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月华映青锋 > 43. 良医良言
    回洞府的路上,他破天荒没有采用往常步行的方式,而是自坊市小巷花树遮蔽的偏僻处径直催动白云气飞了回去,眨眼间便穿过防护大阵,降落在家门口;自从吸收了一册剑诀中封存的力量,经脉缺损得到部分弥补,他的修为已稳定在化气初期,可自由御空而行,不必担心因此灵力耗竭。

    白崇景早在洞府中堂中闲坐多时,见他稳稳降落,周身并无灵符相护,灵息绵长稳定,气色自然,不由得微微颔首。

    “柳暗花明啊。”白神医调侃道,

    “我治了这么久都没起色,出去转了一圈,立刻好成这样?可见旅游度假才是最高明的大夫。”

    李越哭笑不得,随意放了包裹,变戏法似的凌空摸出一个饭盒,径直放在白医生手边。

    “请吃,把你这些酸话噎回肚子里去。”李越也调侃道,“怎么今天早来了这么久?午饭吃过了吗?”

    白崇景也不虚客气,直接打开饭盒盖子,里面满满塞着一大块完整没分切的椰糕,五六颗烤得微焦的豆泡胡乱洒在上面,裹着凌乱的蜜汁,一看便是打算留着自己消化的边角料。

    “我就爱吃点甜的,这个特别好。”

    白医生赞许道,随即目光转向忙着换衣净手的李越,面上有些不甚明显的赧然,

    “说起来,是我对不住你,今天的诊疗照旧,但之后几周恐怕我要失约了。”

    闻言,李越瞪大了眼睛转回身,没等他开口发问,白崇景便主动解释道:

    “应靳承之的邀,帮丹醴处理一点问题。当然,这个也不全怪他们,主要是我自己也挺感兴趣,本想把你托付给我的弟子们,如今看来倒也可以只用药温养……”

    “好。”李越平静道,回身坐在了白崇景旁边。

    他已换回家常的细棉练功袍,自然而然摆出调息的姿势,伸出一只手摊在案几上,做出等待诊脉的姿态;白崇景愣愣看了他几秒,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对方似乎没有想象中的惊讶或好奇。

    他将针袋抖开,一手摸上李越的脉门,仔细感受他灵息流转的状态,针袋悬浮在空中,灵力氤氲其间,不时飞出银针没入对方周身穴位里,李越额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灵气运转得有些费力,却仍旧连绵不息,在破损的经脉中一点点推进,最终完成整个周天时,二人不约而同长舒一口气,见彼此面上都是大汗淋漓,忍不住相视一笑,一齐撤回手去。

    “好好好——定是有什么奇遇瞒着我了。”

    白神医口中虽如此玩笑,神色却由衷的欣喜,他双指轻点,医案在半空中呼啦啦翻动着,发着微光的小字潮涌般跃然其上,一只幽青泛蓝的葫芦药瓶打着旋儿飞出,在李越掌心里吐出一颗火红红的丹丸。

    “现在就吃,吃下去后慢慢调息,且观察会儿。”白崇景示意道。

    李越并不多话,仰脖囫囵吞下,又连喝几口茶水顺气,喝完了才忽然想到一个重要问题:这药丸到底能不能沾水?他硬着头皮慢慢回身望向白崇景,发现白医生只笑吟吟注视着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审视之意。

    “不讲讲你的神奇小故事吗?到底吃了什么了,一下子恢复得这么好?”白崇景笑道,眼镜片光芒闪动,遮住了原本柔和的眉眼,只有微微弯起的唇角清晰可见;

    李越深知,白崇景此人痴迷医道远甚于修行本身,尤其喜欢钻研疑难杂症,当初痛快接下他这个钱少事多的病人,皆因经脉缺损属罕见绝症,未尝没有借他证道之意,如今只听话音便知道,自己需得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不然今天恐怕很难过关。

    “我什么时候刻意瞒过你?实在是情况有些复杂……”李越无奈道,指尖稍动,随身储物袋中便飞出一黑一白两样物事,正是东南妖族领地一行取得的石刻阴阳双鱼。

    …………

    一炷香后,李越讲得口干舌燥,终于在尽量避开妖族秘辛的情况下将事情大概说了个清楚,他长出一口气,木着脸瘫进椅子深处,捧着盖碗喝个不停;白崇景若有所思地望着两枚石刻,沉吟半晌,示意李越再次伸出手来。

    “…既如此,药性就完全能说通了,宜稳固为主,反而不能急于催发……”他轻按住李越的脉门,示意他调息运转周天;

    银针依序自李越体内鼓出,一股精纯而炽热的灵力自腹内蒸腾而上,令他精神一振,随之而来的是对经脉中灵力流转的微妙感受,原本完整无损处、吸收了剑诀而补足的部分、甚至仍然缺损的旧伤……每一处的灵力流转,那种细微的相异,以及灵力为达成周天循环而自行寻找的出路,在那短短几秒之内,全都分毫不差地为李越所感知到。

    他愣愣望向白崇景,医生面上含笑,虽也看向他的方向,神思却落在四周那些自体内氤氲蒸腾而出的灵息上,难掩自豪之色。

    “行了,这下有方向了,这丹太燥,待我给你换个方子。”白医生畅快道,

    “自己能炼吗?用水炼法,自动炼丹炉的恒温模式就行……或者稍微等几天,让无术炼好了给你送过来。”

    无术乃白崇景最小的弟子,和声名鹊起的两位师兄不同,内科外科他都不感兴趣,就喜欢研究神魂疾病和炼丹之术,在丹修中也是出了名的手艺稳重,李越初投白医生时,他还跟在师父后面拾方捡药,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

    李越笑着摇了摇头,他手头紧张,自然不好意思麻烦了师父再麻烦弟子,今日尝试了一下售卖小点心,行情看着不错,如果是最普通、最便宜的那种自动炼丹炉,或许攒一攒真能买得起。

    白崇景直接抖开药袋,各色小药盒依次飞出,在洞府中堂满满铺开,一时间,屋内灵光宝气,就连洞府内的防护阵法都微微嗡鸣起来;

    李越捧着茶碗,看白崇景挑挑拣拣,心在嗓子眼处悬着,目光紧随着他的指尖在半空中不断游移,一个又一个小药盒被挑了出来,他根据盒子颜色默默算了算总价,不得不悲哀地承认,自动炼丹炉还是暂时别想了。

    “看把你吓的。”白医生调侃道,“今天药材不收钱,哝,这个盒子里是皮纸,搭把手包一下。”

    一个竹编小篓迎面飞来,李越反手一抄,皮纸在篓里晃荡,发出唰啦啦的结实声响,紧接着便是数不清的药材从匣中鱼贯而出,一个接一个晃悠悠飘向李越;

    顾不得惊讶或提问,他立刻放下茶碗起身,指间灵光涌动,以控符的手势划了几下,皮纸自篓中凌空腾起,稳稳接住飞来的药材,小纸人们自洞府四面八方飞出,帮忙扶住兜满了药的纸包,排好了队送到白崇景面前。

    白医生在白大褂口袋里窸窣摸索,四处找不到打包的棉线,干脆甩出一卷止血胶布封口;他一边给每个皮纸包上标注服药时间,一边隔着镜片悄悄打量面前人,李越仿佛还没从“不收钱”这件事里回过神,愣愣站在原地,满脸迷茫之色,他的圆滚滚小器灵从衣襟里冒出头,轻轻蹭了蹭主人的脸侧。

    “不收钱?为什么?”李越呆呆道,“一个月的量我还是掏得起……”

    “不为什么,不仅今天不收,以后也不收。”白崇景眉眼弯弯,“还有什么想吃的吗?山楂丸要不要?这个甜甜的可以当零嘴吃。”

    “谁没事把药当零嘴吃啊!”李越莫名其妙,不由得有些着急,“我自己的药钱,自己能负担,现在生意已经很有起色了,到底是……”

    “不仅如此,还有一句话嘱咐你。”

    白崇景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语气柔和,态度却强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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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去流珀林和无尽海走了一遭,这事儿既然有别人知晓,在整个天南便不再是秘密。如今妖族正是多事之秋,水族还丢了条鱼,你受伤一事本就疑点重重,现在最好安心休养,非必要别离开丹醴防护区域。”

    “若有人主动找你问东南的事,尤其是打探你和丹醴、和靳绍宁的关系,一句也别搭理他们,只装不知道。”

    李越怔怔望着白崇景,对方面上仍淡淡的,神色却极认真,他心里反复思索白医生刚才那番话,听潮楼那日的情景不知不觉浮上心头,熔融般的金红日影自漫天黑雾中烧出一片清明,那个高大坚实的背影远远悬于天际,衣衫猎猎,逐渐融进日晕深处……

    “……丹醴找你去,究竟是要做什么?”

    李越紧盯着对方的眼睛低声问道,

    “是不是和靳长老有关?他受伤了?染上那个黑气了?”

    白崇景狐狸似的眯眼笑起来,不知为何,李越总觉得这笑容里有些难以言喻的微妙意味。

    “你还管他受不受伤?”

    白医生笑道,一手点了点李越腰间的储物袋,

    “听见刚才我说的了吗?水族丢了一条鱼,还是听潮楼那丢的。”

    李越还待问些什么,白崇景却不打算聊下去了,他胡乱比划了几下,示意自己不管这事儿,一把抄起装着豆泡椰糕的饭盒,转眼间便消失了踪影。

    药在炉上,人在火旁,李越拎了个户外专用的剑麻蒲团倚山石坐着,本想打打坐,心神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夕阳斜晖遥遥投在洞府的防护大阵上,折射出彩虹般流动的幻光,他歪着头默默看了一会天色,手掌一翻,一本线装册子便呼啦啦从内室飞出,径直落入李越手中,书页翻动,露出其中誊写的内容——正是他什么乱七八糟都往里写的私人笔记。

    炉火轻燃,细细切好的药材在炖盅里咕嘟咕嘟冒着黏稠的气泡,珍珠抱紧怀中半干开裂的蒲草叶子,悄悄探头去看,发现主人正将此次东部妖族领地一行的经历写在空白的新页上,不知想到了什么,正好卡在靳长老的大名上,一滴墨打在湿痕未干的纸心,晕开深深浅浅的一片,李越无声叹了口气,摸出纸来擦拭本子和笔尖。

    “主人……”珍珠有些担忧地轻唤道,“下午有客传符来信,想要继续定那个豆泡椰糕呢……”

    “迟些再回吧,让我想想。”李越轻声道,啪一声合上笔记,彻底丢开手去,

    “本打算,若是这些吃食卖的好,便考虑隔日出摊……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吧。”

    “啊!那怎么办?”珍珠呆呆道,“椰子也已经用完了…走寄递不能现场试吃的话,客人不满意要退货怎么办?”

    李越只摇摇头:“这些都是小事。今天老白说的那些话,绝不是局外人捕风捉影能讲出来的,我怀疑,是丹醴的人跟他说了什么,搞不好他是受托传话……如果我的猜测属实,靳绍宁那边,恐怕是出麻烦了。”

    珍珠却不太理解:“哇…可他是炼神级别的大修士了诶?又是丹醴书院的长老,好凶好凶的,一般人打不过他,又有谁敢为难他?”

    这次李越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倚回了山壁上,小纸人们在他四周群聚着、打打闹闹地跑来跑去,风炉火苗跃动着,从陶瓮的盖子缝隙里催出连绵不断的水气和药香,他提起顶盖,小心拨动炖盅里的药液,长时间炖煮下,液体已然化成蜜一般微稠的清膏;

    李越接过珍珠手里的蒲叶,轻轻扇灭炉火,青烟伴着药气冉冉蒸腾,模糊了他的面容,他将炖盅自瓮内夹出,放在一个用旧了的木托盘上,也没有起身回室内的意思,就在这小小一方灶台边,就着慢慢消退下去的余晖,一勺勺喝净了碗里的苦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