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月华映青锋 > 51. 图穷匕见
    ……终于来了。李越心道。

    白景剑柄在他掌心中微微发起热来,剑意刚猛清正如故,李越微微垂眸,掌中灵光涌动,紫晶石倏然消失不见,替代其出现在原位置的,是一枚质地略显粗砺、雕工稚拙的灰白太极鱼;

    他捧着阳鱼抬脸望向靳绍宁,却并不将此物递过,一双澄澈如镜的眸子静静注视着对方,似是有些迟疑,阳光透过玄关的珠帘射入,碎金似的光斑映在他松松束着的、鸦羽般的长发上,垂落的面纱和单衣一色乳白,隐约可见其下遮掩着的、挺拔而清瘦的身形……莫名显得有些可怜、且无辜。

    “别担心,今天绝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已向院里做了解释,任何与无妄剑诀相关的东西,一律归你所有,无论何时,取回本派之物都是理所应当。”靳长老心下微动,不禁温言安抚道。

    像是印证他的话,白景发出极轻柔的嗡鸣,剑身上的蓝绿灵光变得显眼了些。

    李越下意识轻抚剑身,手指自剑柄竹节一路划向剑尖,不知怎么的,耳尖忽然泛起一层薄红,在黑白二色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惹眼。

    “听潮楼阵眼里得到的正是此物,我已反复检查过,似乎并无什么特殊之处。”

    灵气涌动,包裹着阳鱼飞向靳绍宁,他并不避讳什么,径直上手捏住,对着光仔细打量起来。

    李越含着歉意解释道:“靳长老肯展示剑意,已是极大的诚意,并非我不愿信任,只是……天性迟钝,实在难改。如有不到之处,绝非我本愿,只好请你多包涵……”

    “不必这样见外,人之常情,何必介怀?我也有不少冒犯之处,已经劳你包涵了许多,难道还一笔一笔算个清楚不成。何况今后相处的时间还长……”

    靳绍宁似乎心情很好,一边翻来覆去研究那枚阳鱼一边絮叨,

    “哎真的挺干净,确实没什么东西啊,是从阵眼里拿出来就这样了吗?有没有和你手里那册剑诀合并一下试试?……”

    他不经意间的一瞥,视线接触到眼前人的那一刻,仿佛连呼吸都忘了,张口结舌,再说不出一个字:

    清风徐来,悠悠吹动着垂在耳畔的遮面纱巾,将白皙到隐约透出血管痕迹的修长颈侧整个暴露在阳光下,映得宛如透明;李越半侧过脸,将另外一边固定的软带解松,去除遮掩面容的符法,完整露出自己的本来面容,迟疑着、有些拘谨地抬眼望向靳长老——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将自己的真容暴露给一个外人。

    靳绍宁直愣愣呆望着李越,脑中似有烟花噼里啪啦闪个不停,记忆中,这张脸带着灰尘和血污,被震宫青霜紫电交辉照得雪亮,一双星眸熠熠欲燃,眼中神采坚韧而锋利,比漫天霆霓还要炫丽夺目……而在这样静好的午后时光里,简单却满溢着温馨生活气息的小小洞府中,阳光完全照亮此间,描摹出一张干净、纯粹到了极致的面庞,清淡如晚春薄雪,沉静温润似玉,眉梢脸颊仿佛还残余几分少年般的稚气,眼波流转间的鲜活颜色却已令人止不住地心惊。

    靳绍宁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眼前胜景,心底翻波涌浪,众多苍白的言辞兜兜转转,大浪淘沙似的落成一句话——果然还需这样一张脸才配得上这双眼睛。

    “抱歉,我……我调动不了剑气……”

    仿佛经受不住靳长老炽热的目光,李越显得有些局促,硬着头皮解释道,

    “因为经脉受伤,我的本命剑暂时取不出来,所以也……只能这样略表诚意,并非存心不敬。”

    靳长老的眼神直勾勾的,看得他浑身紧张得冒冷汗,天老爷……他该不会是觉得自己还在糊弄他,一怒之下要翻脸了吧?虽然“本命剑取不出来”听着确实很扯,可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他也不想的啊!这种事要如何证明?难道要让对方探查自己的经脉吗……未免有些亲密过头了。

    “啊…没事,没关系……经脉的话,还是一直吃药……”

    靳绍宁梦呓般接了几句,深吸一口气,终于将话题拐了回来,“我是说,那个……对,剑诀,说到剑诀了对吧?你有试过用这个…呃…阳鱼……”

    李越轻轻摇头:“尝试不了,那册剑诀已经完全被我吸收了。虽然看起来像简册,可我觉得……那就是我经脉的一部分。”

    靳绍宁的神情微微凝固住了,迟滞许久的思维终于完全转动起来,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手中平平无奇的阳鱼上,转着圈再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神色愈加凝重;李越捧出阴鱼,靳长老接过,将其和阳鱼对比着看了半晌,径直召出了自己的阵盘南流景,连带着器灵红球也冒了出来,凑到供桌前和珍珠亲昵地贴贴。

    “劳烦你将此前事宜详细说来,越细致越好。”靳绍宁正色道,“尤其是我不知道的那些部分。”

    供桌上,冷飞白稳稳躺在刀架里,随洞府法阵运转而微微散发着灵光,珍珠和红球挤在一起,背靠刀身坐着,发出细不可闻的叽咕声,不知在聊些什么;清风轻拂珠帘,水晶珠摇曳着,将光斑投射在水磨青石地砖、雕花圈椅靠背、打坐的剑麻地毯和绘着月下松峰的熟纱屏风上,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气氛悠闲惬意。

    珍珠忽然动了动,挺身望向八仙桌方向,忽然咦了一声,只见李越催动灵力,手持茶箸向靳长老方向挥出一击,虽有剑势、却无剑意,一抹稀薄到近乎于开玩笑的灵力轻轻撞上对方的护体灵光,连一点扰动都无,便一口气散了个干净;

    二人身前桌上,两枚石刻鱼漂浮在阵盘上方,并未产生什么肉眼可见的变化,几枚袖珍凤羽阵旗围绕在侧,灵力不绝如缕,将石鱼搅弄得滴溜溜转个不停。

    “这样,可以吗?”

    李越睁大眼睛望向靳绍宁,靳长老恰好也正注视着他,面上虽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一片柔软:

    二人的修为差距宛如天堑,就算李越卯足了劲想要给他一下子,也不可能打出什么后果,对方到底是出于什么想法,下手这样温柔?

    “嗯…太轻了,没感觉到。”靳绍宁笑道,“要么再来一下?大点劲儿。”

    “这两个鱼都在转了,你别蒙我。”

    李越无语道,忍不住瞪向靳绍宁,

    “我也是看过一点点阵法书的,阵盘确实检测到了我的气息,对不对?可是这么长时间随身携带,没有沾上气息才奇怪吧?”

    “确实有气息,但不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靳绍宁温柔道,却不多解释,反而拿过茶杯,沾着水在桌上写写画画起来;

    李越凑近去看,只听靳长老的声音在他耳畔悠悠响起,沉稳而笃定:

    “全天南的目标地点一共三处,你在流珀林从我身上拿到了阴鱼,在无尽海拿到了阳鱼,只剩一处昆仑山,那么昆仑的那部分大概也是一册剑诀残卷,两册剑诀对应两个‘钥匙’,是也不是?”

    李越懵懵懂懂地点头,只见靳绍宁按地图大致方位画出了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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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征太极鱼与竹简的三个标志,又在腹地偏西、靠近稻香谷与互市区域的位置点了一点;他稍作沉吟,正待解释,却听李越啊了一声,轻轻说出四个字:“疏桐别馆。”

    “不错。”靳绍宁赞许道,

    “既然剑诀能够被你完全吸收,并不会真的剩下什么竹简册子之类的载体,我们姑且认为,这种吸收并不会造成灵力损耗。那么问题来了——你已吸收了一册剑诀残卷,那么你经脉的伤势可有恢复五成那么多吗?”

    话音未落,李越面色遽变,猛地望向靳绍宁,二人目光久久交汇在一处,室内一片死寂,唯余茶壶中水声不住轻响;

    无需更多言语解释,靳绍宁只是平静地与李越对视着,他周身的沉稳从容仿佛一种无声的安慰,很快,李越便苦笑起来,放松了身体垂下眼帘,盯着桌上几枚水渍怔怔出神。

    “要么,残卷不只两个,其他部分因为某种原因…被封印之类的,藏起来了,因此洛道友没能找到;要么……那些不足的部分,可能已经彻底遗失了。”他喃喃道,

    “可是,如果彻底遗失的话,我的经脉就永远无法完全恢复,也许修为也将难以寸进,本命剑再也取不出来……”

    靳绍宁一眨不眨地凝望着他,手指蜷动着,想要伸出却克制着没有动作,缓缓握成了拳。

    “先别这样想,情况还不明朗,自己吓自己没有意义,或许某个地方恰好藏着两册残卷呢?”他沉声安抚道,

    “这就是我想说的第二件事。我承诺过,会帮助你寻找剑诀,为师门复仇,你可以…像信赖白医生那样信赖我,甚至可以更多一些……毕竟我们都是剑修。”

    其实,李越的颓废来得快、去得也快,靳长老安慰的话说到一半,他的心态便已渐渐平复;倒霉于他仿佛是一种常态,曾经伤痛难耐、几乎沦落街头的日子都熬了过来,如今已然找回近半数无妄剑诀,情况还能惨过以前吗?无论吉凶祸福,复仇这件事都是必须要去做的,既如此,又何必困于忧惧?从前如何做,现今也照旧罢了。

    白景剑还被他下意识抱在怀中,此时热热地散发着熨帖的灵息,李越将剑身搂得更紧了些,感受到一股温柔而克制的担忧之情。

    “谢谢你。”李越轻声道,露出一个浅淡得难以觉察的微笑。

    靳绍宁正有些心里打鼓,自觉“都是剑修”这种说法好像没什么逻辑,正在思考要不要找补两句,没想到李越却已出言揭过;看着他有些苍白的面容和略带勉强的笑意,不知怎么的,靳绍宁的心反而渐渐沉了下去——

    他点破的自然不算什么好消息,可李越只是稍微消沉了一小会儿,便挣扎着努力振作起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究竟吃了多少苦头,经历了多少失意,才有了如今这样习惯性的从容?无极门还在时,面前人不过是个仅有十来岁的少年,连山门都没出过……

    靳绍宁心下叹息,在李越沉静如水的目光中,整理好心绪,就着桌面上的水痕画出几道线,将那些痕迹连接在一起:

    “对于这些出现过无妄剑诀的地方,你可有发现什么……共通之处?”

    “啊,都在壁障节点附近。虽然稻香谷的别馆稍远一点,但也在坤宫警戒范围内。”李越立即答道,

    “实话说,起初我也怀疑过你们丹醴,毕竟也没有其他人能在这么多节点里随意走来走去,还能搞定防护阵法的。”

    靳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