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海道回来之后,朝日在神社的房间里躺了两天。被褥没有叠,画稿在原位没有动过,笔还搁在旅行前放下的位置。
星川端来的饭菜放在桌角,她吃了几口就放在那里了。
直到今天,她才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了。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好像这两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好,到我了!”
“接着是我,我拿这张。”
“好诶,又是一对。”
“可恶,怎么又剩下我跟星川了啦!”朝日死死捏着剩下的最后两张牌——红桃A和Joker鬼牌。
她盯着星川,眼神像是在生死决斗,“哼,最后一定是你喔。”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最后拿到鬼牌的还是你。”
“这次可不一样,这是来自神明的预感!”
星川的手指在两张牌之间停留了足足十秒,最终还是抽走了红桃A。
朝日欲哭无泪,她把手中的牌一扔,趴在地上开始打滚,“啊,我怎么又输了!我已经连输四次了!!”
山川在旁边笑得肩膀都在抖,“因为你的表情实在是太好猜了。我们拿到鬼牌的时候你眼睛都快发光了,我们没拿到的时候你恨不得把我们的手盯穿,区别太大了哈哈哈。”
星川一边洗牌一边轻轻哼了一声,“哎呀你怎么这样,怎么可以说出来呢?”
“公平起见这次我来洗。”朝日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抢过牌开始洗,“这一次不论你们拿到哪张牌,我都装这个表情。”
她用力挤出标准的八齿笑容,眼睛眯成缝,嘴角扬到最高,但因为太过僵硬,反而显得像个假人。
山川没忍住笑了,“好呀,但这一次输的人要准备晚饭喔。”
——叮铃铃
一阵铃声响起,来源是朝日的手机。
她连忙爬起来去捡被扔到角落的手机,上面来电显示的是未知。
她迅速按了通话键,“下午好,这里是便利屋的朝日神明,请不要挂断电话我立刻就赶到你的身边......”
说完她又转头嘱咐道,“山川你在家里要好好练习这两天教你的术法哦,晚饭就交给你啦——”
话音未落,一阵白光闪过,神明已经拉着星川消失在了神社 。
徒留山川还愣在原地,“......不是说谁输了谁做饭吗?”
“我明明一把都没输过。”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认命般走向厨房。
还是做牛肉咖喱吧,他想,这个总不会出错的,至少不会炸了厨房。
*
“你好,这里是能实现愿望的朝日神明~委托只需要五日元喔~”
这边,朝日拉着星川瞬间出现在了隅田河畔,初冬的寒风吹得两人同时抖了一下。
“完了,走太急忘记拿外套了。”
但星川的拳头已经落下来了。
“你能不能靠谱点,二话不说就把我拉过来加班,怎么不带山川?不是说好有了他就可以分担点吗?”
朝日捂着脑袋上不存在的包痛哭着,“可是当时你离我最近呀。”
她才不会说是怕带山川出门又遇见熟人,毕竟这里可是东京,上次松田的事已经够她提心吊胆的了。
“那个......”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朝日和星川这才注意到河堤边上站着一个扎着双麻花辫的小女孩,她穿着粉色冬裙,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通话中的界面。
她看起来大概八九岁,正用一种“我应该害怕但好像又不太害怕”的表情看着她们。
“你们真的是能实现愿望的神明吗?”
她以为“立刻到”是坐出租车过来,但没想到是凭空出现在她的面前。
这只能用神学来形容吧。
这真的是神明吧?
但是邻居家的狗也会把公猫当成妈妈,也许世界上真的有一些她还没有见过的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东西。
所以她决定先问清楚再说。
不过朝日显然没有理解刚才那一幕对一个9岁女孩造成了多大的冲击。
她往前一步,伸出手揉了揉美奈子的头,笑道:“当然啦!除了神明谁会下一秒就出现在你面前呢?”
“看,这不是写得很清楚嘛。”她指了指美奈子手里那张金灿灿的名片,上面印着「便利屋神明·朝日」和一串电话号码,“你打了电话召唤我,所以我才能这么快出现在这里呀。”
美奈子低头看了看名片,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银发女人。
她小小的脑袋瓜点了点,这就是传说中的“唤神”吗?
原来科技也能让神明进步。
她问:“那你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先说说看。”
“我叫望月美奈子,是杯户小学的学生。”
“几天前,我偶然发现了我们学校有老师在私下交易入学名额。我,我不太愿意相信这件事。因为他们都是我很尊敬的老师,所以我只把这件事告诉了班主任米原老师。”
“我想明天去问清楚他们是不是真的在做这种事。但是……我一个人有点害怕。”
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一些:“我没有告诉警察,也没有再告诉其他老师,因为我不想把这件事闹大。万一是我搞错了呢?万一我误会了那两位老师呢?我……”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然后我就在街上捡到了你的名片。我想,如果真的有神明的话聆听到我的愿望,会不会陪我去一趟。”
“那你算是找对神了,我朝日神明可是无所不能的,至今四百多年来兢兢业业完成了数千个愿望!”
朝日说话的时候,背后好像真的在发光。
不是幻觉,是字面意义上的光。可能是夕阳正好从她身后照过来,也可能只是她站的位置刚好有路灯,但她本人显然觉得那是她自己的光芒。
她张开双臂,像是在等待掌声:“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美奈子沉默了。
她真的可以相信这个所谓的神明吗?但这个神明确实在五分钟前突然出现在了她面前,这是事实。
但这一切终止于星川的一记爆栗。
“都说了多少次别把你的名片往街上撒,多影响市容市貌!而且金灿灿的名片也太俗了吧。”
朝日捂着脑袋:“那是简约风格!”
“而且能不能在外人面前多少维护点我的形象?!”
星川不置可否,呵呵。某位神明自己都糟蹋自己的形象,还指望她来维护?
但朝日还是咳了一声,试图把事情拉回了正轨,“不过我想不通入学名额有什么值得交易的吗?”
“杯户小学是私立学校,入学名额本来就有限,而且对学生的成绩也有要求。我想,这就是老师能通过贩卖名额收受贿赂的原因。毕竟入学考试的试卷,也是学校老师自己出的。”
“这样呀。”朝日点了点头,伸出手,“那你的愿望我接下来了。”
望月美奈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神明大人,为什么你只收五日元呀?”
“因为五日元的发音和‘结缘’一样呀。”朝日接过硬币,冲她眨了眨眼,“神明是依靠人类的信仰才能存在的。和人类结缘,帮助人类,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五日元就够了。”
她说的理所当然,好像天经地义。
星川站在旁边看着她一脸认真地忽悠小孩,什么也没说。其实也不是所有的神明都会这么想,连她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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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渐浓,暖黄色的灯光给这冬日的河畔披上了一层温柔的薄纱。
“走吧,我们送你回家。”
“不能瞬移把我送回家吗?”
“啊,这个倒不可以。”朝日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她刚树立的无所不能的形象好像有点崩坏,“有人召唤我,我才能瞬移。”
“好吧。”美奈子没有追问,不过看着她们再一次冷到瑟缩了脖子,她体贴道,“神明大人,不如我们先去那边的便利店吃点关东煮暖暖吧,而且我也可以自己回去的,我认得路。”
几人往便利店走去。自动门打开的时候,里面走出来一个男人,蓬松的自然卷发,黑色西装外套,戴着一副墨镜。
“......”
朝日僵在原地。
怎么是松田阵平?
怎么又是松田阵平?
她一边又庆幸着没有带山川出来,一边在心里默念:过去几天了松田应该已经忘记了她。毕竟她这种流浪神跟财神惠比寿可不一样,信仰太少了是真的很难被人类记住的。
“松田警官——!”美奈子惊喜地喊道。
因为夜幕已经降临,松田阵平仔细瞧了瞧,“原来是你啊,还没回去?”
“我......”美奈子想了想,又看了看朝日。她虽然不太明白神明的规矩,但隐约觉得不应该直接说出去。
于是她指了指说:“我有事情要找这两位姐姐帮忙。”
卷发警官这才顺着美奈子的方向注意到还有其他人在场,看着面前熟悉的人,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朝日:“……是啊,好巧。”
神明绝望地闭上了眼,真希望再也不会见面了。
“松田警官怎么会在这里呀?”美奈子问。
她和松田警官相识于一场爆炸案。当时她被犯人挟持,是他冒着危险把她救下来的。
后来她还把锦旗和亲手做的猪排饭送去了警视厅。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松田警官在收到猪排饭的时候脸色有点难以言喻。
松田扬了扬手里的烟盒:“有事去了趟警视厅,顺道买包烟。”
他没说的是,目暮警官告诉他上次摩天轮那个炸弹犯,前天晚上死在拘留所了。
他的另一条腿也断了,死前表情惊恐,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但监控没拍到任何人,嫌犯将整个警视厅的安保视若无睹,对于警察来说简直是挑衅。
警视厅里有人怀疑是他干的,不过他昨天晚上才回东京,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从法律的角度,他当然希望犯人得到应有的审判。
但从私人的角度,他不介意是这样的结局。
黑发警官把烟盒放进口袋里,才偏过头看向朝日,“望月,你刚才说的事,也跟我说说。”
这个银发女人背后那个青年,到底是谁呢?
他说不上为什么,只是觉得“记不清长相”和“在场”这两个词放在同一个人身上太矛盾了,对他来说不是可以忽视的细节。
他见过太多能被人记住的人,也见过太多刻意不被人记住的人。但在那个滑雪场里,留下痕迹却不留脸,这件事本身已经很不寻常了
他后来有问过工藤新一,但那小子只记得“头发有些长,比他高了一个多头”,具体的脸已经记不清了。
美奈子犹豫了一下。她不会把朝日的事情说出去,但松田警官救过她的命,她很难直接拒绝。
“……那、那好吧。”她小声说。
松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直起身朝里面走去。
美奈子跟在后面歉意地对着朝日笑笑。
朝日看了看自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手,“走吧,我们先进去吃关东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