
“介绍你去打杂而已。”
还复说着随手拨通了电话,满脸笑褶地聊起来。
出了尘庭,陆何尽被请上飞船,一路穿过繁华的城市,落在一望无际的海上。
“陆使多久没回来了?”周正年凝视前方,嘴角划开的笑,是得意,也是嘲讽。
陆何尽神情自若,冷冷地回道:“我记性一向不好,你是想站在这儿叙旧吗?”
“要不是尊上催得紧,我真想和陆使好好叙叙旧。”周正年狐笑着摊开手掌,金光一闪白符飞出,波光粼粼的海面瞬间划开一条青石路,蜿蜒而去,尽头屹立着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当最后一个卫兵踏上青石,万丈结界降下,海上顿时空无一物。
他们穿过六重宫门来到澜沉殿,周正年一声禀告,水晶座上顿时降下五道奇光,尊者悉数现身。
陆何尽刚一抬眸,绕殿而来的冰柱瞬间刺入他的小腿,他猛然跪地,咬着唇没有发出声响。
“为何去华胥?”坐在正位的容玖鹰眼如钩,说话间,大殿开始凝霜。
刺骨的疼痛牵扯着每根神经,陆何尽晃了晃脑袋,回了两个字:“好奇。”
容玖眼眸一沉,随即飞出冰柱直直穿透陆何尽的肩膀,鲜血溅了一地,陆何尽脸色渐白,却没有求饶。
“骨头硬也没用。”容玖掌心发力,空中划开一扇光门,只见迷雾从废墟间散去,男人惊世的脸逐渐清晰,他唇角一勾,发出性感的声音,“陆使,好久不见。”
陆何尽眼眸一颤,在他悠远的记忆里,顾时越跪在这里哀求:“你是师父最喜欢的徒弟,只要你说句话,师兄你帮帮我,求你……”
那天陆何尽没有开口,看到顾时越的那刻,他知道他的果来了。
“把你看到的一五一十禀与尊上。”周正年眼底的兴奋呼之欲出,连声音都高扬了些。
顾时越阴鸷一笑,“我看见陆使闯进华胥杀了一只花妖。”
“他为什么这么做?”
“这你得问陆使了。”
周正年眼眸犀利,声音带着急切:“你最好仔细回忆一下。”
顾时越一脸无辜,“不清楚就是不清楚,尊上面前,给我十个胆儿也不敢撒谎。”
周正年咬了咬牙,随即收敛情绪,提请上意:“请各位尊者定夺。”
听尘、紫来、南荣三位阁老面面相觑一时无言,疏斜看了眼陆何尽,说:“你自己说说看。”
陆何尽强撑着站起来,面不改色地说:“因为好奇所以去了华胥,众妖皆对我退避三舍,唯独花妖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一怒之下将其斩杀。”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顾时越突然拍手叫好:“不愧是陆使,杀伐决断,从不手软。”
容玖的脸色一沉到底,疏斜直言道:“如今死无对证,一面之词虽不可取,但也没必要在一个花妖身上浪费时间,诸位觉得呢?”
紫来沉吟片刻,说:“花妖以下犯上死不足惜,可陆何尽私闯华胥在先,明知故犯不可轻饶。”
听尘随之附和:“没错,他这是公然挑衅秩序,必须严惩!”
南荣挑眉瞪眼,“早就听闻陆何尽在卫庭派头大得很,闯出此祸,一点都不奇怪。”
容玖一拳砸在紫晶扶手上,冰柱仿佛回弓的箭,顿时从陆何尽的身体抽离继而消散,“看来灵臣使者太过清闲,流放杀戮城一月,贬为君阶。”
顾时越突然一阵狂笑,“师父果然偏心。”
一声巨响,光门被容玖一掌击碎。陆何尽感到有什么落入手心,摊开看去,浮出一行小字,随即消散。
“师兄,那个人我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