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剑意灵光围绕他们身周游走如风,那幻影身姿轻盈飘逸,剑意轻柔得仿佛纱幔一般,却无端透着凛冽寒意,靳绍宁炽烈刚猛的焰色剑意迎头撞上,一时间竟难以完全压制;灵力对撞湮灭的噼啪爆响不住回荡在耳边,剑影交错,招式幻变,漫天剑光还未分出胜负之时,二人便已快速过了五六招。
这种打法即使在炼神境的大能间也是相当少见的战斗方式,相比于通常单纯的灵力或剑意比拼,近身打斗不仅考验剑招排布与临场反应,对身法与神魂强度都有着不小的考验,需要同时兼顾招式、灵力与剑意间的操纵与平衡,稍有差池便是雪崩般的恶性循环;靳绍宁许久未如此彻底地活动筋骨,不由得心神通畅,饶有兴味地打起十二分精神。
“好剑!”
他一声爆喝格开异形长剑,毫不犹豫立即翻身后撤,转眼已到百丈外,双掌猛然推出磅礴灵力,火灵力聚拢成龙卷狂岚,当头罩向幻影,逼得他不得不扭身避让;
伴随着火龙卷而来的是千万道无形剑气,牢牢锁定幻影翩飞在半空中的矫然身姿不断射出,一时间,幻影只得专注运转身法全力躲避。
靳绍宁将白景反手收在身侧,正待欺身杀去,忽觉胳膊一痛,一道不大不小的雷电不知何时逆着火龙卷悄然攀上,狠狠击打在他操纵剑气的手上,漫天剑光顿时随之一震,还未等他提气调整,便在电光闪烁中消散殆尽。
他凝神望去,赫然发现那幻影身周飘浮着一枚符咒,纸面上的篆字仍然闪烁着灵力流转的耀眼光芒,看上去随时可以再猛猛发力,专治各种不服。
靳绍宁:……
“此人魂魄能量有异,除非懂得束缚关窍,否则极易逃脱。”
幻影正色道,
“我对灵力流动感知较强,交给我看守比较合适,我只问他几个问题,一定会尽快护送此魂还至丹醴。”
“巧了,我也不是全然不懂。”
靳长老懒洋洋道,
“大化宗的功法,我那刚好有几本底册,他的逃脱办法我都熟,包管看严实了。你有什么想问的,我也不介意代劳,一定会尽快将答案转告。”
“如何‘看严实’?仅仅依靠你的阵盘吗?”
幻影不依不饶,
“他甚至可以吸收其他神魂中的灵力为己所用,破除区区一个阵法自然不在话下。此人捅出如此大的祸事,一旦叫他跑了,你如何交差?”
“那真是多谢关心了。”靳绍宁微微一笑,“只不过,事关两界,兹事体大,此乃丹醴内务,关心归关心,恕我不能多言。”
“兹事体大,如何为丹醴内务?”幻影立即驳道,“事关天南,每个修士都身负有责,我自然也有资格管上一管。”
“这话不合适,如何不是丹醴内务?”
靳绍宁道,
“丹醴自成立起就是为了调和众族争端、维护此界平安而存在,天南有难,丹醴先死,一招不慎,我们这些长老全得填进第一线去,不为自己身家性命努力,难道指望别人?”
靳长老虽面上带笑,眼底口中却全无温情。
“修仙之途漫漫,生灵万物,谁能不为自己打算?好在这是天南界,雷劫在上,本心可验,与其抬些大而化之的帽子压人,不如聊聊实际的利益纠葛,说动我的可能性还大一些。”
这番歪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实在无处反驳,噎得幻影呆了好半晌,不知是不是彻底被靳长老的脸皮厚度折服;
眼见刘文秀的神魂一个劲在香袋里挣扎,靳绍宁却浑不在意似的,就这样飘浮在半空中和他遥遥相对,既不打,也不跑,只满面含笑地盯着他看个没完,幻影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可情势如此,万万不由得他轻易放手,雷符上的箓篆灵光闪动,不时爆出刺目的电弧,他心下一横,咬牙抬剑直指靳绍宁面门。
“刘文秀此人牵涉我无极门灭门血仇,无论如何不能相让!”
幻影厉声道,
“方才在震宫结界中,靳长老已亲眼目睹。一则,此人掌握我门上古传承无妄剑诀,不吝以残卷下落相要挟;二则,此人抽取灵气、吸魂摄魄的行为恐与我门命案有关。若靳长老执意不放,便就此分个高下吧!”
“哦,血仇。那这确是无极门内务了,带走这魂也合情合理。”
靳绍宁点点头,像是认可了这个说法似的;可转眼看去,那香袋被红球器灵牢牢抱在怀中,一点就此释放或交接的意思都无,幻影稍微回落进肚子里的心立刻再次提了起来。
“你不信?”幻影逼问道,手中长剑立即爆起夺目灵光。
“那倒没有。只是……”
靳绍宁眼中亮起促狭的笑意,
“若说是无极门内务,放在我这岂不更合适?毕竟——”
“丹醴和无极门的婚约可是过了明路的,信物都拿来了,身为半个无极门‘自己人’,帮妻家复仇也是应有之义。倒是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无极门人,可有何凭据?”
“你放屁!绝不可能!”
靳绍宁话音未落,雷符的电光已到眼前,白景剑猛然飞起,堪堪挡下这爆裂的一击,然而此刻再抬眼望去,场上早已没了幻影的踪迹;
红球抱着香袋端坐在阵盘正中央,正在呆呆发愣,猛地被靳绍宁一把捞起直送向高空,靳长老一刻不敢犹豫,立即收剑近身,一股极凛冽的剑意毫无征兆地自他身侧爆出,他咬紧牙关仰身避让,白景悍然迎上,双剑相格爆出的火花直直溅在靳绍宁满是破损的衣服上,顿时燎出一大片焦孔。
“……靳绍宁!你这…你这……”
幻影显然气得狠了,说话嗓音和持剑的手都在发抖,可下手却更加狠戾坚决,他也不再试图掩藏身法,直接亮出无妄剑诀最知名的九五式,剑光如泼针般直罩对方面与胸腹而去,显然动了杀心,
“……我看你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出让这神魂!不让便不让,打一架就是,为何如此造谣,拿我师门女眷的清誉寻开心?!无耻小人!”
靳绍宁躲闪不及,周身猛地爆起火属性灵光,硬生生抗下如此一击,喉头顿时涌起一股腥甜;南流景高悬在天顶不住旋转,为此间礁石枯海蒙上一层昏黄的淡影,无声无息间,阵法已悄然埋设运转。
“这可冤枉我了。”
靳长老咬牙哼笑道,却毫无飞遁躲避之意,
“出事之前,无极门才刚送来了信物山月图,图上还有题诗,你们主峰是不是有碧桃和丹桂?‘碧华仙子’可是你们门人?”
“不知道!受死吧!”幻影怒喝,提剑再上,就此和靳绍宁缠斗起来。
赭色礁滩上,绚烂剑光此起彼伏,漫天飞散,灵光翻涌似浪,随着一双人影隐现而不时相撞、爆开,又湮灭无踪,一时间,连毒辣的阳光都为之失色。
在南流景的辅助下,靳绍宁显得游刃有余了许多,每当雷法劈到眼前,便利用阵法瞬移传送到安全的方位,只要不被天雷压制,对方仅凭剑招,一时也无法将他如何;
虽然幻影剑身时常爆出霹雳细闪,压得白景剑意不时失控,可靳长老却始终不显颓色,近身相搏的招式大开大合,和他的火灵力一般刚猛中正,灵息相生,气意相续,端的丝毫破绽都无,反引得幻影频繁飞来遁去,一时间消耗甚大。
困锁刘文秀神魂的香囊就在高悬天顶的阵盘中心,幻影含怒猛杀了十余招,发热的脑子便渐渐冷却下来:
祭出的雷符在灵力催动下,已接连释放约五次天雷,尽管他现在周身灵力充沛近乎于巅峰期状态,符纸本身却难以承载太多力量,眼见已到极限,恐怕再有一次雷法便彻底化作飞灰……
他心念电转,身法却毫无滞涩之意,依剑意流转再次反刃刺去,刃尖寒意几乎贴着对方脖颈擦过,却仍被白景滴水不漏地阻拦下来。
他们距离极近,甚至比正常双剑相搏的间隔还要靠近很多,仿佛这不是什么比剑,而是近身刺杀似的,身周氤氲蒸腾的灵气难以避免地互相勾缠交融,转瞬间招式千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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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目声色一应模糊,剑光交错之际,却总有幽微的气息若有似无地传来,随灵风疏忽飞散,又在此方天地熔炉的热切炙烤中不知不觉深深沁进重重衣衫里;
幻影急促喘息着,双眸明亮如星,忽然直望向靳绍宁的眼睛,没想到对方却不偏不倚地正注视着他,仿佛早已默默观察他许久一般,神色间竟有些难以言喻的奇异柔情,幻影心下一动,一股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恼怒的滋味忽然自身体深处涌起,将他的眼眶浸出一点细微难辨的湿意。
毫无征兆地,雷符倏然发动,仅存的最后一道天雷呼啸着爆起金蟒般的亮芒,从高悬天顶的阵盘沿阵法内的灵力环流一路炸开,转眼间劈到靳长老头顶;
靳绍宁如法炮制,身影立即消失闪现在不远处未被天雷波及到的区域,然而幻影却不再紧咬着追上,而是纵身突入雷霆中,反身逆流直冲雷电尽头的阵盘而去,剑光清辉大盛,一时间竟连电闪都为之失色。
轰————
一片灿然白芒中,他锋锐森寒的剑意一往无前,几乎毫无阻碍地瞬间击碎那枚焰色阵盘,灵力崩碎的情景如慢动作般在他眼前闪过,红球器灵失重下坠,怀中的柿形香袋颠得飞起,流苏四散,袋口微微敞开,其中闭锁的神魂呼之欲出……
幻影面色剧变,碎玻璃般破裂四散的景象深处,白景秾丽如血的剑影赫然飞射而来,和幻影剑意猛然相撞,炸开连片璀璨的灵光,靳长老俊美却毫无表情的面庞赫然映照在天顶尽头,剑光兜头罩下,幻影奋力防御,被灵力波猛然一震,打着旋儿摔落下去。
“再来!”幻影厉声道,身影翻飞,转头攻上。
南流景灵光内敛,幽幽飘浮在一旁,二人近身持剑缠斗的身影自烈阳灿光中浮现,灵光卷挟在微微发着咸苦的海风中,很快便彻底吹得稀薄飘散,靳绍宁将本命剑持在手,收着力道左挡右卸,眉眼间渐渐凝出一丝不忍;
终于,借着一招错身,他不再一个劲玩闹似的对招,反而伸手去擒对方手腕,兵刃相击发出轻快的脆响,小刀被震脱了手,哐啷一声摔在礁石上弹飞出去,李越翻腕发力,想要一把挣脱钳制,连试了好几下却怎么也使不上力,这才发现,笼罩在自己身躯上的灵光已经彻底消散。黄粱饭熟,槐底梦尽,现在的他还是那个沉疴难去、修为低微的小摊老板。
……他们刚刚斗殴了那么久,有多少招是以这幅样子过的?堂堂丹醴长老,宁肯毫分缕析地控制自己的灵力和力道,耐着性子跟他玩逗鼠猫的游戏,也不愿爽快地一招击败他然后带着凡界修士的神魂回去复命吗?
眼见李越面色不对,靳绍宁立即卸力,反手去扶,李越一把挣开,双腿一软,颓然扑倒在地,日光刺得他眼底一片朦胧的炫影,胸口仿佛有火一个劲在烧,他勉力喘息了几下,猛地弓身呕出一口血沫,好半天缓不过气来;
几滴湿痕垂打在暗红发黑的血渍上,靳绍宁无意中瞥见,心下顿觉不妙,他当即想要运转灵力帮助李越顺气疗伤,却被对方虚弱而坚决地抵住推开,李越的手指即便在阳光下仍一丝血色都无,体温低得令人心惊。
“技不如人,愿赌服输。”
他嗓音喑哑,话音细若游丝,
“我无极门一向恩怨分明,无论如何,感谢靳长老在震宫舍身相护之义,此情必当相报,就此别过吧。”
恩怨分明,有恩必报,有怨又当如何?一旦放他如此离去,此仇必当结定,靳绍宁手中施力,一边牢牢钳住李越的手臂不许他退开,另一手立即凭空摸出一样物事。
“别过?不能别过!这些事本就该找个机会好好谈谈……”
他急促道,甚至显得有些无措,
“从照见明心镜的那天起,你就欠我一句实话!看看这个——”
李越疲惫至极,并不想继续听些废话,然而对方将那物事递到面前时,他挣扎着想要起身的动作却不得不为之一停——靳绍宁掌心里赫然躺着一枚暗色石刻,正莹莹散发着本属于无妄剑诀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