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靳绍宁断断续续带来的消息，狼族联合羽族等流珀林本地妖族，将整个林子全部封闭了起来，无论是哪家修士、进或者出，都不允许，而在那日的一场混战中，所有有望保住性命的修士已全部转移了出来，其中没有陈阿余的身影——自下山以来，这是真真正正的、他亲手沾染的第一笔血债。
陈阿余的音容笑貌仿佛还在眼前，面对诡异的黑气，拥有师父与门派倚仗庇护的年轻修士尚且落得如此下场，更何况其他无门无派的散修？虽然他并不打算和这位顾客深交，但于情于理，只要在他可承受的范围内，能帮忙的不妨尽一份力，权当回报这份善缘。
“帮我写回信吧，就……先问问他什么时候有空。”李越吩咐道；
珍珠待要去取新的空白符纸，主人却又叫住了它，“啊等一下，让我看看——”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起身打开冰箱门，翻出不久前冷藏在其中的果汁，橙子汁液和果胶混合在一处，已经彻底凝结扎实了；
在珍珠疑惑的眼神中，他三步并作两步飞奔到蒸锅前注水生火，有小纸人送来磨好淘洗干净的米浆并一份花椒水，李越利落地一通搅拌，手上劲头极稳，在早已准备好的模具里分出薄厚均匀的无数份。
“一会儿糕做好了，包几块和回信一起送去，作为老主顾的答谢礼。”李越正色道，
“现在去里间问问你的器灵朋友和…它主人，米糕要什么口味？甜的、咸的和微麻三种。”
“好诶！我要麻的～”珍珠欢呼着飞腾到半空，只一闪就不见了踪影。
话分两头。虽然妖族领地被诡异黑气搅得翻天覆地、妖仰马翻，可丹醴长老们处置得实在及时，流珀林封闭、听潮楼封印，一点儿消息也没走漏出去，加上妖族本就行事神秘，不同族群各有各的小习惯，一年里龟缩几个月也是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情况……因而，除丹醴高层和李越这个参与者之外，全天南竟无人知晓内情，日子照旧，互市红火，仍是一副歌舞升平之相。
大陆腹地的平静悠闲，和江姓修士莫名的殷勤与急促两相对比，实在令李越有些疑惑：
在他稀薄且不甚清晰的记忆中，对方在初次和他交易时，就已经在打磨自己的第二个本命法宝了，虽然对方在他这花过不少灵石，但下单次数并不很多，只是被材料的处理难度和价值拉高了消费而已，可见祭炼进度还远远不到频繁打磨调整的收尾时期；
另一方面，既然两界“仍旧安宁和平”，互市自然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第二期刚刚开始，正是最热火朝天的时候，后面且有相当一段时间的运营，对方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理由，在他表示过拒绝的前提下，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言邀请？总不能是最近赚了一笔大的，想批量下一笔单子，顺便在月老板这里压压手工费的价吧……就算是这阵子撒钱如流水猛猛下单的靳长老，也没开口要过什么折扣呢。
“在发什么呆？给你好东西呢。”
靳绍宁晃了晃手里的纤长尾羽，羽毛尖逗弄似的扫过李越鼻尖，激得他一阵发痒，想打喷嚏又打不出来。
“你别闹，我在算数……”李越两下挥开，埋怨道，“这太贵了，我受之有愧。算钱的话我绝对还不起，不算钱，又是你吃亏……”
“以咱们的关系，你难道把我当顾客看？趁早别算你那几个数了。”
靳绍宁手指微松，丢开那根不知属于什么鸟类的白毛，不由分说将桌上二物一把推进李越怀里；
见对方手忙脚乱想要推拒，靳长老立即沉下脸，欺身压近，抄起那只崭新的半脸面具强硬地扣在李越面上——
面具精致小巧、一色纯白，反射着匀称丝滑的、玉石般的温柔莹光，通体不见琢磨拼合痕迹，竟能完美契合李越的脸型，轻轻一挨便润物细无声地吸附在肌肤上，轻若无物，只觉一股莹润的微凉。
面具扣上的那一刻，李越下意识怔住了，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面前的水镜中，一张和他六七分相似的脸模模糊糊映照在镜面里，看上去是那么和谐，又是那么不同……做出这张面具的人，一定长久且细致地观察过他的本相，以至于尺寸这样严丝合缝、分毫不差，他究竟是什么时候……？
“那些洗砂玉……怎么竟然是做这个的！”李越有些无奈地呜哝着，
“你说炼器要用的，我才给你切出来，你一早就打算好了，之前怎么不告诉我？绝对要把工费退给你……”
这就是愿意收下的意思了，目的达到，靳绍宁自然无不可，笑眯眯敷衍道：“好好好，你想退就退……”
“这个又是……”
李越举起另一个扁方物事，翻了两下便发现，这和凡界售卖的手机有七分相似，只不过屏幕似乎特别柔滑，点亮后显示出的东西也有很大区别，
“……通讯器？也是之前凡界那批材料做的？”
“对，是用那几个机子拼的，但很多地方我都换掉了，尤其是里面的灵力结构。”
靳绍宁也不避讳，当着李越的面掏出自己的手机，两相对比着给他演示如何使用；
李越此前分解过好几次不同型号的通讯器，对这种技术流派完全不同的产物多少有些了解，如今只稍微看了看便心领神会；他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靳长老通讯录上的名字，一边在心里疯狂道歉忏悔，一边不错眼地看个没完……置顶联系人看上去像个女修？名字金灿灿的……
“……学会了么？怎么感觉你在走神？”
靳绍宁重新捏起那根羽毛，在李越头顶敲了又敲，面上似笑非笑，
“虽然这个也不是完全版，后面肯定还要改，但是你先拿着用。互市不比其他地界，还是要多留个心眼，尽量早去早回，我等你回来…咱们就审刘文秀。”
李越点头。他倒不觉得互市会出什么状况，但对付生魂这件事绝对是第一重要的大事，他们为此准备了许久，就算为了维护客人不得不出门，他也打定主意，一定要早些回来。
“有事一定要叫人，知道吗？”靳绍宁不放心地叮嘱道，“给我发消息。”
“好。”李越乖乖应了。
化气期已能够毫无阻碍地御气飞行，李越没有什么额外的飞行法器，只踩着一张未裁过的符纸生胚权做飞行之用；直到和江姓修士落地西原、在互市里逛了两三条街，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好像忘记问靳绍宁要不要带材料了。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江修士，见对方的注意力正停留在一块光彩夺目的钨钢上，便悄悄掏出新得的手机，思索着要不要问问靳绍宁。手指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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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忽然碰到一样滑溜溜、有些温热的物事，他心中正疑惑着，手机一拿出来，便和袖中呆愣愣的红球对上了视线。
珍珠和红球紧紧挤在一处，正拼命向主人作揖求情，三方大眼小眼互瞪，一时间都僵住了；没想到江修士恰好扭过头来想要问话，好巧不巧正看到了这幕景象。
“月老板也买了这个？太好了，你也喜欢这些炼器的小玩意儿。”他笑道，“我会做，你等我搞定手上这件法器，做点送你玩。”
“谢谢，心领了。不必破费。”李越不得不回过神应对，打着哈哈婉拒道，“江道友今天想买点什么材料？”
江修士仿佛看穿了李越的心思般，不紧不慢道：“怎么？月老板有急事？”
李越几乎以为对方要生气了，然而，没等他开口解释，江修士便体贴道：
“既如此，我们只能挑快些了。可惜了这么好的天气，这次没能好好逛一下的话，下次还继续陪我吧？”
江修士其人看上去斯斯文文，此前说话做事也颇客气，也不知是不是最近总打交道、逐渐熟悉起来的缘故，开始渐渐暴露出强势的本性。
对于修士，尤其是散修来说，强势本身不是什么问题，虽然天南界是个相对温和的世界，可总有些稀缺资源是必须要争取才有希望获得的，性子不够坚韧，难免会失却很多机会；有利则有弊，在修炼上有所助益的品性，放在社交场合中又是另一回事了。
李越本就不太擅长和人打交道，最不擅长的就是应付这种类型，实在考验人的耐性，一时间汗都要下来了，他心里感到一阵疲倦，并不接话，只是淡淡提醒道：“劳烦道友带路了。”
江修士温柔一笑，目光在李越氤氲灵气遮蔽着的面具上短暂停留了几息。
和上次互市相比，这次的布局几乎毫无变化，除了天南方的摊位和种类稍有调整以外，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是昨日重现，就连不同门派摆摊的位次都一如往常；
跟随在江修士身后半步，再次迈进熟悉的牌楼，两旁宽袍束发的凡界修士们投来好奇和期盼的眼神，李越一手悄悄摸进袖中，逮着那颗手感微凉的小圆球，用力捏了两把。
珍珠扯出两行面条泪：呜呜错了再不敢了……
脚步行进间，本就稍显空旷的街道上开始出现凡界巡逻修士的身影，四五名身着黄色劲装的束发修士列作一队，逆着人流穿行而来，江修士一手虚护住李越，向摊子处稍微靠近些，给巡逻队让出点礼貌距离；
为首的凡界修士下意识投来视线，江修士似乎友善地笑了笑，见状，凡界修士也回以笑容，看上去有些生涩，像是不太习惯外露情绪似的，可那种友善的气息，旁观了全程的李越却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
“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和我们也没什么不同，是吧？”江修士淡淡道。
倒也确实如此。虽然这话说得没什么问题，李越总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滋味儿——
这位江某人，到底是仍对凡界心存芥蒂，还是不希望天南修士们对凡界过于戒备？他心里似乎有些在意这群外来者。
李越默不作声，面对态度不明朗的客户，少说就是少错，他垂眸拢手，感受着红球在袖中怯生生地抱住自己的手指，试图救下正在挨收拾的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