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奕澄并不知道这幢别墅发生了什么,但半年前,他就听不到脑子里另一个声音,那声音大概离开了。
祁奕澄其实一直有所猜测,他觉得那是一个觊觎阮藏的恶鬼,阮藏也是个人物,是人是鬼都喜欢。
他也并不相信这个恶鬼会大方到真的和他分享阮藏,而且他不相信恶鬼真的是阮藏的哥哥。
鬼话连篇,也许半真半假,谁知道呢。
祁奕澄防备着、谋划着,等阮藏上钩就一脚把那家伙踢开,正所谓过河拆桥……
如他所愿,厉鬼知难而退,但怎么会……退得那么轻易呢?一点也不符合厉鬼的称号。
他还记得当初怀揣轻盈的喜悦一点点试探,不可置信地发觉阮藏对此并不排斥,阮藏在一点点习惯。
谁也不明白为什么,在脑子里的声音消失了一个多月后,阮藏逃跑了。
祁奕澄甚至是从阮藏的同事嘴里得知,阮藏去了分公司,现在不在京市上班。
同事还以为他俩是男男朋友关系,惊讶地问祁奕澄,“怎么阮藏没有告诉你?”
祁奕澄面色有瞬间的空白。
阮藏没有跟他说过,消失得非常彻底。
阮藏在前边跑,他在后边追,追了很久很久,好不容易够到了衣角,一切就跟做梦一样,现在人没了。
再次见到阮藏,祁奕澄又变成了阮藏的弟弟。
才过了一个星期,阮藏那么迅速地将他们才刚刚越界的感情迅速收了回去。
祁奕澄也尝试过忘记阮藏,他们有两三个月没有联系过,再然后就是阮藏回了别墅。
祁奕澄是从梁语冰嘴里听说的,梁语冰似乎有些焦躁,一直在催阮藏回来,阮藏每天都有好好回梁语冰短信,并保证自己已经从别墅出来,回了出租屋。
然而祁奕澄去找阮藏,却被告知房子的主人早就搬了家,不会回来住,已经退租了。
祁奕澄没把这件事告诉梁语冰,他隐约觉得这事不大对劲。
他自己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不是阮藏,而是一个男生。
当时祁奕澄就不大舒服,没好气地开口,“怪不得不理我,原来是有新欢了。”
“唔……你谁?”
“你谁?”祁奕澄直接反问。
“你是说我?”
对面的人轻笑了一声,“可能,是阮藏新的暧昧对象?”
祁奕澄深吸一口气,摁了挂断,然后就像梁语冰要了别墅的地址当天就赶了过去。
梁语冰的表情一言难尽,问祁奕澄为什么要去那里。
祁奕澄一上头就说了去找阮藏。
梁语冰这才知晓,阮藏一直没回来,还待在别墅里。
“那地方不太吉利,我也跟小阮说过,没想到他还没回来。”
他这个梁阿姨对过去的事一直很敏感,阮藏也一经刺激,什么也不记得了。
祁奕澄忽然想到他脑子里的那个厉鬼,怎么说那个声音也是陪伴了祁奕澄很久很久,是看着他和阮藏的关系如何一点点拉近的。
虽然因为阮藏的关系,这俩最后还是相互扯头花来着,但在很久以前,他们确实曾经同仇敌忾,一致对外,赶走了阮藏的前男友。
因此,祁奕澄不可能不对电话里的男声有印象。
比之从前略带沙哑的嗓音,那个声音现在完全是同个音色的温柔男声,电话里还带了一丝轻微挑衅。
再联系到那地方闹鬼,一切就好解释多了。
祁奕澄收拾东西跑过去,一路上想到许多,假如阮藏还要跟他拉开距离,他就说自己只是替梁阿姨把阮藏带回来,让阮藏不要想太多,他早就走出来了,立马找个男朋友给阮藏看看。
然后,祁奕澄就会拽着阮藏找个师傅,好好驱驱魔。
他们很久没有互发过消息,长久地不见,说不紧张是假的,祁奕澄还给头发上了点发胶,有点卷卷的,中和了脸蛋的锋利与精致,眼神再柔和一点,变成阮藏喜欢的那种甜美奶狗风。
凹了半天发现,他的骨相过于深邃,致使五官自带一种冷感,是怎么装都会露馅的。
别管。
别管了。
他还是得把阮藏带回来。
然而进别墅的一瞬间,祁奕澄除了扑面而来的冷气,便什么也没发现。
阮藏的行李还在原地,但是阮藏却不在这里。
祁奕澄顺便参观了一下房间,发现房间并不陈旧,应该是有人来打扫过,想必就是阮藏,他进去其中的一间屋子,正是那满是相框的继兄的房间。
他手欠去翻书架,摆了许多,也不知道死人要看什么书,当然是给活人看的。
他就想看看这里有没有传闻中继兄的照片,好吧,现在,祁奕澄有些相信或许真的存在一个继兄在纠缠阮藏。
祁奕澄没有找到照片,反而翻到一本深蓝色的、像古书那样的册子,翻来翻去,只有一页写了几段话。
册子上写:女魅是一种没有由来的祟,它的□□会令人惊惧、噩梦、做出不符合性格的事,一旦进入体内,就必须饮鸩止渴,继续依赖女魅的□□,否则将会失心成疯,直到死去。
但是可以通过诛杀这种怪物除去病灶,只是女魅千变万化,也许正潜藏在你最亲近之人的皮囊下,难以捉摸,更与人类力量悬殊。
不过有种女魅依托厉鬼而成,说不定找到厉鬼的骨灰,摆阵以异火于鼎中烧之,能够令魅妖魂飞魄散、永无轮回。
祁奕澄,“……”
这是什么志怪小说吗?
他盯着那几行字,不知怎么魇着了,开始发呆。
阮藏依然没有出现。
祁奕澄眼前不知怎么浮现出两个人站在房间门口,即便面红耳赤,在争论着什么,祁奕澄依然能够感受到他们对彼此的在意。
阮藏气鼓鼓地瞪着面前的青年说他狗咬吕洞宾。
那家伙一转怒意,居然盯着阮藏笑起来,半抱着他出了门。
祁奕澄瞬间嫉妒得要死。
最主要的是,无名氏男子弯起嘴角笑起来的样子,不正是阮藏喜欢的那种,阳光绿茶风味吗?!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祁奕澄觉得那个男的长得莫名熟悉,他应该在哪里见过,也许是和阮藏关系不好之时,碰巧见过一眼阮藏的白月光,但当时关系不好,看了一眼也就忘了。
不对,他应该记得。
但是记忆却像被人为毁坏的磁带,祁奕澄怎么也想不起来,只是觉得,这货和阮藏大学交的男朋友准是一个类型的。
阮藏和那个男的打打闹闹地走了出去,似乎上了车,祁奕澄下意识跟上去,再回神……
他冷汗都出来了,眼前哪还有阮藏?
什么也没有。
原来他魂游一般,走到了楼梯口,半只脚踏空,再一点点就可能翻下去。
背后一阵阴风吹起祁奕澄的碎发,他一转头,眼前看到的画面,祁奕澄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因为,他一转头,正对着一名穿着黑裙的长发女人,那张脸跟墙皮一样惨白,嘴唇极其的红,诡异得像是画上去的一样。
祁奕澄第一时间闻到女人身上浓烈的腥臭味,她漆黑的长发也黏成一缕一缕,像黏糊了不知名的粘液。
他心中狂跳,隐隐觉得女人黑洞洞的眼眶分外熟悉,他见过这样没有瞳仁的眼珠,就在……
还没等他想起来,祁奕澄便一脚踏空,真从楼梯上滚了下去,他懵懵的,还没反应过来就眼前一黑。
再然后,就是出现在了这里。
这里,是祁奕澄的高中学校,不同的是四周既不像白天也不像夜晚,而是昏黄的,像经历一场始料未及的沙尘暴。
他忽然记起什么时候见过那双没有眼白的瞳孔,对,就在高中,就在楼顶。
祁奕澄的双腿被一只笼罩在黑雾中的恶鬼抱住,他完全相信,这只恶鬼有能力将他拽到楼下。
那次就是阮藏救了他,祁奕澄一直认为,也许是那次的舍命相救,让他对阮藏产生了不一样的感情。
可现在,他又开始怀疑,为什么这么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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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在一年又一年的流逝下,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模糊。
祁奕澄逐渐忘记当时的心情,他不太记得当初的恐惧,甚至忘记了那张令他恐惧的恶鬼的面孔。
一切都变得如此模糊。
他用错误的理由喜欢上阮藏,被恶鬼将错就错、满含私心地引导,到现在还没来得及过河拆桥,好像就已经被过河拆桥了。
尼玛……这对吗?
没关系,祁奕澄站在楼顶,已经看到阮藏不知何时出现在楼下,他拼命朝阮藏招手,在那一刻眼前只剩下那张秀丽的、白瓷似的面孔。
别管出现的理由了。
如果服软就能梦想成真,那祁奕澄承认自己的失败,起码现在,他又能见到阮藏。
他拼命往下跑,不顾会不会碰到危险。
同一时间,祁奕澄也看到阮藏正朝楼顶上奔跑,他的胸腔中一颗心脏不受控制地膨胀,直到握住阮藏的手心。
阮藏气喘吁吁,一只手扶着膝盖,雪白的额头上蒙了一层细汗,因温度而双颊绯红。
他咬着唇,不明白为何祁奕澄如此激动,甚至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阮藏甚至怀疑,这货会忘记他俩冷战中的前情提要,并忽略眼前不正常的环境直接拥抱住他。
祁奕澄紧紧抓着他的手,“阮藏……”
“上去再说吧。”
阮藏往外看了一眼,无数蛛网状的织物和崎岖蜿蜒的粗壮藤蔓,正从土壤中探头,蠢蠢欲动。
祁奕澄拉着他要往楼顶上跑,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有身边的人,一切就好像还有希望。
他拉着阮藏,发觉阮藏并没有动作。
祁奕澄顿时心生疑惑,再回头看,正看到阮藏不知何时怔怔地望着楼下。
似乎从刚才的惊鸿一瞥就无法挪开,该怎么形容阮藏的眼神,从那双玻璃般的黑眼珠中陡然迸发某种亮光,随后是无尽的欣喜和极力压抑的冷静。
阮藏渐渐放开祁奕澄的手,祁奕澄忽然有些慌张。
“你先上去吧。”阮藏平静地说。
“什么?”
“你先上去。”
他无比平静,眼圈却红了,拔腿往楼下跑,全然不顾病毒一般蔓延的活动的藤蔓以及覆盖其上的织网。
祁奕澄反应过来,抓住阮藏冲他喊,“你疯了?!”
他顺着阮藏的目光,看到楼下的门口不远处,一名模样俊美的青年正微笑地抬头望向他们,动作与沙雾中无数的鬼影一致,青年的眼神却空洞无物,似乎被迷了神智。
阮藏更加激动,甩开祁奕澄的手就要往下跑。
祁奕澄回过味来,因为那名青年,不就是他莫名其妙幻觉的、抱着阮藏的那个人吗?
对了,那家伙叫什么来着?余词……
祁奕澄只是忽然想到阮藏被他人接起的电话,阮藏欠他一个解释,事到如今,祁奕澄又觉得,还不如不解释。
那些诡异的织网活动得并不快速,像在忌惮着什么,外围的藤蔓也以肉眼可见地速度往中间挤,也就是说,假如阮藏再快一点,他完全能够带走余词。
那在阮藏眼前,眼睁睁被织物和藤蔓掩盖,直至看不到面容的余词……
阮藏脑袋发热,全身的细胞都在告诉他,他要把余词带回来。
阮藏的腰被祁奕澄从背后牢牢抱住,祁奕澄在阮藏背后崩溃地哭喊,“你就这样冲出去,有没有想过我要怎么办?!”
他掰开祁奕澄的手指,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静,他的脑袋已经效率极高的做出了决定。
阮藏说:“我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你大概不知道我从前的事,我自己都忘了,但我讨厌失去,尤其是当他再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
“我要努力一把,就算失败也没有关系,否则……我一定会受不了的,祁奕澄,我已经无法忍受失去了,好不了了,再也好不了了。”
阮藏说着,忽然手肘重重地肘击在啜泣的祁奕澄的腹部。
祁奕澄痛得手部一松,再一睁眼,阮藏一溜烟地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