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姑娘。今天要不是你,我们母子俩估计得走好久了。”
邱娴和儿子上车后,收拾了好半天,才终于顾得上跟关朝夕寒暄。
“他爸爸最近出差了。”邱娴正襟危坐在副驾驶上,目光里有些忐忑,也很诚恳。“我不会开车,就只好骑车来给他送伞了。”
此时,雨势不仅没小、反而更夸张了-像是有人在头顶一盆接一盆地往下泼水,砸在车顶和玻璃上,乒乒乓乓的。雨刮器疯狂地左右摆动,刚扫出清晰,转眼又被新的雨幕模糊了。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了,晃过去的全是开着车灯的机动车,就像捕鱼晚归的渔船,一艘艘往港湾里抢。
关朝夕车子开得很慢,也很稳。
借着等红灯的间隙,关朝夕微微侧过头,不动声色地看向副驾。
邱娴坐在那儿,背挺得很直,与她似乎一般高。一双上挑的凤眼嵌在那副好骨相里,第一眼就会让人记忆深刻。虽然她眼角细纹虽然很明显,但她怎么看都不像有个这么大儿子的人。
她像一幅仕女图,眉眼之间有种古韵美。
“阿姨,这种天气骑电动车太不安全了。”她对着后视镜里的邱娴笑了,柔声提醒:“我来的路上,看到好多起事故,您以后下雨还是别骑电动车了。”
“是吧,我刚刚也这么说她,她还不听劝。多不安全啊,万一被雷击中了呢?您来接我前好歹买个意外保险吧,我可不想跟您一起出事。”
车后面正擦着衣服的余邱凛,听到他和母亲争执不下的话题来劲了,朝前挪了挪屁股又数落起母亲。
关朝夕听到“噗嗤”一声,笑出声了,朝从后视镜里看了余邱凛一眼。
真奇妙。
少年几乎完整地继承了母亲的骨相和那双眼睛,但偏偏长出了完全不同的气质。
他周身透着一股冷冽的锋芒,可一张嘴就破功了。
邱娴尴尬又不悦地瞪了儿子一眼“我还不是担心你淋雨,让你出门拿伞你不拿。这么大的雨,你不带伞怎么回家啊,总不能淌着水回吧。”
“我会游泳啊。”余邱凛嘻嘻哈哈的跟母亲打岔“我总能游回家的。”
关朝夕笑得肚子疼,忍不住从后视镜里多瞟了他几眼。
昏暗的车厢里,忽明忽暗的。
她瞟向镜子时,总能捕捉到他投向她的目光。
很专注,又很亮。
“混小子!”邱娴实在憋不住,跟关朝夕一起笑了“姑娘,让你看笑话了,我儿子有点皮。你贵姓呀?”
“我叫盛朝夕。盛开的盛,朝夕相伴的朝夕。”
关朝夕小时候是跟着妈妈姓的。
妈妈去世后,只有外公外婆会记得她这个名字了。
但外公、外婆去世后,她就再也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个名字了。
今天倒是让她找到用途了。
“这个名字取得真好,你父母是文化人吧?”邱娴仔细打量她,眼底带着欣赏:“我是邱娴,娴静的娴。后面是我儿子余邱凛,凛冬的凛。”
“您儿子的名字取得也很好,”关朝夕不出所料地笑了“您和他爸爸一定很爱他吧。”
她第一次看到余邱凛名字时,就在猜想这男孩父母感情大概很好。为了投其所好,她将自己不走心的猜测,脱口而出。
车子里的母子俩,安静了两秒。
邱娴借着忽明忽暗的打量关朝夕,目光没从她身上移开。
“朝夕你不大吧?看起来挺年轻的,这么会说话。”
“我也觉得,你肯定和我们差不多大。”后座的余邱凛双手撑在前座的靠椅上,想要加入她们俩的聊天。
关朝夕借着等红绿灯时,回头意味深长瞟向他“那我也肯定比你大,我是老师,教得学生比你还要大。”
母女俩又吓了一大跳,打量了她好多眼,露出了一模一样的表情。
“你是大学老师?”余邱凛不可置信地瞪着关朝夕,他短发已经被冷气吹干了,有几个呆毛在空中不听话的支棱着,显得很滑稽。
“对啊,我是麓城大学的助教。”关朝夕憋着笑,看着他目光清澈的模样,嘴角的笑都快压不住了。“你大学要是考我们学校,我可以给你辅导建议哦。”
关朝夕得意洋洋地朝他笑了笑,给后座的少年打击得都焉吧了。
后来他也不怎么讲话了,反而是邱娴拉着她问了好多问题,还告诉她余邱凛有个哥哥,和她差不多大。长得一表人才,在南都市当犯罪心理师。什么都好,就是不谈恋爱。
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要撮合她和他哥哥的意思。
“妈,你别跟我哥瞎张罗了,他不喜欢相亲的。”余邱凛拖长调打断了妈妈,每个音调都透露着对她多管闲事的不满。
关朝夕却在把他们送到家后,给了邱娴报了个电话号码。
“阿姨,我可以跟他接触接触。”她隔着车窗,仰着脑袋朝邱娴笑得很乖巧,“弟弟都这么帅,那哥哥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吧?那就这么说好了,您把我电话给他吧。”
邱娴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掏出手机就记下了她的电话。
余邱凛走的时候有些愤愤不平,连声“谢谢”都没跟她说,就丢下他妈妈,自己一人先上楼了。
关朝夕跟邱娴寒暄完,就打算倒车离开这个院子了。
余邱凛住的地方,明显是单位里的大院,年岁已久,什么都往里填。小小的地盘里公共健身器材、乒乓球桌、一个勉强能跑两步的篮球场,家家户户的阳台都放满了花盆。只有车位是永远不够的,能停不能停的位置都被塞满,只在逼仄的缝隙里,勉强留给晚归的人一条窄路。
这方寸之地,倒真有几分乾坤的架势。
关朝夕的车在雷达疯狂报警中挪了快十分钟,才一寸寸从拥挤中挤出来了。驶出去的那一刻,后视镜里有一个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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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影子从楼道口匆匆赶出,可她已经踩下油门,把那道人影连同整个院子,一起抛在了身后。
开出大院的那一刻,她竟在庆幸,自己不会再回到这样的老破小里了。
这念头一闪,关朝夕先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突然意识到,她已经不再是闯入他人王国的乡巴佬了。
优越感,有时就身体里变异的癌细胞。长出来不知不觉,但想要切除时,就要割掉一大块自己。
在那之后,司机麟叔从老家回来了,温敏诗也康复了。所有人恢复正常轨迹,关朝夕也就再也没去过关溪午学校了。
高三时,关溪午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让温敏诗同意了她不去美国读书,而是留在了麓城本地的双一流大学--麓城大学,与关朝夕成了校友。
关溪午录取通知书拿到后,关家在麓城宴请所有亲朋好友时,把施家也一起请来了。
温敏诗主要想借着家宴,跟施家聊聊施家另外一个儿子的婚事。
施朗毕业后,施家催着他去接班了WenshiInternationalUnited。明年就是施南毕业了,他的去留施家还在商议中。
关朝夕一开始并不知道温敏诗的算盘,她暑假刚和大学同学们一起从泰国旅游回来。回来后,才发现跟她说这次没空回来的施南竟然回来了。
而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吃饭之前,关朝夕去烫了个非常满意的发型,回来时打算去找妹妹得瑟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敲妹妹房门,就听到了温敏诗在里面拉着妹妹开小会。
“妈,你今天千万别撮合我和施南哥啊。”关溪午的声音从门内传了出来,很近。母女俩大概是站在门边在说话:“施南哥和我姐本来挺好的,你别把我拉进去。”
“朝夕和施朗也挺好,他不该订婚也得订婚。没有父母承认的感情,都不作数。”温敏诗大概是在帮她收拾房间,说话一阵一阵的:“况且,她和施南算在恋爱吗?他妈妈都说他没带过女孩子回家。施南要是真喜欢朝夕,就不会跟她拖到现在也和她连男女朋友都不算了。你也别急着反驳,杜阿姨妈妈挺喜欢你的,你就先跟他处处看,不行再说吧。”
“妈,我想不做这种事。那您怎么不说启维叔叔和施南哥哥都喜欢我姐呢?他们俩不在一起,不是因为你过去就爱撮合我们俩,他才不好表态的么。”关溪午有些急了,直朝妈妈嚷嚷:“我姐生病那次,他守了姐姐一夜。他那种性格,能做成这样已经很明显了。妈,您别让我在中间做坏人了,行嘛?”
“小午,你太年轻了。”温敏诗轻轻叹了口气,似乎为女儿的天真感到无奈:“男人和女人不一样,他们无论什么性格,真喜欢就会很主动的。小午,你以后是要继承观筑的,不能太软弱了。你才是施南的良配,知道吗?”
关朝夕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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