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仙门团宠何时跌落泥潭 > 2. 第二章
    梅雪枝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院里老梅树上不知何时落了只山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他翻了个身,胳膊往枕边一搭,却是空的。

    往常照夕总是搁在枕侧的,如今不在了,怎么躺都不得劲。

    清晨的日光透过窗棂纸照进来,在眼皮上晃了两下,梅雪枝烦躁地哼了一声,将被子拉过头顶。

    过了一阵,他终究是睡不着了,从榻上爬起来,长发散落在肩头,脸上带着几分懵懂的倦意。

    他踢踏着鞋走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正想把扰人清静的山雀赶走,低头却看见了台阶上整整齐齐摞着一叠手抄本。

    梅雪枝愣了一下,蹲下身翻了翻那叠手抄本。

    《归元戒律》,十遍。

    字迹工整清秀,撇捺勾画间,竟有八九分像他自己的笔迹。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是代笔。

    他本以为萧松霁最快也要到两三天才能抄完,没想到天亮就送来了。昨日午后才交代的活,这是一夜没睡?

    他虽是末流弟子,好歹也有课业要做,难道就不怕误了自己的差事?

    算了,关他什么事。

    说起来,大师兄昨日说的是“抄完前不许出门”。既然书已经抄完了,那他自然是可以出门的。既然能出门,那第一件事,便是去找裴清让把照夕讨回来。

    梅雪枝换了一身衣服,这次挑了件更扎眼的。正红织金的宽袖长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发髻用赤金冠高高束起,坠着长长的红流苏。

    铜镜里映出的少年眉眼明艳,眼尾天生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哪怕刚睡醒,也美得咄咄逼人。

    梅雪枝抱着那摞厚厚的手抄本,推门而出,直奔演武场。

    太华峰的晨练刚散,山道上有三三两两的弟子走过。梅雪枝这一身红衣出来,整个人像一团烧在青山间的火,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小师兄!”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小跑过来,脸蛋红扑扑的,满脸关切,“小师兄你没事吧?听说昨日白水村那祟挺凶的,你伤着没?”

    梅雪枝脚步没停,随口道:“我像是有事的样子?”

    “不像不像!”少年连连摇头,挠着后脑勺憨笑,“小师兄威武,那祟肯定是被小师兄一剑斩了。我就知道小师兄最厉害!”

    梅雪枝轻哼一声,嘴角微微上扬,没再说话,显然很是受用。

    又走了一段,路过梅林,一个师妹怀里抱着一只竹编食盒,看见他,快步走过来。

    “小师兄!”

    她将食盒打开,里头是一只青瓷碟子,碟上是四块桃花酥,酥皮捏成盛开的桃花模样,花心点着一点胭脂色,精巧得让人舍不得下口。

    “今早刚出炉的。我知道小师兄爱吃甜的,特意多放了冰糖。”她把碟子递过来,眼角弯弯的,“小师兄尝尝?”

    梅雪枝正觉得嘴里少了点滋味,低头瞧见那几块桃花酥,眉梢顿时舒展开几分。

    他拈起一块,咬了一口。

    酥皮轻轻一碰便簌簌落下,豆沙馅细腻香甜,入口绵密,带着淡淡的桃花清香。他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点头:“尚可。”

    师妹闻言,眼睛弯成了月牙:“太好了!小师兄喜欢就好!”

    梅雪枝抱着抄本,嘴里叼着半块桃花酥,继续往演武场的方向走。

    沿途遇到的弟子都会不自觉地看他一眼。

    也不怪他们。晨光从松针间漏下,山色青碧如洗,唯独那身红衣鲜妍明丽,像是谁在一卷淡雅山水中,添了一枝灼灼红梅。

    他一边走一边吃酥,动作不算斯文,偏偏生得一张漂亮脸,连嘴角沾了酥屑都像点缀。

    太华峰的演武场修在北峰半山腰一处开阔的平台上,四周立着青石柱,柱上刻着历代祖师留下的剑痕。

    梅雪枝到的时候,场中有十几名弟子正在晨练。

    裴清让立于台边,双指并作为剑,随手一点,便挑开了弟子攻来的剑势。

    “剑锋太偏,起手慢了半分。”

    他手指微转,又指出另一名弟子的破绽。青白长袍随山风轻动,发丝散落几缕,却不减那份冷峻沉稳。

    腰间长剑也随之轻晃,赤金剑穗,白玉剑鞘,正是照夕。

    这柄剑本该被收进执法堂库房,他却没有封存,而是一直佩在身侧。

    梅雪枝抱着手抄本站在演武场边缘,桃花酥的甜味还留在唇齿间。风从山涧吹上来,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

    原本还算不错的心情,不知怎么忽然乱了。

    凭什么把他的剑戴在自己身上,又不是大师兄的东西。

    可偏偏看见照夕被他珍重地佩在腰间,又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情绪,让他更加不痛快。

    梅雪枝大步走上前,将那摞手抄本往裴清让面前一递。

    “抄完了,剑还我。”

    裴清让垂眸看了他一眼,接过手抄本翻看。

    字迹工整清秀,撇捺有度,乍一看确实是梅雪枝的笔迹。但裴清让查了梅雪枝这么多年的课业,他的字可是太熟了。

    他沉默了几息,合上手抄本。

    “一夜之间抄完十遍?”

    梅雪枝面上不动声色,把下巴抬高了半分:“我奋发图强,不行吗。”

    然而他的睫毛微微颤动,若非裴清让正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梅雪枝的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心虚,还哼了一声,偏过头去。

    裴清让看了他一眼,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无奈,最后只化作一声纵容的叹息。

    他没有拆穿。

    “戒律抄完了,禁足还没解。照夕我替你保管。七日禁足期满,再来取。”

    梅雪枝的眉头立刻拧起来:“你说的是抄完就还!”

    “我昨日没说完整,抄戒律是处罚之一,禁足是另一条。两条都满了,才能取回。”

    梅雪枝漂亮的眼睛瞪圆了:“你耍赖!”

    这句话脱口而出,他却耳根红了,只觉得这种词太像小孩子吵架,可那口气咽不下去。

    他转头看见演武场边上的兵器架,架上搁着十几柄练习用的铁剑。梅雪枝过去随手抽出一柄,掂了掂分量,手腕一翻,剑尖指向裴清让。

    “不用灵力,就凭剑招。我赢了,你把照夕还我。”

    演武场上的弟子们纷纷望过来,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继续练剑。只是剑招一个比一个慢,余光却全落在大师兄和小师兄身上。

    裴清让只是看着梅雪枝。

    那张因怒意而格外明艳的脸,眉心微微蹙着,鼻尖也轻轻皱起,唇色被晨风吹得更红了些,像沾了一点胭脂。

    他发脾气的时候,从来没有多少威慑力。更多时候,只让人觉得这个小少爷又闹了,又倔了,又不肯服软。

    裴清让垂眸,看了一眼腰间的照夕。转身走到场边的老梅树前,折下一枝梅枝。

    长约三尺,枝头缀着三五朵半开的红梅。

    他没有拔剑,只是执着那枝梅,回身横在两人之间。

    “来。”

    梅雪枝没轻视那枝梅,脚尖一点,人已经欺近。

    这一剑纯粹靠的是剑招与身法,梅雪枝的剑法走的是轻灵凌厉的路子,出剑时身形如燕掠水,剑锋带起一声尖锐的破空之鸣,直取裴清让持梅的右手手腕。

    场边有围观弟子低低惊呼了一声。

    这一剑角度刁钻,速度极快,若非练剑多年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裴清让侧身,那枝梅从他腕边掠过,花苞擦着剑锋转了半圈。梅枝细弱,却在剑风中纹丝不动,稳稳地停在他指间。

    梅雪枝的剑落了空,但他身形不停,剑顺势一转,由突刺变为下劈,剑锋带着劲风直落裴清让肩头。

    这一变招快且狠,是他剑法里最得意的一式“照雪”。当初取这个名字,便是想与照夕相配。剑走轻灵,落时却重,如雪压梅枝,看似柔弱,实则千钧。

    裴清让抬手,梅枝迎上剑锋。

    梅枝的花苞在剑锋上轻轻一颤,像是被风吹了一下,随即稳稳地架住了那柄铁剑。枝头的红梅被剑风震落了一朵,飘飘悠悠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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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雪枝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知道大师兄强,从小到大,他只有在猜灯谜上赢过裴清让。可他自己的剑术也不差,同辈弟子中,能接他三剑的人屈指可数,便是那些师兄师姐,也不敢说能用一枝梅来挡他的剑招。

    偏偏裴清让做到了。那枝梅在他指间转了个方向,轻描淡写地将梅雪枝的剑架在半空。

    梅雪枝咬了咬牙,手腕一翻,脱开梅枝的架势,连刺三剑。

    第一剑刺向裴清让左肩,第二剑横扫腰侧,第三剑直取咽喉。三剑一气呵成,剑剑不走直路,每一剑都在半途变向,虚实相间,叫人摸不清真正的落点。

    这是太华剑法里的“三问”,一问虚实,二问进退,三问生死。寻常弟子练到第二问便力竭,梅雪枝却能将三问连成一气,剑意凌厉,不给人喘息的余地。

    裴清让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

    那枝梅在他手中转了三转。

    每一转都恰好迎上梅雪枝变招的瞬间,不早不晚,像是早就知道剑会往哪里去。梅枝与铁剑相触时发出的声响极轻,三声“笃笃笃”不紧不慢,从容温和。

    这一次,梅枝上的另外两朵红梅也被震落了。

    花瓣落在梅雪枝的肩膀,正红的鲛纱衬着红梅瓣,一时分不清哪是衣料,哪是花。

    三剑刺完,他退开两步,胸口微微起伏。

    裴清让垂下手:“还有吗?”

    梅雪枝脚尖碾地,人已经再度欺上。

    这一招比前三剑更快,也更狠。剑锋不走直路,从裴清让右侧切入,角度刁钻,贴着防守的死角撕开一道缺口,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直指裴清让持梅的那只手。

    他要把那枝梅打掉。

    裴清让偏身,梅枝在剑锋上一搭一引,将那股力道卸向左侧。

    下一剑紧随其后。

    梅雪枝的手腕在半空中变向,由刺转劈,直落裴清让左肩。这一剑若劈实了,便是不用灵力,也能将人震退半步。

    可他的呼吸已经乱了。

    连出五招,每一招都走的是最凌厉的路子,剑招之间的衔接又紧又密,不给对手喘息的余地,同样也不给自己喘息的余地。

    梅雪枝的体质本就不算好,灵力储备也浅,这种连续的高强度出剑,对他而言消耗极大。

    他的胸口起伏得厉害,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在晨光中落下,细碎如珠。红衣随风翻飞,越发衬得那张脸苍白,唯有唇色因喘息染上几分艳色。

    裴清让知晓他是在强撑,于是避开剑锋,手中梅枝一转,拍在了他手腕麻筋上。

    梅雪枝的手指一松,剑脱手飞出,发出两声脆响,在地上弹了两下才停住。

    蔓延到整个手臂的酸麻感,让他连攥拳头的力气都使不上。他捂着右腕,手指微微发抖。

    演武场上的弟子们同时涌上来。

    “小师兄!”

    “小师兄你有没有伤到?手怎么了?让我看看——”

    “小师兄能跟大师兄过这么多招已经很厉害了!我连大师兄一招都接不住,真的!”

    “对对对!小师兄的剑法是咱们太华峰最好的!”

    “谁带药箱了?快翻翻有没有活络油!”

    梅雪枝站在人群中央,没有接任何人递来的东西,只是垂眸看着脚边被击落的剑。

    他不愿在这么多人面前弯腰去捡,更不愿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认了输。

    太丢人了。

    裴清让却已经走过去,俯身将那把剑捡起,放回兵器架上。

    随后,他解下腰间的照夕,将剑横于掌中,递向梅雪枝左手一侧。

    旁人只见大师兄终于把照夕还给了小师兄,纷纷松了口气。

    可梅雪枝却怔了一下。

    他没有递向自己的右手。

    他喉间微微一紧,一把夺过照夕,抱进怀里,扭头便走。

    裴清让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梅雪枝也是这样。

    他的小师弟啊,明明疼得眼眶都红了,却偏偏不肯在人前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