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六点,黄昏的暖色漫过棕石公寓的外墙,沿街的精品橱窗次第亮起了暖光,零星路灯亮起,有行人牵着犬只在街道上散步。
阮粟靠在车后座上,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道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震动,陶予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发了过来——
【怎么样怎么样,跟你那好心人告别了?】
【他有没有再跟你说什么?】
【我靠!你不会真就一个字没多说就上车了吧宝贝??】
【那个……你要不要上点药啥的?实在不行去附近的CVS买点?】
阮粟自动略过上面三个问题,只引用了最后一条,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大腿上。
车窗外的曼哈顿高楼一幢接一幢掠过去,阳光被玻璃切成碎片晃在他脸上,后颈那块皮肤还在一阵阵地发烫。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那儿,指尖碰到一片微微凸起的红痕,然后触电般缩回了手。
深呼一口气,阮粟把车窗摇下来,纽约十一月的冷风灌进喉咙,呛得他咳了两声。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用带口音的英文问他还好吗,阮粟摆摆手说没事,又把车窗摇上去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妈妈柳雅的消息:【到哪儿了宝贝?妈妈饭都快做好啦!】
阮粟回了个【快了】,然后看着导航上那个地址——
刚才叫车他记混了里面一个街道的单词,好在那位‘好心人’是本地佬,及时帮他改了过来。
很显然,阮粟对这个即将要住进去的房子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他妈闪婚了一个美国人,姓Lussol,据说是当地有名的商人,常年在欧美两地飞。
他还有个中美混血的儿子,阮粟只听柳雅在电话里提过几次,说人特别优秀,在哥大读研究生,比他大两岁,目前在做运动相关的工作。
阮粟嗯啊地应过去,压根没往心里去。
五分钟后,车子弯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阮粟贴着车窗往外看,两旁的宅邸一栋比一栋夸张,各式古典主义的石柱子,铁艺雕花的院门,还有巨大的草坪……
从小没出过国的阮粟感觉自己跟穿越到了美剧里似的。
车子缓缓停稳,阮粟下车抬起头,整个人顿了两秒。
这栋别墅是那种典型的上东区老钱风格,米白色石材立面,有三层楼高,每一扇窗口都镶着深色百叶,门口挂着两盏黄铜壁灯。
门牌号镶在一块大理石板上,底下还有一行小字:Built in 1892。
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住的。
阮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卫衣和帆布鞋,忽然有点后悔没换身衣服再过来。
深吸一口气,他上前按下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他比阮粟高了大半个头,穿着件蓝色针织衫,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肩膀宽厚,眉眼深邃,是典型的老派欧洲绅士长相。
“Ruan!”男人看见他,浅蓝色的眼睛一亮,开口是带点法语腔的英文,发音醇厚又温柔,“噢上帝!终于见到你了!柳雅跟我说了无数遍你有多好看,今天一见——她果然没夸张!”
阮粟礼貌地朝他笑了笑:“您好,西奥多先生,很高兴见到您。”
“噢,不用这样客气,叫西奥多就好。”男人笑着侧身让开门,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来吧Ruan,欢迎回家!我们都等你很久了!”
欢迎回家。
这四个字从眼前这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阮粟完全陌生的坦荡和理所当然。
低头换鞋,走进玄关,抬眼望去。
……阮粟觉得自己像误闯了某个样板间。
眼前的客厅穹顶约有五六米高,四周金碧辉煌,好几个房间门错落有致,一整面落地窗正对后院花园,落日的光晕斜斜铺进来,把乳白色的长沙发和茶几镀成淡金色。
入门右手是旋转楼梯,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抽象油画,右下角有个歪歪扭扭的签名,阮粟眯眼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是什么字母。
西奥多端着两杯柠檬水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道:“那是你哥哥十四岁时画的,学校艺术展拿了一等奖。他母亲一直收着,去年才框好挂出来。”
十四岁?
……画得跟梵高转世似的。
阮粟因为这幅画对他这位哥哥提起了一点兴趣,并大致想象了下他的形象——
应该是个黑发蓝眼的优雅美男,文艺范儿,不太爱社交——这样最好,他俩井水不犯河水,阮粟独生子当惯了,暂时还不太想和这突然多出的兄弟打交道。
“你可以随意走走,”西奥多把柠檬水递给他,又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你的房间在二楼左手第二间,朝南采光好,柳雅在里面收拾,你一会儿可以上去找她,有需要添置就和我说。”
接下来西奥多又给他介绍了厨房、餐厅、影厅室、花艺室、地下酒窖……
阮粟听着这些陌生的单词,象征性地点着头。
“你哥哥的房间在你对面,”西奥多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
阮粟看过去,门板是哑光深灰的,和周围的米白色调有些不同。
“他应该晚点回到。你有需要可以随时找他,他很随和的——噢,虽然看起来可能不太像?”
看起来不太像?
哦,可能文艺男就是会看着阴郁清冷一些吧,阮粟想。
在花园边站了会儿,西奥多又兴致勃勃地给他介绍月季——什么“龙沙宝石“”蓝色阴雨”,说是“柳雅说中国人最爱种”。
阮粟一个词没记住,光顾着点头微笑。
几分钟后,楼上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小粟!来看看你寄来的行李,我收拾了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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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东西不知道还要不要——”
阮粟如蒙大赦,跟西奥多说了声“失陪”就上楼了。
进门,柳雅正蹲在行李箱旁边往外掏衣服,见他进来拍拍手上的灰站起身:“快来宝贝儿,我帮你把衣柜腾出来了!”
女人四十出头,保养得极好,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笑起来眉眼弯弯。
她今天穿了件藕粉色的针织开衫,整个人温柔又利落。
阮粟走过去蹲下身一块儿收拾。
柳雅把一件件叠好的T恤递给他,嘴里絮絮叨叨:“这房间朝阳好,冬天不会冷。西奥多特意给你挑的,我跟他讲你从小怕冷,他还说要在你房间加地暖——”
阮粟点点头,把书包拎起来准备放到书桌旁边。
柳雅眼尖,目光忽然定在他书包肩带最上面那层亮闪闪的贴纸上——
那是一张心形的荧光贴纸,上面印着“FERN BAR”的字样,还沾着一点点亮粉。
“你昨晚去酒吧了?”柳雅动作一顿,眼睛亮起来。
阮粟动作一顿,生硬道:
“倒时差睡不着......陶予拉我去的。”
柳雅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行啊你,落地第一天就这么会安排生活,我还怕你像在北京那样整天宅屋里呢!”
“当初我说要接你出国,你外婆担心地要命,生怕这里太开放你不适应,现在看来她真不够懂你!”
阮粟干笑了两声。
“她要是知道你去酒吧,肯定要念叨‘夜不归宿伤元气’——”
柳雅学着老太太的语气,然后噗嗤笑了,“我就说嘛,你就该多体验,别老拘着!你外婆那套养生理论听听就算了,人活一辈子不就是图个痛快!”
阮粟不敢苟同,只能陪她笑了笑。
柳雅把儿子书包里的东西倒出来收拾,忽然“咦”了一声,拿起一件物品,转过头来——
“这不是你外婆给你的那串沉香吗?我明明放在我包里了啊,怕你托运弄丢,想着到了再给你的……你什么时候拿回去了?”
阮粟正往抽屉里放袜子,回过头盯着那手串,茫然地眨了两下眼。
下一秒,他浑身都僵住了。
零碎的记忆涌上心头。
昨晚被压进床垫里,他的屁股硌在一个东西上,疼得哼了一声。
男人的动作微微一顿,低笑着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阮粟听见床头柜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后来就不硌了。
男人兜着他的大手柔软温暖,阮粟泄了药劲,很快窝在他结实的臂弯里睡着。
早上他匆忙收拾东西,看见桌上那串深棕色珠子,下意识以为是外婆给的沉香手串,就顺手给揣兜里了。
现下想来……应该是那人的。
“怎么了?”
柳雅看他脸色不对,轻轻皱了下眉:“这手串不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