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月华映青锋 > 50. 登堂入室
    “啊?主人?不打算过了是吗?”珍珠小声叽歪,“这种地方应该不给赊账,被人扣下当场画灵符或者刷盘子都挺丢脸的……”

    李越自己也有点虚,可是还能怎么办呢?日子就是这样不巧,合适的茶馆暂停营业,对方又是实打实救过自己命的人,好不容易来找他一回,还能连顿晚茶也不请人家吃吗……

    然而靳绍宁仿佛对这窘迫的氛围毫无察觉,只是略带惋惜道:“茶楼…吗?我还以为会去一个……只有我们俩的地方。”

    “嗯?”李越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刚想解释这里有包间可以选,只听靳长老非常自然地接道:

    “我还在禁闭期,是偷溜出来的,总要注意一下影响才行。另外还有一些限制,算上凡界投诉的话…只要暂时对妖族事宜避嫌,别靠近坊市附近一定距离内,也别私下接触疏桐别馆命案的相关人士,就行了,其他倒没什么。”

    珍珠:……?

    李越:……

    “而且,庆春茶楼是丹醴经营的——严格来说,不止庆春,整个坊市的地盘都是丹醴产业,有专人负责打理,会经常过来转悠。如果被人看见我在这里闲逛,骚扰案件当事人,直接捅到大师姐那里的话,大概就彻底完蛋了。”

    靳绍宁笑嘻嘻的,神情姿态异常松弛,仿佛嘴里说的这个“彻底完蛋”的家伙跟他自己没关系似的。李越听得头大如斗,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也顾不得紧张了,拽着他的袖口便折身向来时路去,飞也似地拐进了距离最近的小巷;靳长老也任由他拉着,偌大的身板如风筝般随牵随动,脸上一直带着愉悦的笑意,就这样和李越纠纠缠缠,向巷子深处、通向西北侧的小路越走越深。

    午后灿烂热烈的阳光透过连绵的树荫洒下摇晃的斑点,路旁的小摊几乎关了个干净,放眼望去,一个人也见不到;靳绍宁的视线轻柔地落向身前、落在李越的头顶,他柔韧而长的黑发被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一根深色发带束着,随步履向前而有规律地摇曳着,在一片跃动的碎金中反射出缎子似的光泽。

    前方的花影里隐约透出唯一一家仍然开门营业的摊点,李越的脚步逐渐放慢,最终还是迟疑着站定,手指微松,放开了一直攥着的衬衫袖边。

    “如果…如果你不嫌弃的话……”他思索着,鼓起勇气抬脸看向靳绍宁的眼睛,“……去我的洞府可以吗?就在前面。”

    树荫中透下的澄澈日光就这样落进他的眼里,像落花轻点深潭,晕开层层静漪,又似曙色初绽,流坠在终年不化的孤遥雪峰;靳绍宁目不转睛地凝望着这双眼睛,面上看似淡然,神思却早已飞扬天外,不知游曳到了何方。

    “好。”他毫不犹豫应约道。

    进入洞府正门的一刹那,一直伴随李越的紧张感不仅没有退去,甚至有隐隐发展成后悔的趋势——除了老白之外,这还是他第一次带人回到自己螺蛳壳般的小蜗居中,对方还是个身居高位、见过世面的大能修士……早上出门前泡了一水池的碗碟蒸屉没洗,这些堆在角落倒还罢了,炼丹炉可就放在进门右手边一打眼就能看到的地方,正敞口支棱着,盖子随意丢在一旁,一看便知没清理完,客厅里打坐的地毯上好像还有他换下来的睡衣没收呢!

    “那个…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乱……”

    李越窘迫得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实在不得已,硬着头皮转回身,想稍微拦一拦身后的靳绍宁,争取一点收拾的时间。然而靳长老实在是人高马大,迈进门坎时一个没注意,额头在门框上挂了下,当即将统一制式的合金材料磕出一块凹陷;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天顶半露天的户外区域照得雪亮,他捂着脑门迈步钻身进入,一边揉着脑袋,一边下意识环视四周:

    右侧是厨区,乍看之下一片郁郁葱葱,一小块尺寸袖珍得像闹着玩似的灵田里种满了不知什么小玩意,旁边放着些竹架子、锅碗瓢盆之类;左侧挨得极近的便是入门洗手池,池后遮着两株郁郁葱葱的星夜兰,却也阻挡不住他的视线,露出后方正汨汨流淌着的泉眼,与灵泉更里侧的、搭放着毛巾、衣物的山石浴池。不知一眼扫到了什么东西,靳绍宁的脸立即胀红起来,少见地露出些手足无措的生涩模样。

    “哎…我不是故意的,真抱歉……我会负责的!我是说我会修这个,能修好……”

    他磕磕巴巴地解释着,忽然摸出一个竹帘卷包着的扁盒,不由分说塞进了李越手中,

    “初次登门,按照礼节,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唉实在是…希望你别介意……”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也是租的洞府,实在不行就给物业赔钱也是一样……”

    李越更紧张了,下意识想要说点什么宽慰一下,话一出口便后悔起来,一时间又是尴尬又是懊恼,脸涨得宛如熟透……这种时候提赔钱也太不礼貌了吧?!人家刚说了可以修,这是有多不信任啊?希望靳长老一个不小心恰好没听到这几句废话……

    通往客厅的珠帘被轻轻掀开,露出珍珠亮晶晶、圆滚滚的小身体来,早在二人寒暄时,器灵便已一个爆冲飞进屋内、收拾了一些不太体面的残局,此时虽殷勤作待客姿态,却一脸不屑遮掩的无语神色;

    李越强迫自己不去看器灵的表情,咬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引靳绍宁进入客厅,两个僵硬的人在大茶几旁相邻落座,等到桌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冒出热气,珍珠抱着一簸箕装茶的小纸包送到面前时,二人一番客套推让,就着“茶叶”这个话题聊了好几个来回,气氛才终于松快了些许。

    “喝你平时用的茶就行,只要水里有点滋味,不管什么茶,我都爱喝。”靳绍宁笑道,

    “就按你喜欢的口味调,今天要聊的事不少,恕我多叨扰几杯。”

    李越心知这是准备进入正题了:早在白崇景提醒那些话时,他心里便有所猜测,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无论是凡界命案还是听潮楼内乱,都牵扯着无妄剑诀这个证物,于情于理,少不了和丹醴的人费一番口舌;

    只是,解释归解释,若要他交出剑诀则绝无可能。一方面,这是自己恢复旧伤、查明灭门真相不可或缺之物,绝无放弃一说;另一方面,已经到手的剑诀简册早已吸收进体内,难道丹醴还能再把他打伤、抽筋削骨取这个证物不成?他手头保有的,就只剩一阴一阳两条石刻太极鱼。

    想到两颗石刻,李越又有些头疼:他对两个石鱼都翻来覆去做过极细致的检查,阴鱼已然在无妄剑诀残卷上使用过,就算其上有什么术法,随之消失也不足为奇;然而,听潮楼阵眼内取得的那条阳鱼上,竟也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无论是灵力印记、还是机关细巧……一丝破绽也无,若是靳长老怀疑,这又该如何解释?

    心念电转,李越破罐子破摔般下定决心:事关复仇大计,不仅是剑诀,就连两条石鱼也不打算交出,如实说明,爱信不信,大不了把他也逮了关起来!他倒要看看丹醴的阵法机关和稻香谷比起来究竟何如……

    “靳长老特意前来,是想问些什么?”他配合着问道,分茶的姿态镇定自若,似乎并不因此而慌乱;

    靳绍宁接过茶杯,依照做客的礼节立即略饮一口表示尊重,视线却别有深意地落在李越身上——就在刚才对方接话时,洞府内常规的防护阵法泛起极细微的灵力波动,如落叶轻沾水面,仿佛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运行摩擦,可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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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变化却逃不过靳长老的感知——丹醴公租洞府的大阵是他一手设计,寻常运转不可能产生这样程度的磨损波动,必是感应到洞府主人的戒备状态才激起了变化。

    “唔……先从最重要的事开始吧。”

    他轻松地笑了笑,反手拍出一样物事撂在桌上,正好搁在二人中间;

    李越目光稍转,忍不住心神一震,面色僵硬得几乎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那赫然是靳绍宁的本命剑,此前在震宫中对抗雷暴时略见过几眼,因而有些印象;如今,这柄神兵敛去所有华光,显露出用器的本来面貌,安安静静躺在李越身旁,这样坦荡的模样丝毫不减其锋锐,反而愈加凸显出其古朴沉静之意,神肖其主,气势恢弘。

    “你……?”李越迟疑着转向靳绍宁,虽有疑惑,心里的紧张却渐渐减去几分——

    剑即心之影,对方确实没有恶意,也没有哪怕一点想要动手的意图,看上去倒真像他自己说的,“聊聊”而已。

    靳绍宁正色道:“虽说我们已经达成合作关系,可从流珀林到无尽海,一直也没什么机会好好沟通一下,加上此前调查疏桐别馆的案子……这不是合作该有的样子。无论修为高低,既然决定联手,至少双方都该享受应有的平等与尊重。”

    他稍稍抬起两根手指,本命剑白景便立即随之亮起灵光,一股温暖而柔和的灵息自剑身缓缓扩散开来,克制地围绕在李越四周,他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拂上白景剑柄环环雕镂的竹节:

    明明通体血红如焰,浓烈艳丽到令人望而却步,触之反而温润似玉、意外地细腻且结实,初时微微生凉,短短几息之间便与体温完全相融……

    剑脊处氤氲起极浅淡的青蓝灵光,李越下意识啊了一声,手掌更紧密地包裹住剑柄——他感受到了剑身中轻轻震荡着的、克制而不加掩饰的剑意。

    “你我都是剑修,在你面前,我不想像对待旁人那般卖弄口舌,不妨就用剑修的方式交流。”靳绍宁郑重道,“我的真心,尽在其中了。”

    他简单短暂总结了一下流珀林、无尽海的现状:

    由于黑潮侵蚀严重,整个听潮楼不得不由阵法囫囵封锁进枯荣海中,水族几乎全族尽出进行救援,从教师到普通学生,死伤者不计其数,连带着无尽海集市都门可罗雀、被迫暂时关张;

    相比之下,流珀林显得幸运许多,可能是由于震宫散发的天雷之力驱邪避秽,整个林子并未太受黑气影响,只是罹患失魂症的妖族修士数量较多,目前暂且根据症状轻重缓急区分为几组,由人族医修进行诊治,因此目前正有一小部分妖修搬来丹醴暂住。

    只是,无论是流珀林还是无尽海,黑气带来的问题仍然没有一个明确且有效的解决措施,依靠阵法封锁压制也只是一时之策,只能借此拖延时间、再徐徐图之。

    “……必须要感谢你的晶石。幸好有它,否则青长老恐怕要遭,他要遭了,我就算累死在东边也搞不定这一摊子。”

    靳绍宁诚恳道,凭空摸出一样光华璀璨的物事,正是那枚蕴含雷电之力的紫晶石,即使粗略扫上几眼也能看出,这枚晶石确实被仔仔细细保管着,其中蕴含的灵力复已充盈,满到几乎有细小的电弧溢出;

    李越双手接过,只觉其中灵气纯然,并非简单粗暴地将自身灵力灌入其中,而是小心抹去了灵息,使其成为和天地灵气一样纯粹的自然状态——这可是修士祭炼灵石、灵符等通用货币的手法,说白了约等于用钱灌满,可比单纯的充灵要麻烦许多,且损耗巨大……真是完满到无可挑剔的礼节。

    “那么,你从听潮楼大阵中带走的那枚阳鱼,能否让我细看看?”靳长老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