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坊市中街旁，无名小巷。
传闻中的月老板一身素色薄衫，混在三三两两经过的人群里，毫不惹眼来到了自己的摊位前，将遮掩面容的帏帽熟门熟路地往桌上一搭，露出面上轻纱与一双淡月点星的美丽眸子；
歇摊两个月再次归来，还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非常令人安心，四周闲坐排队的修士们面露喜色，纷纷迎上。
有熟客一眼看出李越伤势好转、修为进益，一人出言招呼，众多客人便都聚上来恭喜他；月老板寒暄不迭，眼见顾不过来，珍珠冒出头帮忙干活，一解开储物锦囊的袋口，就有四五只小纸人不知从哪钻了出来搭手，器灵核对交货单，小纸人帮忙抬分包好的材料，李越招呼客人的这点工夫，便将旧单子交了个七七八八。
“月老板，不知凡界这些材料，你可能帮忙处理吗？”一位炼器修士问道，伸手托出一个棉包。
他是李越这儿的老主顾，人又和蔼，李越不忍拂他的意，便接过来仔细观察：包里仔细兜着七八块黑乎乎似陨铁的金属矿石，样貌和天南本土的铁矿肖似，微泛光泽，却一点灵力气息也无。
通常处理材料时，无灵力的部分属于杂质，剔除得越干净越好，至于炼丹炼器中加入调和用中性介质，则会单独选择一些性质稳定的金石，做成特定的几种形状，便于促进灵息相融，也方便及时取出。如今凡界的这些矿石，论灵性应属中性介质，可本性又是用于炼化的资材，处理起来，需得兼顾“互融”“调和”两方面的特性才不算浪费，属实有些难度。
“请容我研究一下。”李越谨慎道，
他飞笔签单，亮刃勾画，凭证一分为二，却推拒了炼器修士递来的一袋灵石，“……成与不成还不一定，若处理得合适，再付钱也不迟。”
前些日子，凡界初次互市堪称如火如荼，只看丹醴公开的财务报表里“场地维护费收入”一项便知，天南修士们实打实消费了不少灵石；如今，虽说第一期互市落幕有段时间了，可这么大体量的无灵力材料，也没有什么成熟稳定的用法流传出来，大概都在试探摸索中。见月老板不排斥凡界材料，一旁等候的修士们便有不少人来了兴致，纷纷掏出自己淘换的玩意儿试图让李越帮忙“加工一下”。
“……接不了这么多单。实话说，这种材料我确实不太了解，最多挑几样典型的看一看，还有别的单子要做呢……”
月老板客客气气地婉拒，
“啊这个不用切，这叫…手机？还是什么来的，好像是个通讯仪？已经是完成品了。”
举着手机的那位修士一头雾水，收回手仔细端详，可这个浑然一体的金属盒子也没什么明显“破绽”，贸然撬开又恐损伤其结构……
月老板站起身，隔着桌子探身向前，将一张灵符轻轻贴在后盖上，哔啵几声，金属盒子亮起荧光，显示出了一串陌生却并不难懂的操作界面。
“哦——要接能源进来。”修士恍然大悟，“真精准啊！月老板定也买了一个研究过了？”
李越哭笑不得，如今辛辛苦苦艰难谋生，赚个医药费都费劲，哪来的闲钱买这个？
“也是…别人那看来的。”月老板打了个哈哈，“买的人多的话，丹醴…应该会出说明吧？”
话还没说完，他就自己尴尬起来，凡界卖的东西，和丹醴有什么关系？只是他心里想着那个“别人”，口里不知怎么七拐八拐，拐到了丹醴书院上而已……最近怎么总是心不在焉的？好在没人较这个真，大家签单子付钱都很爽快，李越照旧勾凭据收定金，很快放完了这次的名额。
珍珠一直在旁边整来理去，眼见主人接完了单，不仅没有帮忙收摊儿的意思，反而从锦囊袋底拖出两只木盒，兴兴头头地摆在桌沿上，盒盖一掀，里面满满当当堆着的竟是豆腐干与椰糕；
月老板一向只接加工单子，无论是珠木铁石等贵重材料，还是用在灵食丹药中的蔬食药材，无不是处理成半成品净物、再由主家各自带回炮制，这样摆摊儿卖成品食物还是头一回。众人啧啧称奇，虽然收完了货、下过了单，一时间也没人离开，全都凑上前好奇打量着。
“月老板怎的卖起点心来？这豆腐也是零嘴吗？要怎么吃？”有人问道。
一位西原三派的熟客径直摸出灵符下单，那是一位性子爽利的女修，一出手便买了三个，李越也不多话，直接上手演示起来：
他将椰糕放在擦得细细的椰瓤粉中滚了几圈，点上蚕豆大小的一窝蜂蜜，冷飞白刀尖叉起豆腐干，自灵灯火焰最炽热处轻轻一过，质地绵韧的豆腐外层立即发起一层小泡，变得酥且焦香。
女修伸出手，有小纸人殷勤地抽出一张水灵灵带着露珠的玉米叶子，她便自己将椰糕捻起，就着李越的刀尖轻轻一拨，蒸腾腾冒着香气的豆干滚落在糕顶，被蜜团儿一粘，立时激起一股温热的清甜。
“就这样吃。”月老板温柔道，“甜口，味道偏淡，这一批算是样品，价格优惠，感兴趣可以尝尝。”
“纸币，不用找了～”女修笑嘻嘻道，不知从哪摸出一小罐辣酱，倒了一些在玉米叶上，带着鲜甜香气的辣味一窜起来，旁边立即传来吞口水的声音，不消半刻，买豆泡椰糕的人便排起了长队。
“……这豆腐干可是从稻香谷进的新品种豆子，我师弟为了年中小考亲自一点点磨的，和外面大路货不一样。”女修讲解道，
“说来也是我们绿芜廊对不住月老板，本该现钱现结的，现在害得人家自己想办法……不忌甜口的道友们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道友，借点儿辣酱？”有人插话道，“真香啊这豆腐干…烤出来的？”
女修大方拧开罐子，给簇拥上前的修士们每人舀了些：“风干的，手动风干哦！跟那种进烤箱十五分钟搞定的豆干完全不一样对不对？哏啾儿的～”
众人频频点头：“那椰子糕呢？比三出穗的椰蓉糕吃着结实些。”
这下女修只得和众人一起看向李越，有了小纸人们的帮助，组装点心的效率高了不少，月老板手上动作不停，含笑解释道：
“这是香米、豆奶和椰肉三样搅在一起，打匀了蒸成一大块，趁热切开，散透了水分就会有点韧韧的。”
“哦——”众人恍然。
有人趁着讨要辣酱的话头问绿芜廊女修：“还有椰子啊？也是你们那供的？”
不及对方回话，便有不吃辣酱的修士自然而然接道：“大概是无尽海来的，月老板之前暂停营业不就是去东南边了么？听说妖族最近很不太平啊，为了几个椰子也真是辛苦……”
提到妖族和无尽海，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心照不宣的微妙表情，借着辣酱的由头，大家聚在一处边吃边聊，交换起手头信息来，虽出于礼貌考虑压低了声音，内容依然清晰传进了李越耳中：
原来丹醴书院早在一月前就发出了公告，闭门谢客的同时也暂停了授课、答疑等教学任务，这种情况虽不多见，每三五年间倒也能碰上几回，无非是长老换届啦、有必须处理的事情之类的，本不算什么大事；然而引得整个天南猜测纷纷的在于，这次公告发出后，丹醴所有长老便都人间蒸发般消失得一干二净，就连通讯符都递不出去，不仅本地修士们联系不上，连凡界的面子也不给。
据有关人士消息，第一期互市效益属实不错，凡界那方本想早早商议定了第二期事务，最好能续着第一期接着做生意，趁热打铁赚灵石不说，还省得修士们来回收摊支摊了；然而丹醴这方似乎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会议时间一推再推、推无可推，最后竟由一位想不到的人物出面拍板了——
丹醴院主桑折红，整个天南最接近飞升的存在。
众所周知，丹醴书院乃天南地界当之无愧的魁首，院主之下设四位长老，分领不同事务，小到见证调停、授课传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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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到建设维护公共设施、平衡修士福祉……可以说，此界之规，除天雷外便是丹醴。
为了公平公正，长老们依规矩按届轮换，人族、妖族各有席位，能者居之，心中不得存私，数十万年间，无数大能兢兢业业，不惜身家性命，才以血浇灌出如今铄金的口碑，倾得众修诚心信服；
长老尚且如此，院主能得众长老悦服，更不是随便什么货色修得一点境界便能妄想染指的，自书院立身至今，担任过院主一职者不过十数，其中人妖参半，或带领天南渡过大劫、功德圆满飞升，或以身相饲、将倾覆全界的巨大灾难消弭于无形……堪大任者必有大德，现任院主桑折红自然也是如此。
桑院主闭关已有近千年，有传言称，她为了借助位面互通那一瞬间自上界涌入的巨量灵气修补天南壁障，才在到达炼神后期不久便毅然闭死关谋求飞升；也有传言称，上次击退凡界一行，引动了桑院主身上旧伤，所谓闭关，不过是设法治疗而已……
无论缘由为何，其已久不理俗务，如今不得不偶露一面，事情解决后便又杳无音讯，想来丹醴内部确出了什么大事。
“……听说，还不是本人到场呢。”
一名男修辣得嘶哈嘶哈的，嘴里塞满了椰糕含含糊糊道，
“不知是幻形还是身外化身，那威压可怕得要命，把凡界那什么门什么派吓得哟……”
有人插话道：“不是说南边无尽海出了大事，怎么反倒是桑院主去会谈？我记得她也是妖族吧？去海边没问题啊？”
“可她是羽族啊。水族族长还在呢，不知道人家是不是有什么讲究？”
“讲究这么大吗？人族妖族区分一下也就算了，同是妖族，还要分地上的，海里的？这是出了事找别个帮忙啊！”
一名穿着亮色卫衣的男子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都不对。如果水族有得选，他们宁肯自己把事情捂住了，内部想办法解决，但这次实在闹太大了，不仅丢了东西，还有传染病……”
“我听到的说法是失魂症。”
旁边一女修接道，
“可我不太信……听说中部通往流珀林和无尽海的飞舟都停了，这种程度的封锁，就算真是失魂症，怎么可能现在就传出消息来？看着倒像丢了要紧的东西，为了追查，在这放烟雾弹呢。”
这话同样落进了排队等待零嘴的客人耳中，正在等候李越烤豆泡的这名修士也是个熟客，出手就是五份豆泡椰糕，一下将李越的库存买了个干净，望着月老板低眉敛目把弄小刀的安静模样，他想了一想，出言搭话道：
“听说月老板之前也去了无尽海，算算日子的话差不多就是那几天吧？不知可有看到什么？”
李越手一抖，刀身戳进焰芯里，激起噼啪爆响，崩起的火星子令双方都有些错愕。
“那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李越强迫自己回神，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微笑，
“在海边的集市逛了逛，领略一下地产风物，很快就离开了，什么也没遇到呢。”
“平安就好。什么都没遇见，何尝不是一种幸运。”熟客也微笑着宽慰道，“卷进丹醴的事情里可不算什么好体验啊～”
客人有意引他多说几句，李越却没什么闲聊的心情，打了个哈哈将话头岔过去，手上动作不停，不多时便包好了所有豆泡椰糕，令小纸人礼貌递上。
“给您免掉了一颗的钱，欢迎下次再来。”月老板含笑道，“一直以来，感谢信任。”
熟客接过麻线绑好的玉米叶子小包袱，望着李越愣怔半晌，神色忽然就有些不自然起来。
“还…还做这个的话，我能不能……发消息预定？其他糕点也行。”他期期艾艾道，
“咱们交换过通讯符的，主要是说……给你发消息，可以吗？”
客人要买东西，自然没有生硬拒绝的道理，李越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