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泠轻嗤:“我又没做什么,怎么宝贝成这样?这不是你大师兄吗?怎么反倒要你一个小师弟来维护了?”
裴松吟面不改色:“守护同门乃职责所在。”
“守护同门用得到守护到嘴……”
“时泠!别胡说八道。”闻澄跃预感到她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匆匆打断她,“你方才不是要讲自己的故事吗?我们听你说。”
她本来就极想找人听她说话,这下正好满足了她。她冲着两人走来,每走一步,衣裙下摆便出现一朵荷花状的水花。
“我本是天上的神仙,可我在天上待得很不愉快,便索性弃了神位,来了人间。我去过许多地方,最后眷恋大海,就停在此处。海边这个地方就叫洛水镇。这里的人捕鱼为业,算是不错的职业。但人们并不一定会热爱自己父辈从事的事情,他们许多人不想再捕鱼,有人想去考取功名,有人想做游侠行侠仗义……但他们都受到了许多阻拦,我便帮了他们。”
听到这些,闻澄跃心中有所触动。他的师弟师妹中就不乏有命不由衷的人。他们有的被家里人胁迫着要嫁给山神做新娘,有的和他一样是孤儿。但他们都很幸运,遇到了师父。师父带他们回了承云宗,教他们修仙问道,知事明理。
“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好人啊。”闻澄跃别扭地问了一句。
时泠抚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那是自然。我帮了许多人,帮他们离开了洛水镇。如今他们在其他地方过得也挺好的。”
她侧过身去,随手一挥,身旁便出现了一个水幕。幕中水纹淡淡,印照出另一个地方——一个男子穿着红色官袍,走进了皇宫。
水幕淡去,裴松吟移开视线,问:“所以,洛水镇传闻女鬼杀人便是如此?”
时泠道:“是啊。他们在洛水镇突然消失了,总得对外有个说法吧。对镇上的人而言,就当是死了吧。为了避免他们后续再被抓回去,直接换个身份是最简单的方法。”
闻澄跃记得洛水镇的人说过,他们只要出海就会被水中女鬼或者女妖所害,因此他们最近都不敢出海了,便问:“可为何每逢出海,洛水镇的人便会遇难?出海的人总不能全都不想做渔夫吧?”
时泠悻悻然,摊了摊手:“这我就不知道了。”
闻澄跃神色一凛:“你果然在骗人!”
时泠一脸鄙夷:“自己蠢就别总是麻烦别人。反正人又不是我害的,我怎么知道?那什么镇长方才不是还把他侄子的事嫁祸给你了吗?怎么还信他们的鬼话?”
镇长……闻澄跃眉头一动:“你是说,这事是镇长做的?”
或许是镇长偶然发现海中有时泠的存在,便刻意引导众人将她想成害人的女妖或是女鬼。接着,他便散布谣言说海中女鬼害人,正好可以掩盖些什么。
可以掩盖什么呢?自然是他暗中害人的事了!
闻澄跃想到此,神色不虞,木着一张脸没再说话。
不知镇长背地里做了什么勾当,将洛水镇许多人藏着,或者说带去了其他地方……而他又正好嫁祸给水中的时泠,还大张旗鼓地求修仙人士除害,更是给自己塑造了一个顶顶好的镇长形象。一般人都不会想到他竟然才是那个罪恶之根。
时泠见他的神色,知道他应当是想得差不多了,赞了一句:“我一点拨你就明白了,也不算太蠢。”
裴松吟看着她:“你既然是神仙,知道洛水镇暗中的勾当后,为何不救?”
闻澄跃也道:“你为何不早点把这事说出来?而且你都是神仙了,为何被泼脏水都不说话。我若是你,一定要镇长不好过!”
时泠随意地挥了挥手:“首先,我已经不是神官了,别说什么我既然是神仙就应该怎么样。其次,知道他们的勾当就一定要救吗?我可没那么博爱。”
她歪头看了看闻澄跃,忽然笑了:“哎,真是羡慕年轻人的天真。”
闻澄跃脸颊一热,正要反驳,时泠已经转向裴松吟:“至于镇长嘛——他遇见你们,肯定不会好过了。毕竟恶人自有恶人磨。”
“你说谁是恶人呢?”闻澄跃脱口而出。
时泠假咳两声:“咳咳,我说的是善恶有报。”
裴松吟没有笑,目光沉静地看着她:“那你又为何会帮助其他人?”
时泠用手指慢慢卷着自己一缕头发,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缘分啊。我只想救一些看得顺眼的人。世界上这么多人,如果我见一个就要管一个,哪管得过来呢?何况神仙都不管凡人死活,你又在乎这些做什么?”
闻澄跃握紧了剑柄,手心里微微出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更用力:“我是修行者。我要用手中这把剑锄强扶弱,匡扶正义。”
海水的回音把他的尾音拉得很长。
时泠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种很远的、带着凉意的感慨。她鼓起掌来,笑声在水里传开,像有人往平静的湖面丢了一把石子。
“年轻人,有意思。”她抬起眼睛看他,黑色的唇脂在幽暗的水光里泛着冷。
闻澄跃忽然不想跟她吵了。他问出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问题:“那如果——一直没有人来这片海域呢?”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怔了怔。
方才他不知坠入了什么梦境,在梦境中看到的自己,不知那个自己在做什么。可他看着似乎……和时泠如今很像。如果这条路注定是坎坷不平的,他还要走下去吗?如果这片海域注定没有人踏足,那么,时泠身上的脏水会被洗清吗?洛水镇的真相会有重现天日的一天吗?
“不会没有人来的。”时泠眼里含着笑,黑色的唇脂看着都让人觉得亲切了几分。海水轻轻晃动,她的倒影在水幕里碎成一片光。
闻澄跃皱眉:“为什么?”
“因为我很天真啊。”她笑起来,这次笑得很大声,却又不像之前那样放肆,反而有点像在说自己,“难道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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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许年轻人天真,就不允许老年人也天真一把吗?”
她的声音开始变得空荡,像远处传来的潮声,一层叠着一层。
闻澄跃还想再说什么,脚下却突然一空。海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一点都不温柔,而是毫不容拒绝地把他和裴松吟一起卷出了水面。
“大师兄!小师弟!”
一出海面,褚晞带着哭腔的声音就劈头盖脸砸过来。她正举着剑“哐哐”砸海面,水花溅了沈纤意一身。旁边的雪霄也摇着尾巴,吐着舌头冲着海里大声叫着。
“你们没事吧?女鬼呢?没伤着你们吧?”褚晞见两位同门终于回来了,连忙嘘寒问暖道。
“没有。”闻澄跃攥着裴松吟的手腕跃上岸,站稳之后立刻松开,像被烫了一下,“区区女鬼,怎么能伤着我?”
他没去看裴松吟的神情。
海风带着咸腥味扑在脸上,唇角还残留着没消散的温度。闻澄跃看着两位师妹走过来,下意识地低下头去,不让她们见着自己的双唇是何模样。
“师兄,小师弟,你们制服了海中女鬼了吗?她被你们抓回来了吗?”褚晞倒是没注意他的举动,只是将她的眼神探向裴松吟腰际。宗门弟子每个人都有一个锦囊,出门便挂在身上,为的便是捉住妖鬼后有东西装着。
可褚晞的视线却被闻澄跃挡住了。闻澄跃状似无意地往裴松吟前面一站不多不少地正好挡住了褚晞的视角。
他对褚晞道:“海里的不是女鬼也不是妖怪。”闻澄跃道,“出海的人总是失踪,这件事是镇长做的,和海里的那人无关。他就是仗着镇上的人会相信他,才这样大肆宣扬。”
褚晞方才就已想到了这一点,但她还有个问题:“海里的那名女子若不是鬼或者妖怪,那她是什么?”
闻澄跃:“她说她是神仙。”
“噗呲哈哈哈哈哈哈……”褚晞没想到会是这么个说法,当即捧腹大笑,“师兄莫不是在骗我?”
闻澄跃摊摊手:“她就这样说的,而且她说的是真的。”
褚晞满眼不相信地看着他的脸,继而转头回去看沈纤意:“哈哈哈四师妹,大师兄说海里那位是神仙,我咋不信呢哈哈哈,你说海里那是鬼还是神?”她没说完的是,而且如今闻澄跃不是在雪霄身体里吗?这狗子老早就被抛出海了,所以大师兄哪里和海中那名女子打过照面?真是奇了,连狗都会骗她了。
沈纤意正看着雪霄。狗子现在围着裴松吟直转,但并没有摇尾巴。
被褚晞叫住后,她抬起头来回道:“我不知道。”
“现在的大师兄说的那还能有真?”
“师兄说的是真的。”裴松吟突然开口。
褚晞愣了愣:“那应该就是真的。可神仙会在海里吗?我以为神仙都住在天上呢。”
闻澄跃:“……”为什么裴松吟一说是真的她就信了?他说的话就这么不可信吗?
“此事说来话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