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在柯学世界当神明 > 46.茧
    美国·纽约

    车流淤塞,少年攥着张烫金名片,安静地蜷缩在后座,「便利屋神明·朝日」的纹路硌得他掌心微微发麻。

    外面的人声混着喇叭声响成一片,提着纸杯蛋糕的少女们笑闹着掠过橱窗,西装革履的男人浅浅抿了一口咖啡,路边艺人手中的萨克斯断断续续,这种寻常的烟火气灼得他眼眶发烫。

    辛多拉大概是觉得他的价值已经快被榨干,难得放松了监管,他才终于得以离开那栋大楼,出来喘口气。

    泽田弘树按住左胸,里面的心脏正在跳动,这本该是属于他热烈而灿烂的生命。等诺亚方舟完成最终调试,这副躯壳就该化作尘埃了吧。

    他看不见那些因死念滋生的紫黑色细线——密密麻麻,缠满了全身,将他整个裹住。

    「去死吧……」

    「死了就不会痛苦了......」

    变调的机械音混着磁带卡壳的杂音,隐隐还能听出自己的声线。他分不清那是外界传来的,还是自己脑子里长的,毕竟那声音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他早就想说却没敢说出口的话。

    泽田弘树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上,时代广场的巨幕正播放着辛多拉集团的新品预告。

    “迎着朝阳而生的朝日小姐……”

    干净而炽热。

    他们不该被黑暗的寒冷熄灭,他会把他们的身影镌刻进灵魂深处,直至死亡降临,这印记也不会褪色。他将以别样的方式,在岁月的流转里永生不灭。

    *

    “她还没死,还有脉搏。”

    苏格兰的手指轻轻搭在朝日的颈动脉上,那点微弱的跳动透过指尖传来,“这简直是奇迹……”

    “更不可思议的是,她在消失。”

    “什......”

    顺着莱伊的目光看过去,他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止住了。

    这个世界简直是疯了!

    没有伤口,但银发少女的右手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左手也变得模糊朦胧,隐隐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就像是被一股神秘而强大的力量硬生生从现实维度中抹去。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得可怕,他们都没再开口,可沉默比任何东西都让人毛骨悚然,压得人胸口发闷。

    这简直就是都市怪谈,让人无法用常理去解释。

    人类,终究听不见彼岸撕心裂肺的悲鸣。

    *

    “朝日,快醒过来!”山川喊得嗓子都快哑了,明明是一把击杀妖怪的利器,可面对神明的危难他却无能为力。

    星川的呼救声戛然而止,她盯着朝日已经开始模糊的手,整个人都僵住了。过了几秒,她忽然不管不顾地、疯狂地、哭着一遍遍喊神明的名字。

    就好像只要她再用力一点、再努力一点,就能把朝日从命定的结局中拽回来。

    哭喊一声声砸进山川脑子里,夜斗说过的话冷不丁地冒出来:「被世人淡忘的神明,终究难逃湮灭的命运。」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突然!?

    工藤一家还珍藏着与朝日的合影,漫画编辑早上刚回过她的讯息,书店里她的单行本仍在售卖。这鲜活记忆织就的网,怎么就捕捉不到一缕信仰?

    “我猜到会有这么一天,但我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星川的声音落了下去,她没有再无用地嘶喊。

    山川看不见她的表情,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几乎要溢出来。四百年的光阴,现在都将消散。

    就在这时,朝日的右手彻底消失了。

    明明知道无法触碰,星川却还是伸出双手徒劳地抓向那片正在变淡的空气,话语碎成了哽咽:“朝日……你不是说……要当日本第一福神吗?那你快醒过来……好不好?你不要消失好不好?”

    “只要你醒过来……只要你还和原来一样……我以后就再也不敲你脑袋了,也不埋怨你偷懒了……求求你……你醒过来……好不好?”

    霓虹灯下,神明的身影在人潮里一点点变淡。路人踩过她散开的发丝,却没人驻足。

    谁来——

    谁来……谁来救救她!

    救救她啊!!!

    那是陪伴了她四百年的亲人,是她最重要的存在啊……

    ——“流这么多血,大概是活不成了。”

    眼前是两个背着乐器包的黑发男子。

    ——他们能看见朝日!!

    “是你们!你们看得到她!?快叫朝日的名字!快许愿!快救救她!”

    然而,苏格兰和莱伊都没有反应,他们听不见。

    山川的瞳孔猛地一缩,视线不受控制地黏在对方脸上。这个下巴有胡渣的男人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目光死死地锁住了他,眼中的深意让人难以捉摸。

    不是枪的外表,这个人……看见的是自己,这是他非常确定的事。

    他们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视。与北海道和京都那两次一样,有些熟悉的心悸感,但转瞬即逝。

    他们认识吗?

    是和朝日有关吗?

    他知道朝日隐瞒了他很多事,但他不会追问,哪怕在飞机上被打晕也没有。

    他想,总有一天她会说出来的,但哪怕永远不说也没关系。因为他知道朝日是不会伤害自己的,既然她希望他不要在意、不要探究,那就如她所愿吧。何况这样遮遮掩掩却漏洞百出的朝日,可爱又鲜活,不是吗?

    所以,可不可以不要消失?

    谁来救救她?

    那是牵着他重返人间的神明,是他的至亲家人啊……明明还有那么漫长的岁月要共度,她怎么可以就这么消失了!?

    *

    “朝——日——!”

    “你不是要当日本第一福神吗?!朝——日——!!!”

    那声呼唤生生地钉在她脑海里。

    她似乎在空中漂浮着,找不到任何支点。

    意识深处有镜面龟裂,无数碎片映出少女的面容。

    这是她吗?

    她……是谁?

    记忆疯狂坍缩,剧痛窜上后脑,她看见自己正在坠落。

    *

    战国时代,某个村子

    “好几个月了,这干旱还没过去。”有人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求雨求了这么久,啥招都试过了。”

    “唉,这日子……”

    “这次轮到谁家了?”

    “阿菊家吧,不是有两个崽吗?巫女大人说了,前几天好歹下了点,说明路子没错。就是供得不够,这次拿两个去,肯定成。”

    “水神大人怎么就突然改了口味?早先供碗米酒就下雨,后来要吃鱼,吃鸡,现在倒好,吃人了。”

    “呸!”另一个人立刻顶回去,“那是侍奉水神!是那一家子的福气!”

    “福气?”前面那人嗤笑一声,“那你怎么不把你家那胖小子送过去?”

    对方没再说话。

    “呼……呼……”

    女孩跌跌撞撞地家里冲,额头上全是汗珠。路坑坑洼洼,她摔了两跤,膝盖蹭在粗粝的泥地上,火辣辣地疼,她却连哭都顾不上,就这么跑回了家。

    每家每户都缺水,连口润喉的汤水都没有,所以哪怕她跑得再急再累,也只能弓着腰,自己一点点缓。

    见自家孩子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屋里的女人连忙走出来,端出仅剩的一点水,问道,“阿松,怎么了?”

    小孩断断续续地说着,“阿娘……我听到他们说……这次轮到我们家……说要把我……和哥哥一起送过去。”

    女人手一抖,碗从手里滑出去,摔在地上裂成几瓣,最后一点水渗进干泥里,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泪一下子涌出来,她蹲下来用力搂住自己的孩子,指甲陷进她后背的衣料里,“别怕,阿娘会保护你和弥助,咱们这就收拾东西离开村子。”

    “那阿爹呢?”

    “他不会回来了。”阿菊搂得更紧了,这样的世道,当兵的哪还有回来的?三年了,连个口信都没有,她骗自己也该骗够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要让娃活命。外头是不太平,可总比留在这等死强。

    “快,拿两件衣裳,多抓几把干粮,先去找弥助。”

    但她们的动作到底慢了一步。

    门外已经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新吉扛着一个昏迷的半大少年走进来,弥助的脑袋耷拉在他背上,随着步伐一颠一颠。

    “阿菊,这次该你们家出人了,希望你们能为村里帮个忙,你家两个孩子可是要当大英雄的!”

    旁边有村民跟着附和道,“就是啊阿松,你哥哥弥助一听说这事,可是立马就答应下来,心甘情愿去伺候水神的。”

    阿松狠狠啐了一口,“你放屁!哥哥要是真的愿意,能被你打晕了扛过来?”

    “新吉,你前几年快饿死的时候,是我给的你饭吃,你就是这么对我娃?!”阿菊气得撸起袖子就要冲过去救弥助,却被周围人七手八脚拽住。

    新吉被骂得有点挂不住,硬着头皮道,“话不能这么说,我也是为了咱们村子着想,巫女大人说了,只要咱们这次送两个孩子过去,肯定能下雨。”

    村长也站出来劝说,“阿雪家、阿福家还有阿万家,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人家现在肯定在水神身边享福呢!”

    “跟这女人废什么话,快把她绑了!”

    粗糙的麻绳勒进阿菊的手腕,她死命挣扎着,“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阿娘!!”

    阿松想要扑过去,却被身后的源次轻易地掐住胳膊拎了起来。六岁的她悬在半空,两条腿徒劳地蹬着,鞋子掉在地上,露出沾着泥土的脚趾。

    “啊——”

    男人胳膊吃痛,猛地把女孩甩在地上,“臭丫头,居然敢咬我!”

    他抬脚,重重碾在女孩肚子上。阿松疼得蜷成一团,连哭都哭不出来。

    村长脸色骤变,大喊一声,“你疯了!阿松可是要去伺候水神的孩子,小心得罪了水神降下天罚!”

    源次这才硬生生停住了,“算你走运!”他一把抓住阿松的衣领就往外拖。

    男人们把阿松和弥助带到了干枯的井边。

    巫女探身下去,从井壁的缝隙里挖出一小块发凉的湿泥。她两根手指捻了捻,抹在弥助和阿松的眉心。

    这意味着他们的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水神。

    孩子们嘴里塞满麻布,双手双脚被缚,动弹不得,叫喊不能。

    烈阳把河床晒得滚烫,村民用枯瘦的手,用锄头,用猎叉,甚至用扁担,把裂缝挖宽,将他们搁进去,再填上干泥,只留脑袋露在外头。

    这里并不只有他们,还有之前的孩子们。有的才死了没几天,嘴唇干裂翻卷,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灰白,眼白蒙上一层浑浊的膜,空洞得让人不敢对视。

    有的皮肤已经皱成深褐色,紧紧裹着骨头,眉心那点灰泥和脸上的裂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神印,哪道是晒出来的口子。

    “呜呜……”是阿雪他们!!

    阿松无助地看着自己的哥哥,眼泪刚渗出来,就被太阳烤成一道咸痕,蜇得眼角生疼。

    “阿松!弥助!”

    阿菊追了上来,绳子被她挣开了,手腕上还有血痕。但她还没跑到孩子跟前,就被村民们从两边架住了。

    “乱喊什么!惊扰了水神大人怎么办!?”

    “你们放开我,那是我的娃!”

    阿菊疯了似的要往裂缝那边冲,她不管前面挡着谁,就那么直直撞过去,被人推回来又撞过去。

    刀是这时候捅过来的。

    刃口在她腹部划开一道口子。干旱太久,血稠得像浆,只缓缓淌了一滩。

    “呜呜……”阿娘!!

    两个孩子拼命扭动着,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土糊成一团,可身子被卡得死死的,连一寸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阿菊的血一缕一缕渗进泥缝里。

    有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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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慌了,“这、这怎么办才好?在水神大人的地盘上……”

    “母亲之血,源于水脉。这血渗进去,便是献给水神的头道礼。”

    巫女的目光扫过弥助和阿松,嘴角极轻地弯了弯,“孩子们是从母亲肚子里诞生的,将他们也填进去,才配叫献祭。”

    说完,她闭上眼,面朝干枯的河,嘴唇蠕动起来,吟诵着一种单调的,没有起伏的祝词:

    “裂口开,魂归水。雨不来,祭不止……”

    村民们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像是被点醒了一般,脸上重新堆起狂热。

    “太好了,多亏了巫女大人!前几天将阿雪那孩子送到水神大人身边后,当晚河床就湿透了!”

    “还有阿福那次,虽然就下了喘口气那么短的雨,但也足够大家快活一阵子了!这次咱们献上两个,还是亲兄妹,水神大人一定会赐给我们一场大雨!”

    最后一句落下,巫女睁开了眼,命令道,“你们几个,轮流在这值守。盯着点,确保他们一定能够送到水神大人身边,别让野狗叼了去。”

    是夜。

    裂缝里的热气散得极慢,阿松的脑袋歪在弥助肩膀上,每一次呼吸都磨得干裂的嘴皮生疼。她试过咽口水,可喉咙里只剩下一团黏腻的硬块,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弥助想喊她,却只挤出一点气。

    阿娘就倒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血被滚烫的干泥吸进去,留下几块暗红色的血痂。

    他艰难地转动着眼球。

    身后是阿雪,穿着那件磨破的蓝布衫,嘴巴张着,再没一丝气息带出来。右边那头是阿福,额头上那道爬树摔的疤还露在外面,脑袋歪着,头发被汗和土黏成一绺一绺。

    全是熟悉的人。

    全是小时候一起在井边打水,偷摘野柿子的玩伴。现在却一个个僵在滚烫的泥里,皮肉箍在骨头上。

    ——为什么要用孩子当祭品?

    弥助没力气想这么深的问题。他只记得阿娘被拉住时不顾一切挣扎的样子,记得醒来时麻布里的土腥味,记得巫女指尖那点凉透的湿泥。

    他好像听见阿娘在叫他吃饭,听见阿爹在磨刀,听见阿松在跟阿雪打闹……可一眨眼,什么都没有,只有头顶那片死寂的夜。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阿松的手背,还是烫的。可他等了很久,也没等到那一下跟着呼吸轻颤的动静。

    弥助忽然慌了,他想搂住妹妹,可只能勉强把小指勾过去,搭在她手腕上。

    ——阿松。

    他张了张嘴,这次连气音都没发出来。

    夜还很长,可对于阿松来说,已经结束了。

    第二天午后,太阳越来越毒,弥助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想起很久以前,阿爹带他去河边,水凉得扎脚。

    那时候阿爹说:“有水的地方,就有活路。”

    现在,河干了。

    没有活路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白得刺眼的天。

    十岁的弥助,闭上了眼。

    一个光团从他胸口剥离,本能地想顺着黄泉的路走,却被裂缝里渗出的紫色雾气一把攥住,拖进翻涌的漩涡里。

    那雾气并不是烟,更像是一种粘稠的执念,裹着铁锈味和血腥气。

    紧接着,一缕极淡的蓝色光晕从地里浮了出来。

    那是水神,只剩一丝残魂,虚弱得几乎要散了。它终于支撑不住,被硬生生扯了进去。

    然后是阿雪,是阿福,是阿万……无数个光团,被吸进漩涡深处,与雾气绞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天暗了下来。

    打雷了。

    “要下雨了!!”

    “水神大人显灵了!!!”

    村民们兴奋的声音此起彼伏,踩着干泥涌向河岸。

    可雨没下,只有雷声。

    一道闪电劈下来,劈在干涸的河床上,照亮了裂缝里那些早被遗忘的孩子。一层又一层,全是干透的小小尸骸。

    那瞬间,巨大的、人类看不见的光团膨胀开来,仿佛一颗心脏在泥下搏动,它一寸一寸蔓延,最终包裹住了整条河。

    而后,雷声停了,什么也没发生。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村里再也找不出一个活着的孩童,久到河床里开始出现女人的尸骸。

    光团逐渐收缩,变得透明,犹如一层即将揭开的茧。

    接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银发,灰眸。

    “哟,醒了?”

    女孩抬起头。

    巫女——不,那个披着巫女皮的东西,正蹲在河边。

    “晚了点,但总算出来了。”她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朝日的眉心,“我原以为至少要再死三拨人,你才能攒够破壳的力气。”

    女孩没说话,灰眸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刚诞生不久的,混沌的冰冷。

    “别这么看我。”她笑了,“没有我把那些孩子塞进裂缝,没有我教那些愚昧的村民怎么献祭,你怎么会诞生呢?”

    女孩依旧没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这就对了。”女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满河的干尸,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满是血腥和尘土的空气,脸上露出一种餍足的、近乎陶醉的神情,“这味道……绝望、痛苦、扭曲的祈愿……真是太美妙了!!!”

    “你知道吗?”她看着女孩,嘴角咧到一个人类无法做到的弧度:“从今天起,你就是这里唯一的神祇了。”

    “等你长大一点,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到时候,我会教你……怎么把这个世界,玩得更开心!”

    她的身影融进弥漫的雾气里,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轻笑。

    而那个无名的新生神祇,依旧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裂缝里干瘪的尸体。

    她像是认得路一样,径直走到井边,从里面抠出一块泥,点在了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