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而易见的是,阮藏并不知道背后发生了什么。
最开始,他只是感觉脖颈后一阵凉意,那么假如是个活人,他大概能感到身后一沉,有陌生的热气喷洒在后颈。
可现在,只有凉气。
阴冷的凉意。
他听到黑暗中“咯吱咯吱”的床响,有东西缓缓挪动,在靠近,很近了。
它贴在阮藏后背,呼出的凉气惊起后颈上一层鸡皮疙瘩。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一点点靠近。
好冷,阮藏感觉自己被一股凉意包围,比大夏天开了空调更冷,他像置身在一个冰柜里,又或者,是“冰柜”抱住了他。
他忍不住低头,这一低头,就看到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碎银似的月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漆黑的室内,就像为了让阮藏看清,他能够清晰地看到一双苍白的手正从身后环抱住侧躺着的自己,紧紧地。
那双苍白毫无血色的手被月光照得惨白,甚至泛出淡淡的青色,他只好呆愣地瞪大双眼,死死盯住从背后环过来的手。
令人窒息的恐惧如影随形,他明明想要尖叫,喉咙却瞬间收紧,如同被魇住般,根本喊不出声。
……
突然月光也没有,阴风也没有了,阮藏眼前,转而被更透不过气的黑暗取代。
面前的空间忽然变得逼仄,四周是相较之前更加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阮藏似乎不再单纯地躺在床上,而是平躺在了一个冰冷硌人的木盒里。
唯一相同的,只是从缝隙中透出的微光,刚好足够阮藏观察眼前的景象。
他听到剧烈的声响,惊得人下意识皱成一团。
“砰……砰砰砰!噗嗤……”
先是极沉的一声“砰”,是某样锐物刺穿木头,随后是连贯的几声“砰砰砰”,类似锐物艰难地穿透木制品,又逐渐顺畅。最后“噗嗤”一声,如同锐物穿透黏腻的果肉。
“呼呼……”
阮藏的注意力被扑面而来的热气吸引,除却令人不安的黑暗和诡异的动静,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活人的气息,正在他面前不堪重负地呼出热气。
随之而来的,却并非找到同类的安心,那股热气像含有某种特有的甜腥,彰显令心脏不安的预警,阮藏眨了眨眼,在看清的那秒,终于如愿以偿地惊叫出声。
“啊啊啊啊啊啊——”
他发誓这辈子没叫这么惨过。
阮藏终于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从而唤醒内心深处最深沉的恐惧,被一锤“砰”地砸得凹陷的木材碎屑甚至陷进面前之人残破的伤口,假如,那还是活人的话。
等看清楚眼前的场景,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躺在一个凹陷的逼仄空间中。
棺材盖从受力处不规则地呈现出倒三角,而阮藏正蜷缩在木盒残存的空间,能感受到颤抖的身躯绝望地承受着几近四分五裂的木材。
但令阮藏崩溃却不仅仅是这件事,他透过刚好看到面前的光线,第一时间望见面对面挨得极近的,一个苍白的少年。
他好像看清了那个人的脸,却有种隔膜令他无法清晰地思考,与现实联系起来。
阮藏只意识到面前的少年此刻满口鲜血,他的喉管正中正插进一根中等粗细的、浸满鲜血的银白色尖钉。
少年凄厉地扯动嘴角,像被划破脖颈的破布娃娃,喉管深处的破碎嗡鸣像是拉风箱的声音,血淋淋的嘴不断开合,像拼命想和阮藏说些什么。
然而,少年不愿死去的倔强和临死前死不瞑目的双眼,却令阮藏发自内心地恐惧。
他的手脚僵硬,开始歇斯底里、恶语相向。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快滚!滚呐!”
极端的恐惧中,阮藏只想逃离,然而在逼仄狭小的木盒里根本没有退步的空间,只能被迫与血淋淋的“人”面对面。
少年身上的衣服更加凄惨,纯白的布料从一个红点扩散,彻底被染成血衣,令阮藏几乎忘记他最开始干净漂亮的样子。
因为那道“噗嗤噗嗤”的声音还在继续,像锐物扎进果肉。
从被砸坏的棺材外边,一根根尖钉不断在阮藏面前,牢牢凿进少年的身躯,鲜血淋漓的肢体细微地抽搐,少年几乎被钉在逼仄的木棺里,连疼得满地乱爬都做不到。
阮藏快要崩溃了,外面却还在继续。
“砰砰砰”,尖钉坚定地刺穿木板逐渐往下,扎进脆弱的皮肉中,整个空间都变得黏腻。
阮藏手下一片黏腥,鼻间充斥浓重的甜腥味,那是新鲜的血液,居然甜蜜得令阮藏嘴里发酸,不受控制地分泌唾液。
整个空间都被流动的粘稠血液浸染,阮藏躺在里面,听到响亮的“咯吱”声,银白的尖钉穿透骨节,而少年满身鲜血,瑰丽的色彩从瞳仁深处褪却却不断扩散着漆黑,犹如他渐渐消逝的生命力,那双逐渐失去色彩的瞳孔却始终执拗地紧盯阮藏。
“呵呵……咳……”
他通过破碎的喉管想要跟阮藏说些什么,可阮藏不想知道,阮藏只是在恐惧地缩紧,藏在自己看似坚不可摧的茧里。
可奇怪的是,明明躺在一处面对面,那些从木头外刺穿的尖钉却全都避过了阮藏,直直扎向与他面对面的少年。
他不知道对方还能撑多久,可那双眼睛阮藏一辈子也忘不掉,那双紧紧盯着他的,失去色彩的黑白双眼……
他抱着头彻底哭了出来,这场近距离发生的凌虐,令阮藏近乎崩溃。
阮藏捂住耳朵,闭上双眼,却仍能感觉到最后那刻,所有的钉子,都像扎在一片被破布包裹的烂肉上。
他开始哀求,求外面的人不要再继续下去,他不想亲眼目睹这场惨状,好像很多年前用尽全力逃离的东西,又在此刻死灰复燃。
“我求求你,不要再继续了……我错了,是我错了,我不该……”
阮藏嘴中断断续续吐出令自己也陌生的话语,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一刻的自己,为什么要说“不该”。
不该什么?他做了什么吗?为什么要愧疚,为什么要难过呢?
苍白的少年浑身红透,左半边脸都被穿透木板的尖钉捅烂,眼珠唯余一根神经吊着,耷拉在眼眶中,喉管却持续不断地发出破碎的残音。
“咳咳,呵……阮,咳咳……”
阮藏的哭喊瞬间僵硬,空洞地睁大双眼,只听到耳边令他毛骨悚然的存在,喉道里发出稀碎的可怖声响。
它在说:“阮,阮……我愿意,咳,我愿意为你,做任何,呵……”
你知道的,从一开始,我就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那一刻,阮藏也不知道被激发了什么洪荒之力,浑身一惊,一只手“砰”地掀翻了盖在头上的木盖,连滚带爬地滚出逼仄的空间。
疼痛令头脑清醒,恐惧的回忆则不断在脑海中反刍,现在,阮藏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觉得那里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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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狭窄。
因为,他根本是和那名全身被捅穿的少年一起,躺在了乌木的棺材里……
阮藏浑身颤抖,凄厉的风声又再次响在耳畔,然而开阔的空间再冷,也让阮藏觉得比那个狭窄的地狱不知好多少倍。
他扶着墙壁站起来,发觉自己从一个幽暗的空间来到了另一个幽暗的空间。
透不过光的地下仓库被影影绰绰的烛火照亮,足见其间诡异的布置。
阮藏无意中扯到墙上用类似血管的红绳挂着的铃铛,散发陈旧铁锈味的铃铛上又坠满无数明黄色的符纸,诡异的红绳犹如经脉连接正中微笑的、面目模糊的观音像。
香案上幽红色的烛火照见那雕刻精细、满是慈爱与悲悯的巨大神像,神像盯着阮藏,不知为何令他生出一种恐惧,他听到铃铛的声响,伴随粘稠血液滴溅的声音。
随着声音的来处,正是那近乎四分五裂的、雕刻着无数纹样的乌黑色木棺……
像摁下某样开关,坠着铃铛的红绳微颤,然后是木头挪动的声响,从堆叠的木材中,有东西踉踉跄跄地在木棺里挪动。
阮藏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回头,像只无头苍蝇似地跑远,到处乱撞。
他发了疯似的狂奔,好像跑到一个阴暗的走廊,偏偏长廊到处都是窗,冷白的光从窗外照射进来。
然后一阵冷风刮过,开始下雨。
雨水不断从开着的窗中涌进,拍打到阮藏身上,棉白的家居服贴到皮肤涌现冷意,阮藏这才发觉,他浑身都湿透了。
阮藏听到身后逐渐传来红绳牵动铃铛的声响,过于黏腻的血液在身后拖行,而背后,血腥的告白还在继续。
它口齿不清地说着:“咳呵,阮、呼呼……不要,不要走,我愿意做,任何……”
[阮阮,没关系的。
我知道害怕,只是因为你全都忘了。]
彻骨的冷意攀上脊背,阮藏甚至不敢喘息,仿佛冥冥中预感到有东西要从堆叠的木棺内爬出、正在他背后亦步亦趋……
他碰到红白母女时都没这么崩溃,碰到鬼压床直接晕了过去,可自从来到这里,不知频繁接触到什么,他总会感到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这无疑才是阮藏最害怕的东西。
它在安慰,但似乎没什么说服力。
“阮……阮,别怕,我……”
闪电照亮阮藏苍白的脸,随后是一声惊雷,在巨大的轰鸣声中,阮藏崩溃地,从每一片玻璃反射的光影看到身后的情形——它歪着刺穿的脖子,敞开的巨大伤口甚至能看到蠕动的颈内静脉。
伴随僵硬的移动而不断翕动的血块从脖子粘稠地滑落,它明明在身后,阮藏却能从经过的、每一道被惊雷照亮的玻璃窗上看到它扭曲的身形。
带着刺穿脚踝的尖钉、破烂的血肉、浑身堆满被血液黏连的红绳与铜铃,血淋淋地拖行在背后……
“啊啊啊啊——”阮藏崩溃地尖叫,那些雨水混合眼泪一起拍打在脸上。
“不要!对不起,你不要过来!不!”
阮藏捂住耳朵,企图阻止那些血淋淋的声音传进耳朵,眼睛却根本没法阖紧,只得睁着漆黑的双眼,瞪着每个经过的透明窗户。
“我才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记得!”
他几乎被抽走灵魂,像个疯子一样歇斯底里。
因为记得,对于阮藏而言,实在是一件过于可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