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月华映青锋 > 30. 旧楼新探
    水族族长的阵仗果然夺目且有派头,仅仅是站在听潮楼界碑附近,距离雕梁画栋的正门牌楼还有好几百米开外,四周就有不少修士仰头向天,发出或震惊或感慨的呼声;

    彩云缭绕,隐隐有仙乐飞扬,青阳立于云中,仪态端方肃穆,悬在学校门卫室正上方,做出诚恳等待主家来接的模样,将大能的架势拿了个十成十,往来修士无论人妖,纷纷驻足观望甚至小声交流,不多时,一位仙翁般慈眉善目的白须老者便自校园深处驾云而来,客客气气地向青阳躬身下拜。

    “不知丹醴青长老至此,有失远迎,还请恕罪。”白须翁笑道,“请跟小道先至会客室稍坐,楼主和教习主任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岂敢岂敢,安老折煞我了,万万不能惊动两位前辈。”

    青阳笑眯眯迎上前,手上用力一扶,便将白须翁硬生生搀了起来,

    “我本是来做学术交流的,一切随意从简就好……”

    面上一片祥和,青阳心里却直犯嘀咕,这只鮟鱇鱼妖明明也是实打实的水族,见到他第一反应竟然是直呼“丹醴青长老”,而不是“族长”之类更显亲近的称呼……什么意思?以他的阅历智谋,只能察觉到其中有些微妙之处,但再多的就想不透了,要是能问问靳绍宁…可他才刚跟人放过狠话!真是令鱼头疼……

    “您孤身前来吗?没有带随从?”安老寒暄道,视线一溜向下瞥去,像是真要寻找水族族长仪仗里标配的八个随侍童子似的;

    想到李越可能正在下方人群中,青阳心中一颤,急中生智,忽然想起此前族内私下流传的一个秘闻来。

    “实不相瞒,今日前来也算是为了此事计量……我想从听潮楼中选几名弟子带在身边,不走丹醴的路子。”

    他故意表示出亲昵姿态,向老鮟鱇鱼耳边一凑,压低声音说道,飞起的袍袖正正好遮掩住对方的视线。

    安老闻言竟真的喜不自胜,虽然面上强自压抑,那股打了鸡血似的激动心情还是难免从表情和肢体动作上外溢出来,他顾不得试探打量,假作垂泪模样感叹水族先祖在天有灵,保佑年轻一辈转回神来,青阳自然也殷勤应和,二人就这样拉拉扯扯一路驾云向校园深处去,如同两只硕大的风向气球碰碰撞撞地飘向远方,直到彻底离开众人的视线,学生们才各自回神,四周渐渐恢复了常态。

    “那是谁哦?丹醴的长老?来海边干什么?如果是要紧事,会给我们放假了吧?”

    “姓青,大概是水族吧?一条公人鱼?”

    “男人鱼啦!真是的你这人类……”

    几位女修嘻嘻哈哈挤作一团,从李越身边擦过,他下意识向旁边一缩,没想到另一侧也有学生路过,差点撞到别人,李越只好不停“抱歉”“借过”,好不容易挣扎到了顺着人潮的那侧,身不由己地混在一群花花绿绿的听潮楼弟子中,沿两排巨大椰子树守护的宽阔夹道涌向校园深处,身影渐渐被带有空间转移功能的防护结界吞噬,消失在无尽海的浪潮中。

    说不紧张肯定是假的。

    李越长这么大,独自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互市,无非还在大陆腹地内打转,流珀林一行是白崇景介绍,加上狼女洛音其一路指引,尚且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壮着胆子一头扎进青阳的计划,既不十分清楚缘由,又摸不准听潮楼的深浅,难免感到局促;

    他在广场旁挨着一棵健硕的椰子树站定,脚踩着人行道和花坛间的石台,探头望向这片鹅卵形的热闹地段:

    这里几乎是附近学生最多的地方,人流涌动,摩肩接踵,在不规则的行道上缓慢移动,靠近花坛的边缘位置支起了一整圈遮阳篷,长桌紧紧挨着,各式各样的大幅宣传画与挑牌横七竖八插了满地,许多装扮奇异者正卖力宣讲,试图吸引路人的瞩目。

    正当中,一棵高得几乎遮蔽住整个天空的巨型椰子树拔地而起,主干足有人行道那么粗,叶片伸展,仿佛能直通到天尽头的风铃塔中,它投下的荫凉平等落在每位行人身上,令这热烈的酷暑缓解了不少。

    李越一手支颐,扶住鬼牙面具,目光缓缓扫过面前拥挤到有些窒息的人群……

    糖水摊前的妖族女修正在挑选棒冰,那小冰块的颜色比她的头发还绚丽,大概不是什么太健康的东西;几名夹着球的年轻修士正顶着人潮的压力坚持勾肩搭背并排行进;近旁,一位羽族妖修踩在桌上表演阴阳混元引气功,虽然身姿轻盈,体势真格的稀巴烂,被老师看见大概得挨训……

    一股复杂的心绪逐渐涌起,李越退后半步,将后背紧紧倚靠在椰子树上。

    “珍珠……珍珠?”他轻声唤道。

    “…怎么?”没等到器灵回应,一个低沉的男声忽然自耳畔响起,吓了李越一跳。

    “靳…靳绍宁?怎么是你?”他茫然,“你是怎么……”

    话说到一半,他心下便已明白,肯定是靳长老之前为他祭炼练功服的缘故。

    “叫你的器灵,本来是想做什么?”靳绍宁温声道,他从李越的语气中听出了对方的状态,知道不必再冗言解释法阵与通讯的事。

    李越沉默了一阵,忽然想起他们分隔两处,靳绍宁看不见他的表情,于是斟酌着解释道:

    “也没什么,就是……人太多了,感觉有些累。”

    “学校里是这样的,丹醴的授课日也这个德行。”靳长老的声音中带着些不甚明显的笑意,“果然还是太累了吧?连着做了这么多事。”

    “不是那种累。”李越轻声道,“人太多了,我有点……”

    “你不是那种好热闹的人,处在这种人多且杂的环境里,会消耗心神。”靳绍宁一针见血地接道,“聊会儿天?转移一下注意力,或许会好受些。”

    “你不是在生我的气吗。”李越道,“生气的时候还能聊天吗?”

    此话一出,通讯无可避免地沉寂下来,四周人声如沸,暖呼呼的海风穿过椰子树的叶子,叶脉摇动,发出几乎难以捕捉到的沙沙轻响;

    遥远的海天相接处,高悬在薄云上方,和日影遥遥相对之处,靳长老端坐在火红鎏金的宝座中,脚下阵法铺天盖地延伸开去,彩光绚烂,无声无息将这鲜活的一角海洋全部覆住,人世间的喧嚣蒸腾如雾,被风卷起,又在半空零落四散,一丝一毫也沾不到他的衣角。

    “我不……”

    靳绍宁下意识想要否认。李越是个安静而内敛的人,只要像寻常交际那样,随便说些面子上的漂亮话岔过去,一切就和完全没发生过一样,可不知为何,到嘴边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用虚假的敷衍应对一个赤诚的人,是对双方共同的轻慢。

    无端地,他心底生出一股倦意,忽然觉得受够了那些客套自持的繁文缛节。

    “…好吧,我承认。”靳长老直言道,语气也相当平和,保持就事论事的客观状态,“不过这是我自己的问题,我……”

    “我来这里,主要是想寻找无妄剑诀残本。”李越轻声打断了他,

    “之前我去流珀林,一位狼族朋友帮我定位过所有带着剑诀气息的地点,听潮楼就是其中一处。”

    法阵那头,靳长老的声音没再响起,只有近乎于叹息的呼吸声若有似无地传来。

    打断别人说话当然是失礼的,李越心中涌起一股后知后觉的烦乱——他不想见靳绍宁这么别别扭扭的,才急着解释自己匆忙答应青长老的原因,可自己的莽撞似乎又一次冒犯了对方……不对,为什么非要在乎这个人的情绪?明明只是冷酷的合作关系而已……

    “之前在枯荣海,交换情报的时间太有限,可是出来之后又遇见青长老……不是我想故意瞒着你。”

    说着说着,李越的心情也低落下去,“如果你是因为这件事,因为我不够坦诚……”

    “不,别道歉,千万不要。”靳绍宁的声音急促起来,

    “……青阳那么殷勤,你们又相谈甚欢,我还以为,你会更喜欢他加入进来……”

    李越却不说话了,珍珠迷迷糊糊揉着脸从主人衣襟里爬出来,顿时被面前的热闹景象吸引住了。

    “哇哦,棒冰。”器灵道。

    灵体散发出的微光顿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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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吸引了四周年轻修士们的瞩目,李越兜着珍珠一把塞回衣襟里,硬着头皮挤进人群中,慢慢向前方的岔路口摸去。

    “……我真的,不喜欢人多。”李越艰难道,“在山上我就自己干很多事,早就习惯了,要不是打不过你……”

    他跋涉着绕过接连两个卖炸鱿鱼脚和炸牡蛎的慈善经营摊子,后半句话朦朦胧胧地淹没在四周鼎沸的人声中,早已听不清楚,靳绍宁却笑了起来,他猛地从宝座上站起身,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长气,左右踱起步来。

    “是我不好,不提这个了,等找到剑诀残本,我给你护法赔罪,保准不让第三个人知道。”靳长老郑重道,“先别管什么黑气了,我的阵法可以监控,你专心寻找剑诀气息……”

    “等等,那边!”李越几乎要被挤晕过去了,珍珠担心地从衣襟中再次探出头,指着一个几乎没什么行人且荫凉的岔路大喊道;

    李越匆忙看去,心中忽然一动,灵气无声运转,他身形飘渺,如烟似雾般在人群中飞速穿梭起来,好不容易横穿人流拐进岔路口,李越稍稍抬眼,立即倒吸一口冷气,脚步顿时窒在原地。

    “怎么了?什么情况?李道友?……阿越?”靳绍宁茫然问道。

    这似乎是一条通向教学楼方向的道路,新生报道期间全天无课,自然也没有人往这里来,难免冷冷清清,曲折蜿蜒的行道两旁,芭蕉与椰子密密间植着,投下密不透风的阴影,反而显得清凉闲适;

    可供三五人并肩通行的步道一侧支着稀稀拉拉的几个小棚子,有了充足的空间摆放装饰,终于能将社团招徕新人的规格完全体现出来——宛如陈列标准教具一般,各色丹药依据药性分装在密封瓶或敞口小皿中,按颜色摆得整整齐齐,不同属性、用途的符纸用冰钉固定在海绵软垫上,装饰出一人多高的展示墙,效果颇为震撼。

    长桌之后,懒散窝在荫凉中最荫凉之处的学生们也才回过神,纷纷望向拐进这个路口的不速之客,这些制作丹药与符咒的小修士们一个赛一个的内向,距离李越最近的几位女修正支在桌边小声闲聊,竟吓得后退两步,显得比李越还要局促;

    明明是招新宣传的摊位,众人却皆无迎上前问候或介绍的意思,二十几只眼睛互相看着,空气中涌动着“要不就这样快点走吧”“虽然在宣传但不要交流就更好了”的气息,气氛尴尬而不失礼貌。

    “太对了,这肯定是正经做丹药和符咒的社团。”珍珠吐槽道。

    李越很想掉头就走,相信面前这些同道中人也是如此盼望的,然而主干道实在太挤了,并且…刚刚无意一瞥间,似乎望见此处有稀薄的黑气影子。

    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迎上那些目光,尝试仔细分辨周围的灵息:

    树影摇动,微风习习,丹药和符咒一齐散发出乱七八糟的味道,将这些修为水平浮动在筑基中期至化气初期的稚嫩灵息也染得乱七八糟……难道刚才确实看错了?

    “……要不还是走吧?”珍珠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这么多丹和符咒全部摆在一起,出现蘑菇云也不奇怪……”

    “什么丹和符咒?”靳绍宁疑惑道。

    李越下意识反驳珍珠:“不,其实这些丹质量不错,处理材料的方式很规矩,火候也到位,画符的手法非常正统……”

    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仍然羞涩的面庞上涌出得遇知音的惊喜,却仍然不好意思上前搭话,一个身影从树荫深处站起,安抚地拍了拍四周围坐的同学,分花拂柳迎向前来。

    “让我来吧,这位道友是懂的,今天有戏。”他轻声道,不一会儿便来到李越身前。

    那是一名修为刚过化气的人类男修,听潮楼的制式练功服勾勒出略显消瘦的身形,一看便是专修符法或丹道者,气质儒雅而文秀,他隔着好一段礼貌距离向李越拱手行礼,漆黑双眸中涌动着诚挚友善的光芒。

    “这位同学,看您也是丹道同修,了解一下我们‘炼丹炉’社团吗?”他有些青涩地邀请道,“在下陆亦铭,忝任社团副手,若无其他要事,请允许我为您讲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