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起贺归与这位“阿年”的感情,如果编成画本,想必民间定会广为流传。
天上有仙君探测未来九层看见过这一后续,说书人将二人描述的一个国色天香,却早早驾鹤西去的。另一个性情暴虐,却因红颜早逝而选择殉情。绘声绘色的描述好似二人真就是天家手下一对苦命鸳鸯。
贺归本人不觉得有什么,甚至巴不得赶紧将他的阿年从“太后”这个虚名上摘下,他可不愿让她一直背着父亲妃子的名号走,闹得怪不高兴的。
说起来,他跟她的相遇的确不愉快。
先帝无心后宫,魏昭仪手段了得才勉强生下孩子,先前就有效仿前朝之意去母留子。
谁料竟是天佑,魏昭仪生产时难产而亡,生下的来恰好还是个皇子。
皇帝对外是“秉公无私”,对内尚存一点“仁慈之心”,独子不能无“生母”,他自会找个人去代替。
可放眼天底下,哪有相貌相似却又无亲无缘的两个人呢?
魏昭仪母家不算平庸,只是每次做事留下的把柄太多,这次有仗着女儿生下皇子,彻彻底底逍遥法外,目中无人。
引起众怒不讲,先前的把柄被收起来,一并交与皇帝,魏家眨眼便沦为阶下囚。
魏夫人生的是双生子,魏昭仪还有一位妹妹,就是如今的“阿年”。
先帝不打算跟魏家讲条件,阿年起先入宫也是当做婢女在使唤,贺归记事起才摇身一变成“魏昭仪”。
而皇帝更是再此后从未出现在他记忆里,只有他跟“魏昭仪”相依为命。
再之后贺归顺理成章继位,阿年坦白,本意是想明荣帝大怒将她斩首,谁料皇帝听完一如既往——十年前的一如既往。抱住她喊了声:“娘。”
至此这段混乱得仿佛泥浆一般脏污的关系藏在红墙砖瓦间,长长不见天日。
近年来,由于各地天灾频发,坐落中央的戈都也备受影响。
天色没有再出现过长久的安泰。延绵不绝尽是灰暗,仿佛有霉味渗透天空,将水臭传播到四下各地。
洛鸿许久没回到大江中去,变得有些路痴,戈都沿外可以用“穷山恶水”来形容,即便是神仙也倍感吃力。
索性他要找的是常君寄,很轻松——毕竟当初治水是就在他身上下了追踪书法。
离戈都不远了,洛鸿正要前进,周围却有阻碍阻止他前进。
“‘扶宣仙’,跟了这么久,不累吗?”洛鸿转身,眼前已经浮现他位置,“扶宣仙本人”却还停在原地,不知是不敢还是不愿出现。
“番伯仙,”他缓慢从树上滑下来,“你进不去的,这么劳神费心找常县令做什么?”
“不如跟我回天上,我们可是三生石刻的姻缘啊。”扶宣仙上前,番伯仙的发丝近在咫尺,“你难道觉得凡人能满足你?”
番伯仙反手把他推到树上,手上捏着法力威胁道:“少打听我。”
“扶宣仙”非但不理会番伯仙的“咒骂”,一并稀释为打是情骂是爱,“您真身可是大江,包爱万物……”
他说到这停顿了几秒,不知廉耻凑上前,洛鸿一时间忘了躲,“仙君看着他,多少可遇而不可求吧……可难受的。”
林子里树多繁茂,他说这话又是挨着番伯仙耳廓的,一句劝阻被他说的婉转柔肠,好似真想为番伯仙分忧。
“我可比那凡人有用多了,仙君大可以将我带回去交差,”扶宣仙换到他另一边,双手故作劝阻样搭在番伯仙肩上,下巴快要挨到锁骨,“我还能给仙君排忧解难呢。”
“扶宣仙”每说一句,手就换个位置碰。说完最后一字,双手从虚搭在肩上变成环抱在腰间。
要不说山变化无常呢,番伯仙被他的话长久忖度,竟也没注意到“扶宣”手不对劲。
扶宣仙把无视当做默许,“你看,这不就想通了,都不抗拒我了。”
“阿鄄,承认吧,”他抱着洛鸿不撒手,“你已经尽力了……物极必反啊……”
洛鸿没过多跟他纠缠——掌中聚攒的法力还没打出去人便匆匆逃走。
“常君寄……”他咬牙切齿,成为压死枯木的最后一根稻草,“你给我等着……”
“元善人,”常君寄打了个喷嚏,“这冷吗?”
“不冷啊?”元崇斜斜睨他一眼,“咋了,这可是我千挑万选的好地方,你要跟皇帝玩飞花令我可不奉陪。”
常君寄从他开口回话思绪就不在元崇身上了,“是……想我了?”
是洛鸿……
“洛鸿啊……还是不听我的话……”
“扶宣仙”见洛鸿飞走,从枯木中分出身,“这次我不方便干涉人间。受委屈了,该怎么帮你啊。”
“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啊……”
故土近在眼前,天光大亮。常君寄跟元崇坐在茶楼,此地阴凉正好,常君寄喝干净茶水,指尖被出现的水给润湿。
“下雨了?”元崇看着他手上的水,抬头想从房梁找出所以然来,“不应该呀这地方咋可能漏雨呢?”
论吃喝玩乐元崇此人更是相当有手段,各种平日里的犄角旮旯能被他翻出花来,理所当然不会相信这家好评如潮的茶楼连最基本的建造都出问题。
一时间,常君寄不知如何作答。
毕竟三四月的戈都不是雨季,极少下雨,跟隔壁柳景可谓是涝的涝死旱的旱死。
洛鸿进戈都了。
他真想找个由头去找洛鸿。
然而元崇一杯茶还没喝完常君寄就把这个想法否决了,因为他再细想,洛鸿来戈都的动机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不保证目的一定是来找自己,最起码这位“神仙”想办的事得经过他常君寄。
元崇很快添上第二杯茶,迅速将刚才匪夷所思的一幕从脑子里排空,“确实不错啊……就是越喝越觉得太潮了……”
他们来时一二楼早坐满了客,还是碰巧门口的两位准备走腾出来的位置。店小二在门口招呼客人,听见元崇的嘀咕赶忙解释,“二位实在对不住啊,近来雨多,来的频繁,谅解谅解!”
刚被店小二哄进来的客人不是本地人,但听他说话大抵猜到是什么意思,反驳道:“你这人怎么还满口胡邹呢?没修好就是没修好,最近哪有雨啊?”
小二人是个气性大的,碍于是客人细心解释道:“您是昨日才来吧?今年春庆说来也奇怪,本身戈都不是雨季,可偏偏今年这雨一直下到春庆前两天才停下。”
哪料又是哪句话触了客人霉头,一下火气上来冲他骂道:“老子在这定居十几年了!你眼珠子不要他妈的给我拿回去喂鱼。”
他揽过自己朋友,戾气瞬间消散,“走走走,我们换地方玩去,这地也不行人也不行,没什么好玩的。”
被喷了一脸口水的元崇:……
倒是他跟常君寄来的不巧,不然这场纷争得有他一席之地。
“你想啥呢轻回,”他伸手在常君寄眼前招呼了两下,“水都干了还看呢?”
先前跟小二吵架的两个人早走远了,小二也跑去跟掌柜哭诉这位不讲理的客人,一切如常,一切照旧。
然而不对,那两个人不对,说的话不对,哪儿都不对。
并非常君寄想法太多,先看前者,若说二位是朋友,可这样脾气暴躁的一个人,为什么能在对方面前收敛所有脾气;再看后者,阴晴说大不算大,却是能人竟皆知的事,上至达官,下至百姓本该无一不晓,而这两人非但没有统一的认知,甚至因此而破口大骂。
元崇顺着他目光也看向跑到对面茶楼的二人,“移情别恋了?他朋友也没涓儿好看啊?”
常君寄:“你不觉得他‘朋友’有点熟悉吗?”
又轮到他被蒙在鼓里,“我认识?那你还是太瞧得起我了,我还没十岁就去扶宣了!”
常君寄没回话,等那人再转过身把脸露出来,他突然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刘邱!我同窗。”
元崇鼓面只掀开一半,“所以……哎哎哎你搞啥?”
“钱放这了啊!”
他最后一口茶还没喝完呢,常轻回就急匆匆要拉着他去找那什么刘邱,等会番伯了必须让涓认清这人渣!他愤恨的想。
常君寄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昨晚睡塌了,着急去找刘邱不是要搞什么叙旧那一套。说不好听点,是这位“昔日同窗”要跟他恩断义绝。
刘邱以前就经常来这家茶楼,常君寄才走几年,他家里又没出什么大事,习惯哪能说变就变?而且绝不是因为所谓的漏雨才选择去对面的茶楼,分明是看见自己在这坐着觉得膈应才走的,亏得他刚刚还在想是不是脸丑又盯着他“朋友”看被误会才换来白眼。
跑到半途,元崇总算把鼓面掀开,听明白常君寄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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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吧,你不会之前上学天天跟他吵架吧?”
常君寄反驳,“就是因为我跟他关系好我才怀疑啊。”
三言两语间他们已经跑进对面茶楼,显然这家没上一家那样繁忙,清闲得多,他一眼就看见大喇喇坐着跟刘邱说话的人。
姿态摆得最放松,言语放得最卑微。
“大人,这就是差一个机会的事,您看把我招进去,不是又多一助手么?”
“潘究,那我可不敢,”相对潘究,刘邱喝茶做什么斯文的多,话里话外却都把“得力助手”推?更远,“吏部前几年才出了件大事,到时候谁为我申冤啊?”
刘邱故意说得哀怨,真当他不晓得常君寄过来了?现在对常君寄稍微好点,假使皇帝想给他复位,说不定殃及不到他,要是真按照如今吏部尚书说的去做,那皇帝不得给他安排进锦衣卫诏狱里去?
碍于元崇对二人之前那些恩怨情仇一概不知,听话只听得懂表面,“你看,他都知道你是被冤枉的,咋可能会害你呢?”
事实上被刘邱阴阳怪气一通,常君寄心里相当窝火,憋得他十分难受,“元善人,有时候事情真不是按照你想的那样在发展。”
元崇虽说不懂常君寄心中所想,总之要么跟刘邱关系不好,要么就是他实在是个十恶不赦的人,不论哪种,反正不是常君寄有问题对了。
“邱,”思索再三,常君寄先开口,“好久不见。”
刘邱的嘴当潘究面是给足了常君寄面子,到常君寄本人可谓是嘴下不饶人,“常轻回,这么快又要回来管我了?”
他跟常君寄不对付的原因很简单。同年入仕途,又是昔日同窗,几年出来,自己正五品侍郎,反观人家早跑到正二品去了,再情比金坚也会有火将其熔炼。
真金不怕火炼,不会消失,只是变作了别的物是人非。
好不容易皇帝又乱发脾气把常君寄发配走了,他差点就要升官了!就差一点!你常君寄就应该好好待在番伯一辈子不再回来!
天不遂人愿,常君寄不仅回来了,甚至还带着他脑子里蹦出来的“奇思妙想”。刘邱勤勤恳恳几年还是没再升,而他又要回来,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接受,都要阻挠。
和他一拍即合的,还有如今的吏部尚书。
常君寄,扪心自问,莫非高位做起来当真舒服得多吗?
这样的话,我也非争不可了。
……
常君寄慢悠悠晃到二人面前才示意元崇坐下,元崇灵机一动抬脚坐到潘究旁边,“好大的官架子啊,不晓得以为轻回回来是跟你抢位置呢。”
“你干什么!”潘究长相跟行为一样五大三粗,桌子上四个人除了刘邱他看谁都不顺眼,“还有你,怎么跟刘大人说话的。”
元崇本就好奇刘邱究竟是何种身份,一下来了兴致,“那你说说,你的刘大人有多大官呢?”
潘究得意回他,“刘大人可是吏部郎中!”
常君寄庆幸元崇喝饱了没点茶水,不然潘究可就惨了。
幸亏你的刘大人没有提携你这位“得力助手”的想法。
刘邱什么心理元崇最了解,笑得合不拢嘴。
潘究不明所以,“有什么好笑的,总比这位县令大人官阶高!”
元崇瞧这人说话只盯着眼前,没看懂刘邱对常君寄到底有所忌惮,说话口无遮拦。于是说道:“麻雀再小也是肉,更何况,是我在跟你的刘大人说话,不跟我比跟轻回比什么?”
他存心想逗这个潘究,偏偏这人倒是个烫手山芋都敢接的人,“那你说说,你有多厉害。”
“我是番伯太守。”
话说完他有些疑惑,这人有这么不惊吓吗,正四品没比正五品高到哪去,这就不说话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潘究突然爆发一阵大笑,“我当是个什么,你是京官么?品阶高有什么好提的,皇上前不久上朝还提过我们刘大人,你呢?怕是一辈子都没这种机会了吧?”
……傻子就好好在家待着逗鸟别出来闹笑话。
元崇没有因为他一句嘲讽而恼羞成怒,这种传染病源他可不敢碰,“谁说没有?圣上与六部同心,所做一切改良政策皆是为了百姓,我身为国中百姓一员,哪回朝中议事不是为了百姓?陛下哪回没考虑过百姓?”
“莫非……你想否认我的身份,那就得另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