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被封存未对外公布的档案:第一案发现场为香榭丽舍别墅区xx室地下仓库。
死者方某:41岁,无明显外伤,生前患有脑癌,死亡原因为不明缘由的心脏骤停,据邻居所言,死者最后出现时间为48小时前。(存疑)
然地下室尸体呈白骨化,死亡时间为6年前,经DNA检测与死者x某存在生物学上的亲子关系,尸体身份为方某无疑。
死者x某:17岁,气管、肋骨、脚踝、手关节、脏器处均有多处损伤,死亡时间不超过1小时(有修改痕迹,死亡时间改为不详),陈尸于棺木状容器中,死于失血过多及多处脏器衰竭。
尸体面部呈微笑状,体温正常,眼部有严重破损,喉管撕裂,未出现尸绿及腐败现象,皮肤表面富有弹性,未出现尸僵、尸臭等。
该地下仓库布置奇诡,两具尸体死亡时间存在事实依据上的矛盾,疑似特殊信仰群体……
证人陈某证词:48小时前曾见过方某及其儿子x某、小阮,尸体死亡时间存在事实依据上的矛盾。
小阮(获救):厌食、呕吐、噩梦、逻辑混乱,有抑郁、应激创伤倾向,无明显内外伤,已排除嫌疑。]
……
“1612号,吃饭了!”
他靠在窗边对精神科小护士的呼唤置若罔闻,除了颤动的睫毛验证这人不是聋子以外。
“喂,1612……”
“别叫他,他是不会听的。”带她的值班护士拉住横冲直撞的实习生。
直到走出门,小护士才问带她的姐姐:“李姐,那个小孩怎么回事?自闭症吗?”
“嘘,不要那么大声,不要吵到他。”
小护士小心地看了靠在窗边的1612号一眼,他还是没什么表情,异常安静,却有一种吸引人的气质。
少年的薄唇是泛着白的红,皮肤干净而白皙,鼻梁高挺,黑葡萄一样漂亮的眼睛,像自带美瞳。
小护士没忍住在门口停驻,多看了会,恍惚间觉得1612号,好像一个不小心丢失了与世界链接的瓷娃娃。
这个传闻中的1612号总能保持一个动作一整天不变,即便有人跟他说话,他也时常盯着虚空的地方沉默不言。
他好像在看窗外的风景,但日夜更迭、风云变幻,都没在他玻璃珠似的瞳孔里留下痕迹,他的眼神空洞无神,他的表情一成不变。
1612号是一个月前入院的病人,家里的条件非常不错,时常有名颇具气韵的漂亮女人来探望。
以小护士的经验,现在的父母都把孩子看得很重,这个漂亮的小男孩更应该如此。
但是除了孩子的母亲,她好像没看到有其他人来过。
而只有面对母亲,1612号的表情会有些变化,他开始歇斯底里,扯着母亲的衣袖,嘴里发出幼兽受伤的呜咽,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听八卦说,1612号第一天醒过来的时候,本以为会上演一场感人的母子重逢的戏码。
但是没有。1612号在望见母亲的那秒便情绪崩溃,大概受伤的小孩,只有在母亲面前,才会露出惨不忍睹的伤口。
他疯了一样撕扯身上的输液管,紧紧攥住母亲的衣物,眼睛睁得大大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把自己的母亲都吓懵了,直到打了针镇定剂才终于安静下来。
这样的情绪母亲开始承受得住,可每每她出现,1612号都是如此,表现得歇斯底里,像在亲近的人面前肆无忌惮地撕扯覆盖在伤口上的皮肉,露出血肉模糊的创口。
到最后,母亲也来得少,即便出现,也只敢在他睡着的时候来。
1612号的情绪太沉重了,即便是陌生人,也会被他那一刻极度的悲伤与自毁震惊到。
而小护士叫1612号的那天,就是他的母亲没有来的时候。
“我来联系病人家属,只有妈妈在场,1612号才会吃饭。”值班护士吧嗒吧嗒打起电话。
“喂?梁女士吗?哦对,午餐时间……嗯?什么,您今天有事,可是阮藏他,哦,哦,好的,好的好的……”
“怎么回事?”
值班护士愁眉苦脸,“他妈妈不愿意来,说有事。”
“还告诉我们如果阮藏长时间不愿意吃饭,就给他输营养液。”
“这算什么?死不了就行?”值班护士叹了口气。
“要我说,他妈妈不来也好,两个人一齐痛哭,情绪更缓解不了,你是不知道,刚开始他妈妈说1612号晚上害怕一个人睡觉,非要把人往四人病房塞,他一个人瞪着个眼睛,好不容易睡着了,又有病人投诉1612号大半夜说梦话,把所有人都吵醒,所以他又变成了单人病房。”
“啊?还说梦话?这得多大声,才能把所有人都吵醒呐。”
值班护士左看右看,讳莫如深地又跟实习小护士说了个八卦,“诶,你知道吗?之前他刚醒,就有警员来问他话。”
“啊?!”
奶茶吸管留下用力过猛的齿痕,小护士今天这个瓜可吃饱了,“怎么还有警……”
“嘘,你小声点儿。”
值班护士把小护士拉到角落,“具体我也不清楚,你看他不说话对不对?其实警察来的那天……”
少年痛苦地、囫囵吞枣地说了很多。
“仓库里……不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快救救他,我求你们了,我求求你们,快救人快救人,你们没有听到声音吗?!”
“有声音啊!!!我没有看到,但是有声音!好恐怖……钉子的声音,他在叫,他有在叫吗?好疼好疼,对不起,对不起哥哥,哥哥,你不要死,我撒谎的,你不要死我求你了,啊啊啊啊啊!”
他说不出来,他开始抱着头惨叫,每说出一句话,就感觉大脑像被什么撕扯着,视野里一片模糊,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他在向所有人求救,他逼自己说出来,可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1612号在警方问他话的那天失控了,但作案嫌疑却在第一时间被排除,直到现在,都没人说得清那天到底发生过什么。”
“嘶……”
小护士闻言倒抽一口凉气,再度望向那名白瓷娃娃般的男孩,在同情的同时,心里莫名涌上了一股毛骨悚然感。
“咦~怪渗人的,可是我值夜班的时候,也没听到1612号说梦话呀。”
“他最近好了点吧,也能自主入睡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哦,这样。”
“算了,我继续打他妈妈电话吧,这孩子一直不吃饭,真出问题怎么办,喂……啊!”
值班护士一抖,牙齿差点不小心咬到舌头,以至于控制不住表情地瞪着面前的男孩。
只因为1612号不知何时走到他们跟前,叫了她一声,只不过值班护士正跟小护士热聊没有听到,所以他不得已,扯了对方的衣袖。
1612号正睁着沉黑的眸,别扭地牵动嘴角,试图扯开一个表示友好的微笑,然而脸部肌肉的僵硬,只会让这个笑看起来既不像笑又不像哭,挺毛骨悚然、鬼气森森的。
再联系到这孩子身上发生的……小护士呼吸都停滞了。
他不想做什么,他只是扯了扯值班护士的衣服,“不好、意思,我想,要、吃饭。”
一字一句的,因为过于认真,那双过于大的瞳仁直直地盯着人不动弹,又有些苍白的样子。
一阵凉风刮过,像是把值班护士刮清醒了,她保持僵硬的、手持听筒的姿势,声音却透着莫名的慌张,“小林,快,快给病人饭菜!”
小林正是实习小护士,她也被值班护士略带慌张的语气惊到了,哆哆嗦嗦拿了盒饭,“给、给。”
“谢谢。”
这声谢谢很顺畅,小林怔了瞬,直到少年苍白清瘦的身影背对她,她才反应过来。
对了,那声“谢谢”怎么好像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呢?
直到少年转身离去,两个人才恢复神智。
“哎哟!哎哟——吓死我了,怎么这么恐怖啊!快无法呼吸了!”
小护士被值班护士的感叹唤回现实,值班护士赶紧拉着她走,边走还边絮叨着,“哎哟,我真怕这种情绪不稳定的患者,你刚才看到他的眼神没有,一漂漂亮亮的小孩,怎么看人那么恐怖,我都被他吓到了。”
实际上小护士还在犹豫要不要跟值班护士说她发现的事情,那就是——那声“谢谢”。
到底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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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不同呢?
不知为何,小护士的脑海里莫名冒出了个念头,那就是,那声“谢谢”怎么都不像是1612号说的。
音色,是音色不太一样。
1612号的声音是充满创伤后的迟钝和木讷,而那声“谢谢”却像另一名不太习惯自己喉咙的少年发出的、略带嘶哑的声音。
小护士倒抽一口凉气,莫名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控制不住地望了1612号一眼。
其实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看,也许是好奇害死猫吧,总之就是看了。
蓝白相间的病号服罩在1612号清瘦的身躯上,小护士吞咽了口唾沫,只看到1612号回到病房,坐在桌边安静地吞咽。
她再不敢看,匆匆收回眼神就跟着值班护士跑了。
1612号病房内。
少年安静地吞食表面淋了层酱汁的肉块,他不小心看了一眼,看到肉块露出内部鲜嫩的淡粉色,明明是激发食欲的肉香,阮藏却喉头收紧,脑子里瞬间回忆起什么甜腻的腥味,一股酸水顿时反了上来。
“唔,呕……”
他嘴里不自然地包裹着未吞咽的食物,急切地蹲在垃圾桶跟前就要呕出来。
阮藏吐得双眼通红,胃里本来也就什么都没有,呕到最后,就只能吐酸水。
他无力地坐在地上,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阵风吹动地拉上,以至于阮藏的啜泣全都藏在了窗帘背后,他抱着膝盖,又将头埋起来,不知道在跟谁道歉。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身体骤然一轻,像有人抱起憔悴的少年放在床上。
“没关系哟,不想吃肉的话,就多吃蔬菜吧,阮阮,不吃饭可不行。”
“对不起,对不起。”然而,不论身旁的“人”说什么,呆滞的少年都只会机械地道歉。
“没关系,没有关系的。”
“先好好吃饭吧。”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看到,他就会发现,阮藏,正在跟空气对话。
“吃饭,嗯,我会吃饭,吃饭就能救出哥哥了吗?”
“我真的告诉了很多人,他们会帮我救哥哥的吧。”
他盯着一个方向,执拗地想得到一个答案。
忽地又皱眉,睁大漆黑的眼睛留了豆大的眼泪,“不对,我没说出来。”
“我怎么会没说出来,我为什么说不出来,我明明想告诉他们,我……我想说……”
“嘘,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我的好阮阮,一定要好好地等着哥哥哦。”
“我会,我会好好地等着,哥哥。”
阮藏下意识这么回答了,这是肯定的,不是吗?
……
八年后,老宅地下仓库,一个嘶哑低沉的声音不住重复:
“你现在为什么、想要离开?”
那时候,明明答应过的,阮阮。
“阮阮……明明那时候说,可是,不记得……”
背后的声音突然前所谓有的清晰,虽然仍旧断断续续,因为刺穿的喉管而发出嘶哑的沙沙声,却仍被捕捉到那句、似乎诡异地透着委屈的话语。
而幽暗的长廊里,阮藏快要疯掉了,只能拖着僵硬的双腿,机械性地往前跑。
明明也不是第一次碰到诡异的事,可他就像身后跟了个即将吞噬自我的黑洞,只是凭本能逃跑,凭本能奔溃,凭本能痛哭……
为什么?他不知道。
他终于跑到尽头,在这个仿佛长到世界尽头的、悲伤的长廊里,阮藏延坡上行,跑到一处楼梯,终于从紧紧关闭的门缝看到隐约透出的亮光。
浑身冰冷湿透的阮藏机械性地握拳锤门,那个门打不开,而他如此渴望门外的亮光。
但阴冷,正从背后愈发接近的拖行声中传来。
“砰砰砰!”阮藏更加急促地砸门,像不知疼痛。
“为什么、你这么地,想要离开?”它又问了一遍。
他知道那东西已经距他咫尺,浓重的血腥味隐藏诡异的甜,阮藏无知无觉地吞咽,喉结滑动,无意识发出一声“咕咚”,那是熟悉的、口水咽下去的声响。
那一刻,阮藏脑子绷紧的弦彻底断裂,愣在原地忘记了砸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