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藏的目光无意中碰到桌上的小册子,那个小册子十分迷你,外壳是淡紫色的硬质包装。
他意识到余词的目光也随着动作挪到了自己手上,阮藏翻开那本小册子——映入眼帘就是图书馆那次,他趴在桌子上对着纪遥画猪头的画面。
当然,纪遥是没画下来的。
阮藏翻开那本小画册,看到“阮藏”喝水、“阮藏”发呆、“阮藏”坐在秋千上咬着吸管微笑……
原来余词说的把他画下来,是真的画在了这里。
他起了兴趣,翻阅那本小画册,余词画的还是q版,很好地表现了阮藏的胶原蛋白,快速翻动的时候,像看养在二次元的小人。
余词看他心情不错,指着阮藏趴在桌上画猪头的那幅告诉他,这张有幅放大的素描版。
阮藏挑眉本来想去看,却微笑着半天没开口,也许是怕余词给他画得太好看了,自己会害羞。
至于为什么害羞,他也没寻思明白。
“你为什么总是画我?”
“你不喜欢?”
“倒不是这个,我觉得你把我画得太可爱了。”
余词捏着阮藏的右脸,“你本来就那么可爱。”
下午,阮藏还在余词家补了会作业,被一道数学题难住了,余词给他切了桃子,坐在阮藏旁边问,“这题不会吗?”
余词走艺术的,令人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解题思路却很清晰,那道压轴题,他只是看了一眼就跟阮藏说:“我教你吧。”
阮藏想余词不论考哪个大学,应该都是随便选的水平,不仅画得好看,文化课也没落下。
余词笑着告诉他,“跟你说了有时候为了防止自己乱想,我会把自己的生活填满,你不觉得学习也是一件很消耗时间的事情吗?”
本来余词想留他吃饭,反正方情如没回来,就让阮藏留下来吧。
阮藏低头看手机,看到梁语冰让他回去吃饭。
他想了想,听到房门被敲响,余词始终带着轻松与惬意的微笑顿时凝滞,阮藏还奇怪余词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半晌,余词打开门,方情如就等在那里,艳光四射。
阮藏对这个阿姨不怎么熟悉,他能感觉到方情如的眼神落到了自己身上,有些微妙似的。
然后余词下意识挡住了阮藏的脸,喊她,“母亲。”
“你怎么回来了?”
好像余词很不希望方情如这个时候回来。
余词的肩胛骨略微紧绷着,阮藏若有所思地望过去,发现此刻的余词居然完全不笑了,他浑身都透着一股浓浓的紧张感,完全没了刚才对待阮藏的温柔。
谢天谢地,方情如的眼神只在阮藏身上凝住一秒,便道:“同学来了?你们玩吧。”旋即进了房。
一瞬间,余词浑身松懈下来,竟有些疲惫似的,他转头捉住阮藏的手,这让阮藏发觉余词其实有些颤抖。
“你怕你妈妈呀?她不是……还挺友善的。”
刚还对阮藏笑了下。
他没有纠正阮藏,余词咬着苍白的唇,这时候,阮藏晃着手机告诉他:“我妈妈叫我回家啦。”
“嗯,早点回去吧。”
余词果断放人了,将阮藏送到出租车上,直到车辆消失不见才放心离去。
他一回头,在二楼窗口望见方情如静静地看着自己,卸了妆,今天应该不会再出门了。
余词的心都被牵着抽动,如果可以,他希望方情如的目光永远不要停留在阮藏身上。
他又开始痛恨这种无能。
余词上楼,方情如心情很好地问他:“你今天想吃什么菜,妈妈给你做。”
“你不是和人有约吗?”
出乎意料的是,余词并不高兴,甚至有些质问地询问自己的母亲。
方情如离去的步伐停顿了,过了会,一副宽容的样子回头,像望着不懂事的孩子。
“是有约,不过妈妈因为担心小词一个人在家,所以还是赶了回来。”
余词沉默着,没有说任何感动的话。
他好像有些难过啊。
余词回了房间,在离开之前,方情如忽然在他身后说:“小词,有时候你以为的帮助很可能并没有帮到他。”
余词站定,听到方情如继续说:“咱们等着看吧,你最好保持以前的态度。”
以前的态度是什么样的?
看见就当看不见,置身事外,与己无关?
反正他也干涉不了。
方情如说完这句话便离开,少年却慌乱地看向客厅的桌面——那里空无一物,他亲眼看着方情如将墨绿色的小瓶子塞进了包里,到现在什么也没拿出来。
她应该是给了什么人……
余词阖上眼,脊背僵硬,下颚不自觉地咬紧。
他打开过那三瓶墨绿色的小瓶,不过在方情如出门前,余词又悄悄打开了第二次。
第二次,他不甚高明地将那些粘稠质地的苦色汁液全部冲进了下水道,然后勾兑上普通的水液。
瓶子里还是那股奇特的味道,但一喝就能喝出来分明是无色无味的白开水。
余词知道这并不高明,所谓的“灵药”放在他面前,方情如也没有收走,而是任由它放在那里。
也许因为余词虽然看透,却永远无法干涉,从很早开始便一以贯之。
这是余词唯一能为阮藏做的,在他最无能为力的少年时代。
他尽力想守住的、阮藏的无忧无虑和快乐,直到后来余词才明白,不论他有没有换药,他和阮藏的命运都不会为此停止。
而是会继续横冲直撞地、前往它应该去的地方。
……
梁语冰和阮全生的关系和好得猝不及防。
阮藏就说嘛,他父母感情很好的,就算老爸惹妈妈生气,也绝不会让梁语冰生气到第二天。
然而这次真的出乎阮藏的意料,他放了学,在医院见到父亲。
梁语冰在照顾他,据说阮全生直接晕倒在办公室里,还是被跟他一道从零开始创业的好友送到的医院,并帮忙联系了梁语冰。
阮藏到的时候,梁语冰一副心结未解的模样,可一看到丈夫虚弱的脸色,她便收起那些情绪,问阮全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这几天都没回家吧?我听陈霖说,你成宿成宿地待在公司。”
梁语冰心里有气,数落他:“又不像一开始,公司现在有了稳定的客户,你何必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我不在,就囫囵吞枣地过不成?”
阮全生一副陪笑的模样说:“老婆,你还生气吗?”
“都是我的错,你回来吧。”
“你先把自己顾好吧。”
梁语冰气消了大半,遂顺台阶下。
阮藏终于放心,含笑望向自己的父母,梁语冰摸了摸他的脸,阮全生止不住瞧他,却仍是一副极力压抑住的、淡淡的模样。
他没放心上,转头就跟余词说父母和好了。
余词安静了一会,笑着告诉他,“那很好啊。”
梁语冰一连在医院呆了好几天,不准阮全生再回去没日没夜地工作,直到把自己熬得有了黑眼圈,终于被阮全生劝回去了。
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实际上,阮全生的身体查不出任何问题,指标一切正常,问就是操劳过度。
只有阮全生自己知道,他的注意力越来越不集中,偶尔会产生幻觉,夜晚失眠多梦,来自喉管似有若无的瘙痒、和身体内生长着什么的声音几乎将他逼疯。
然后方情如给了他一样东西——她通常用墨绿色的小瓶装成一瓶。
那闻起来并不好喝,最开始,阮全生甚至有些排斥瓶子里诡异的香味。
直到后来,阮全生的量从七天一次,到三天一次,直到现在,他一天都断不了。
阮全生已经上瘾了,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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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觉得瓶子里不知名的液体是难得一见的佳酿。
它给予阮全生无与伦比的活力,让他拥有年轻时候的精力,总让他莫名亢奋。
阮全生确信那是治愈他的良药,可他并不想一辈子依赖这个,他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他也想成为一个正常人。
他又想到方情如告诉他的:他的儿子阮藏是得罪了仙家的罪人,注定要在一遍遍的轮回中赎罪,他身上的业力会让过于亲近他的人沾染上自身坎坷的命运。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送走这孩子,不要过多地干涉他的因果。
方情如说阮藏的命盘主孤身,不是他主动推开别人,就是他被动失去,不过在阮藏25岁那年,伴随他命中劫数到来的、还有几根错综复杂的姻缘线。
最中间的那根姻缘线横亘数年,与阮藏彼此纠缠,链接最为紧密,假若连这根姻缘线都断,便代表着他将彻底了却尘缘,常伴青灯古佛,伶仃一生。
因此,阮藏最后的归宿,很可能是出家。
这是不是听起来很离谱?
阮全生不想相信的,他养了阮藏16年,可短短的几个月,不知怎么,他竟真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产生了怀疑。
每当那些粘稠质地、带着幽香的液体从喉管流下,一路通行,仿佛在形成一片奇特的黏膜,缓解他焦躁的情绪。
而每当这个时候,阮全生都会比之前更加怀疑阮藏的不祥。
等到这分怀疑到达顶峰的那天,阮全生已习惯将两小瓶苦色的汁液,在清晨倒入杯中醒神。
他有些难以遏制的亢奋,仿佛身体回到了最顶峰时期,待阮全生身体好一些,他便兴高采烈地跟梁语冰出去约会。
他们结婚几十年感情还是很好。
他出去就跟梁语冰起了争执,只因为阮全生彻底信了方情如的话,他要把阮藏送出国,最起码别在自己身边。
阮全生想的是,可以拜托国外的朋友照顾阮藏,他每个月都会给阮藏打一笔价格不菲的生活费,这样对他们,对阮藏都好。
梁语冰说他发昏了,阮全生第一次跟妻子生气,满眼红血丝,充满戾气地跟妻子争论。
“这事谁告诉你的?方小姐,是方情如吗?”
一向温柔体贴的妻子双眼含泪,“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那一刻,梁语冰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你宁愿相信这些鬼话,也不愿意相信我们母子,阮藏是你儿子啊!全生,你看看你自己,你都变成什么样了?!”
梁语冰忽然后悔没有干涉丈夫的信仰。
他在妻子压抑的哭声中,低头望着玻璃桌上的倒影——阮全生双目血红,那张脸上的气质不再是从前的意气风发,而是有些瑟缩的、偏执的。
阮全生有些愣神,思考究竟是自己还是别人的错。
可是脑子里,似乎有个偏执的声音告诉他:“你没有错,他们都不理解你的痛苦。”
“你没有错你没有错你没有错,我们都没有错……”
他的灵魂像被分成两半,然后阮全生跟着说:“对,我没有错。”
能够想象到梁语冰照顾阮全生的那几天,他有多难受。
昨天,方情如带给阮全生三小只墨绿色的瓶子,他并没有喝够,甚至能喝出来那瓶子里的味道淡了不少,跟白开水似的。
可是方情如告诉他没有问题。
在餐厅里,方情如画了妆,因为瓶子里的味道过于寡淡,阮全生对那种气味敏感了不止十倍的鼻子,似乎在方情如撩动头发的瞬间就闻到对方身上难以忽略的、淡淡的幽香,和瓶子里的气味一样。
男人鼻翼翕动,十分失礼地靠近,直到发觉自己的鼻子近乎贴近方情如的脖颈。
她没有阻拦,阮全生理智上头,猛地回过神。
“我很抱歉。”他说。
但方情如只是静静的、没有阻拦,反而鼓励地看着阮全生靠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