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之前,阮藏不明白为什么阮全生那么相信怪力乱神的东西。
相信到亲自请来他们人生中的变数,然后和许多个清晨一样,他必须和另一个男孩共享自己的空间。
这包括他的房间。
不错,在某段时间内,那个空无一物的房间,其实并不空无一物。
阮藏闭上双眼能回忆起墙上挂着周杰伦的海报,床单是灰蓝色的,靠近窗户则是卡其色的书柜,充满收敛也无法掩饰的少年气,曾属于他和另一个人。
到现在,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轻易容许那个人进入自己的私人空间,也许是当时的阮藏还太小,所以父亲说了什么,他就答应。
也许是他被保护得太好,能够轻易接纳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同龄人,他们熟悉得那样快,但有段时间,阮藏经常被从腰后抱住。
那是某人的习惯,对方很喜欢这样睡觉,从背后熊抱住阮藏,缠上来,以显示自己的喜爱与彻底拥有,每当这时候,少年时期的阮藏就会恨不得一脚把人踹地上去,倒不是因为讨厌。
“你为什么总喜欢抱着人睡觉?!”
“因为你抱起来很软啊。”
阮藏不知道对谁说:“去去,以后抱你老婆去。”然后一把将对方的外套扔那男孩头上。
“哈哈哈……”
被外套罩住头的男孩哑然失笑,他找到阮藏话里的漏洞,“如果说我抱的是我老婆,那现在……”
他抱的,难道不是阮藏吗?
他想到的,少年阮藏显然也想到了,或许很多事情在以前就早有端倪。
那不过是同龄人的玩笑,阮藏翻了个善意的白眼,“滚,别跟我黏黏糊糊的,我不吃你这套。”
“哈哈哈哈哈……”
背后的少年拍着被子狂笑,勾起的嘴角显示阮藏也在笑。
他们似乎曾经关系很好,到后来,少年还是喜欢在阮藏睡觉时无知无觉地靠过来,但是后来,阮藏再也不会在清晨对少年的拦腰式拥抱大惊小怪,因为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习惯到他并不觉得,那人抱他的方式有什么不妥。
可即便习惯,阮藏也能轻易,在后来的许多个日子对那个男孩说出——滚远点,讨厌你,恶不恶心这类话。
……
“嘶……”
现实中的清晨,八年后,阮藏突然感觉浑身酸痛,最疼的地方还是手。
废话,锤门锤那么久,能不疼嘛?
他蛄蛹了几下,感到一阵热意喷洒在颈边,阮藏敏感地一抖,差点一手肘过去。
“嗯?醒了?”
阮藏听到熟悉的声音,带着睡眼惺忪的沙哑,和十分自然的亲昵。
然而动作已然做出,即便收手也控不住力道,他听到背后一声闷哼,阮藏整个人都是懵的,也没觉得抱歉,他身后的人更没跟他客气。
背后的人十分娴熟地贴近,一只手更是自然而然从背后拦腰抱上来,加之略微升高的体温,他的腿也跟着缠上,以树袋熊的姿势将阮藏烘得红温。
“咳咳……你要,你要暗杀我吗?”
余词的嗓音沙哑得不像话,虽这样说手却还按在阮藏腰上,没有丝毫怪罪的意思,他眼睛都没睁开,皱着眉似乎还在头疼,昨晚折腾得不轻。
卧槽!阮藏一下意识过来,“豁”地从床上坐起,耳朵起了个大红。
昨晚的记忆还没回笼,而因为他的动作,邻居怀里一下扑了空,又没什么力气,虚弱地虚空拢了下,试图接着搂住阮藏。
阮藏,“……”
阮藏整个扑腾跳起,站在床边,瞬间清醒,小伙立正,四周陌生的装修,特别是复古的墨绿色装饰墙上、文艺的装饰画。
这好像……不是他的房间吧。
短短半秒,阮藏意识到他这是住到邻居家来了,昨夜还刚刚和人同床共枕过,啊这。
他开始磕磕绊绊地问:“这,这好像不是我家吧,怎么会……”
他怎么会睡在邻居家啊,这也太暧昧了吧,到底怎么回事?
似乎跳过了拉扯期,猝不及防。
而代替回答的,是余词闭上双眼,却陡然大起来的力气。
余词干脆闭眼伸手将毫无防备的阮藏一搂,忽略对方细微的抵抗,将阮藏再次搂进温暖的被窝,然后将被子的每个缝隙全都堵住。
“睡觉。”余词不由分说。
阮藏,“……”不儿。
余词很烫,烫得阮藏愈发觉得,自己也要跟着烫起来,烫得实在忍受不了怪叫一声。
“哎呀!”
不能这样。
阮藏一猫身,掀开被子就要逃,听到背后微弱的嘟囔在说:“唔,好冷……”
余词的眼睛就没睁开过,闭眼委屈地抱怨。
阮藏这才发觉,余词的声音确实沙哑,而且沙哑得不太正常,他伸手去摸余词额头,烫的。
“你发烧了?!”
余词这才勉强睁开双眼,嗔怪道:“还不是某人大半夜跑来敲门,害我也淋了雨,谁知道第二天,先淋雨的那个没感冒,我却先感冒了,咳咳咳……”
余词剧烈的咳嗽声终于令阮藏昨晚的记忆勉强恢复,他打了个冷颤,想起糟糕的事情。
不论如何,昨晚的记忆仍然叫阮藏后怕。
阮藏开始沉默不语,神情有些恍惚,右手不经意攥住床单,似乎被余词注意到了。
余词坐起来问他:“你怎么了?”
阮藏一怔,茫然地望回去,只看到余词顶着不正常的潮红却满脸关切,他辜负了这种关切。
因为阮藏,没有办法回答。
半晌,他苦笑,“没什么。”
“非常抱歉,我昨晚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是什么?余词异常安静,沉默地望着他,并没有打断。
嗫嚅几下,阮藏再次停顿,嘴唇张合,还是什么都没说。
而很久以前,他想要说出却无法说出的话似乎被塞在了记忆的角落,现在的阮藏,再也没有拼命说出口的欲望。
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的。
“我回去给你拿感冒药吧,也算是,我害你感冒的补偿,如果不够,你可以再提,麻烦了。”他说。
事到如此,阮藏已经学会隐瞒自己的秘密,这是合理的社交距离,不够亲近,但十分安全。
然而,余词却并不打算放过他,而是扯着阮藏瞬间瘫倒,“感冒药就在左边的床头柜,我家就有,你别走了,谁让你昨天让我感冒来着,必须留下来照顾我!”
阮藏呆了,下一秒,反应却比余词还大,“不行!”
“为什么!”
余词委屈死了,又坐起,将阮藏手心贴到脸上,“你看看,我都发烧啦!没人照顾,很可怜的啦!你忍心看我一个人生病吗?”
啊这。
他一直将阮藏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阮藏:啊这这。
“要不……你先放手?”
“哼,除非你留下来。”
说罢余词又将阮藏拢进被窝,也不怕感冒传染给别人。
哼哼,毕竟害他生病的邻居如果和他一起养病,也就没办法跑了呢,余词阴暗地“桀桀桀”。
太热了。
热得阮藏觉得,拥抱他的,就是个人形暖炉。
莫名其妙的,阮藏觉得热气上涌,整个人都像置身蒸炉,“砰”地脸红。
这样的姿势,这样的同床,似乎某个时刻,也有这样的一个人躺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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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阮藏只当他是少年心性,朋友般的喜欢。
现在……
“你的脸好红。”
邻居突然对阮藏耳边说了一嘴,陡然贴近的距离,更令阮藏浑身一颤。
“看,耳朵都红了。”
他在玩弄阮藏白到透明的耳朵,此刻,那里红得异常明显。
指尖从耳廓滑到耳垂,沿着垂下的嫩肉摩挲,轻巧又暧昧地,玩弄、揉捏。
彻底红透了。
“好好玩。”余词轻声说。
阮藏怀疑这个人是真的发烧了吗?他自己,都快被余词调情般的行为搞到发烧了!
直到此刻,阮藏仍然没能搞懂他和邻居的关系进展,那似乎被叫停过的、迅速上头的心动,又在此刻席卷、猝不及防,冲动得令人头昏脑热。
温度还在贴近,阮藏的睫毛不自然地轻颤,几乎怀疑邻居的嘴唇快贴上耳垂,连带着环在腰上的手都微微收紧。
生病确实是事实,也可以,是一个契机……
一股力道却忽然抵在胸前中断了余词的动作,邻居怔住,低头往下看——阮藏整张脸白里透红,睫毛不自然地颤动,浅粉的唇色因温度愈发红润,整个人生动得不可思议。
“你不是要睡觉吗?那就好好睡,我给你……冲感冒药去!”
阮藏一阵暖风似的逃跑了,余词眨了眨眼,有些飘飘然,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阮藏,“……”
阮藏当然也对自己很无语,也许,他其实想留下来看看余词会对自己做些什么,然而,那瞬间的亲近,却暧昧得让人想要逃跑。
超绝回避型人格啊。
他捏了捏发烫的耳垂,心不在焉地冲起999感冒灵,一边倒水一边摸了摸仿佛还在发烫的那处,小小软软的,他的新邻居也很喜欢这种触感吗?
冲剂被搅拌均匀,阮藏在水中洋洋洒洒的褐色颗粒里回忆此刻飘飘荡荡的心,也许,他应该再去问问那位“aaa等弟弟的好哥哥”。
问问,他的桃花其实也不止是阴桃花对吗?
冲好了,阮藏再没机会游荡在让他沉迷的恍惚中,他必须恢复正常。
收拾好情绪,他将药端进去,里面的人没纠结太久,裹着被子乖乖等他。
说实话,因为发烧通红的脸就这么裹着,一看到他来就眨巴漂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阮藏,令他突然涌动一股潮热的情绪,
也许膨胀的悸动也是会感染的。
两个人就这么通红地对视,直到阮藏忍不住摸了把余词的脸,“先把药喝了吧。”
他愣了,但手已经伸出去,好像有什么不对,又没什么不对。
既然如此,索性将错就错。阮藏顺道捏捏了余词的脸,在接触到对方意味深长的眼神后才放下。
他刻意不看余词,他把余词扶起来靠着枕头,余词就着阮藏的手喝药,伴随吞咽的,却是眼睛始终保持着一个方向、牢牢地盯住阮藏,就这样以一个诡异的姿态喝完一整杯药。
偏偏结束后邻居男又笑容甜美地宣告,“都喝完了哦~”
“那很棒了。”
如余词所愿,阮藏表扬了他?
但说实话,他俩现在的氛围是有些太暧昧了,尤其是现在,余词又在直勾勾盯着阮藏看。
明明是早晨,某个瞬间,阮藏却觉得四周一片漆黑,他眼前,唯有余词眼底,奇异地亮着瑰丽色彩的虹膜。
阮藏脑子里忽然炸过一声惊雷,暧昧带来令人着迷的愉悦,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有一种久违的毛骨悚然感,好像感官上的刺激总与危险相伴相生。
但下一秒,他的新邻居唇角勾起,眼角眉梢都带着浅笑地跟他调情,“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你看上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