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之前的皇城最是静谧。
墨色天幕渐渐褪去浓沉,浅浅鱼肚白漫过琉璃飞檐,风卷着宫墙微凉的晨露,拂过层层殿宇。
朝妩背负着魂魄尚未完全归稳的萧景宸,足尖轻点宫瓦,身形轻盈如狐,悄无声息落回三皇子寝殿院落。
昨夜秘境幻境的缠绵纠葛还历历在目,四肢依旧残留着细微的酸软疲意。
可她不敢有半分停歇,怀中攥着的千年玄冰,时刻提醒着她此行的重中之重——救人。
宁安还在等她。
踏入寝殿大门,殿内烛火余温未散,昨夜的沉香袅袅未绝。
月光穿过雕花窗棂,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悠长温柔,褪去了秘境里的偏执滚烫,只剩凡间寝宫独有的静谧和安稳。
萧景宸靠在她肩头,眉眼紧闭,呼吸绵长,没了幻境中沉沦癫狂的模样。
此刻的他,褪去心魔桎梏,变回了那个清冷矜贵、沉稳端方的大夏储君,安静得近乎温顺。
朝妩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将他安置在软榻上。
他纯阳圣体底蕴浑厚,即便神魂在幻境中几度透支沉沦,自愈能力也远超寻常仙凡。
只是此刻魂魄初归,心神耗损过重,依旧沉眠不醒。
长长睫毛垂落,覆在清冷的眼底,掩去了所有执念与波澜。
“啧,好一个安静的美男子。”
朝妩欣赏之余不禁感叹,实足一个外貌党的狐狸。
朝妩替他掖好锦被,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他的沉睡。
她立在榻边静默片刻,忍不住俯身,深深看了他一眼。
昨夜幻境纠缠的画面翻涌心头,绯色雾霭、偏执相拥、声声呢喃,每一幕都清晰刻骨。
她活了万年,见惯了九天风月、仙凡离合,从未有哪一次,像昨夜这般失控沉沦。
她清楚那是幻境心魔作祟,是沉梦诀的执念爆发,可那些滚烫的触碰、偏执的禁锢、不肯停歇的贪恋,却真实烙印在了两人的神魂之中,再也无法轻易抹去。
朝妩触了触唇瓣,又抚了抚脸颊。
脸颊是红的,只是她自己看不到。
自此,她与萧景宸之间,再也不是简单的仙凡共生、梦境牵绊。
隔着一层虚妄幻境,纠葛入骨,牵绊难断。
朝妩压下心头细碎的波澜,转身轻步离去。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满室的静谧温柔,也暂时封存了昨夜所有荒唐缱绻。
眼下恩情为重,其余牵绊,皆可暂且搁置。
朝妩离开皇子寝殿,朝着三公主宁安的寝宫而去。
一路宫灯沉寂,长廊无人,整座皇城还笼罩在破晓前的寂静里。
唯有各宫残留熏香,交织出深宫独有的气息。
宁安的寝殿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应声而开。
一股浓郁苦涩的药香扑面而来,混杂着极其微弱、几近断绝的灵力波动,沉沉笼罩整座殿宇。
殿内烛火光影摇曳,榻上之人单薄脆弱。
宁安静静卧于锦榻之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连日昏迷不醒,耗光了她一身生机。
朝妩目光落下,最先望见的,是她胸前那枚静静贴着肌肤的玄冰铃铛。
那是当年女帝亲手铸炼、赠予她的冰铃。
此刻的冰铃早已黯淡无光,通体冰凉,所有灵力尽数耗尽,连一丝微末寒气都无法溢出。
它拼尽自身所有,护住宁安,却也彻底耗尽本源,沦为一枚普通寒玉。
朝妩心头一沉,在榻边落座,指尖轻轻抚上宁安微凉的手腕。
脉象虚浮微弱,气若游丝,经脉受损破败,残毒蛰伏肌理深处,日夜啃噬生机。
若再拖延片刻,哪怕有玄冰救命,也无力回天。
万幸,她赶回来了。
朝妩深吸一口气,掌心翻转,一枚通体剔透、寒韵内敛的千年玄冰静静卧在掌心。
寒冰入手微凉,不似秘境中那般凛冽刺骨,被她以自身灵力温养中和,褪去了极寒杀伐之气,只剩下纯粹温润的本源生机,刚好适配凡人躯体,可修补破损经脉、拔除沉积残毒。
这是她闯秘境、入幻境、渡心魔,历尽艰险换来的救命机缘,是她欠宁安的一条命。
“别怕,我来救你了。”
朝妩轻声呢喃,指尖小心翼翼地捏着玄冰,缓缓凑近宁安的唇瓣,轻柔发力,想要将玄冰本源灵力渡入她喉间,顺着经脉游走全身,修复破损肌理,拔除剧毒病根。
可就在灵力即将入体的刹那,原本安稳沉睡的宁安骤然眉心紧蹙,身子剧烈呛咳起来。
她牙关紧咬,本能抗拒外来寒气,喉咙用力起伏,一口微弱气息吐出,直接将那枚千年玄冰狠狠推了出来。
“噗——”
玄冰滚落到锦被上。
朝妩心头一慌,连忙伸手拾起玄冰,指尖都带着几分急切。
凡人体质孱弱,久病沉疴,本能畏惧极寒灵力,哪怕她已经温养中和,宁安的身体依旧生出了极强的排异反应。
可这玄冰是唯一的解药,不吃,毒无法解,命无可救。
“乖,听话,把它咽下去,你就好了。”
朝妩放柔声音,轻声哄慰,轻轻拂过她苍白的脸颊,一次次尝试将玄冰渡入她口中。
可宁安像是陷入了无意识的戒备与抗拒之中,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口,牙关死死咬紧,哪怕气息微弱、奄奄一息,依旧固执地抗拒着这唯一的生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天光越来越亮,破晓晨光穿透窗纸,落在殿内地面,映得满室清明。
朝妩心头焦灼愈盛。
天亮之后宫中人来人往,她一介异世仙灵,根本无法久留此地。
一旦被人察觉,徒生事端,再无机会救治宁安。
情急之下,她眸光一动,心底瞬间有了计策。
宁安执念最深、最为信任的人,从来都是萧景宸。
深宫寂寥,兄妹相依,萧景宸是的安心所在。
唯有听到他的声音,她紧绷的戒备才会彻底卸下。
心念既定,朝妩眼底狐光一闪,莹白灵力覆面流转。
身形转瞬变幻,衣袂容貌尽数更迭,顷刻间化作了萧景宸的模样。
她褪去女声,嗓音压低,染上萧景宸独有的低沉温润,带着储君独有的沉稳温柔,轻轻落在宁安耳畔:“阿宁,听话。”
指尖轻柔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细腻,复刻着萧景宸平日对她的所有宠溺与呵护。
“有我在,别怕,把它喝了。”
温柔的嗓音反复萦绕耳畔,安稳又治愈。
榻上原本紧绷抗拒的宁安,睫毛轻轻颤了颤,紧锁的眉心缓缓舒展,紧绷的牙关终于微微松动。
就是此刻!
朝妩不敢耽搁,立刻抬手,轻柔又迅速地将千年玄冰送入她唇中,同时催动温和灵力,引导寒冰本源缓缓滑入喉间,顺着经脉缓缓游走周身。
灵力入体的瞬间,宁安身躯的僵硬骤然消散,再也没有半分抗拒。
原本惨白如纸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淡淡的血色,微弱的呼吸渐渐平稳,紊乱破败的经脉被温润寒力一点点修复,蛰伏肌理的残毒正在缓缓消融。
朝妩静静守在榻边,看着她脉象逐渐沉稳、气息慢慢匀净,高悬了数日的心,终于稳稳落回原处。
还好,赶上了。
待宁安彻底安稳,再无凶险,朝妩悄悄撤去周身幻形术。
光影流转间,她恢复了自己原本明艳灵动的模样,褪去了萧景宸的身形眉眼,重回那个洒脱矜贵的九尾天狐。
她俯身,从袖中取出一枚刻着玄纹的温润玉佩,质地清透,灵力内敛,是她提前备好的安神灵玉。
轻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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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玉佩放在宁安枕边,贴合枕畔软锦。
这枚玉佩可安神固本、护住心脉,能在她苏醒之前,持续滋养生机,杜绝残毒复发,也算她给宁安的最后一重保障。
做完这一切,朝妩并未立刻离去。
她静静守在床边,凝神探查宁安周身气息,确认她毒势尽退、生机稳固、再无性命之忧,心底彻底踏实。
随即,她眸光微凝,落在宁安眉间。
当年皇家猎场,宁安替她挡下致命危机,她情急之下,分出一缕自身狐魂渡入宁安眉间,稳住她濒临溃散的神魂。
如今大患已除,恩情已报,这缕残魂,也该收回了。
朝妩缓缓抬手,指尖凝起一缕细碎莹白灵力,正要隔空引动眉间残魂。
就在这时,殿外长廊之上,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渐近的脚步声。
步伐不急不缓,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裹挟着一缕熟悉的清冷龙涎香,穿透晨雾,直直涌入殿内。
朝妩指尖动作骤然一顿,心头猛地一紧。
是萧景宸!
他怎么醒得这么快?!
昨夜在意识幻境中,两人纠缠沉沦,耗损心神何止万千。
哪怕他身负人皇纯阳圣体,自愈力超凡脱俗,也不该苏醒得如此迅速。
朝妩心头微惊,来不及细想,身形一瞬闪动,毫不犹豫侧身掠至屏风之后,屏息隐匿气息,将自身存在感压到极致。
屏风隔断视线,却隔不断心跳。
她静静贴在冰冷木质屏风之后,耳畔清晰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昨夜幻境里那些滚烫亲密、极致缠绵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浮现。
明明历经数次沉沦纠缠、身心俱疲,此刻的萧景宸,周身气息却丝毫不见虚弱倦怠。
那股独属于人皇纯阳的灼热气息,隔着数步距离依旧滚烫凛冽,强势又霸道,席卷整座寝殿,哪里有半分力竭昏睡的模样。
反观自己,双腿依旧残留着细碎酸软,回想昨夜荒唐,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温热,悄然发烫。
脚步声停在殿门口。
玄色衣袍边角率先映入眼帘,下一瞬,萧景宸跨步而入。
他晨起未整衣冠,墨色发冠微微歪斜,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褪去了平日的规整肃穆,添了几分慵懒肆意。
外罩的玄色大氅松松垮垮披在肩头,行走间衣料滑落,露出精致锁骨,肌肤之上,赫然印着几处浅浅暧昧的红痕。
那是昨夜幻境缠绵,留下的隐秘印记。
哪怕魂魄归位、幻境消散,神魂深处的纠葛,依旧烙印在了肉身之上。
他目光沉沉,一瞬不瞬落在榻上的宁安身上,眼底是极致的温柔谨慎。
他步伐放得极轻,缓缓走到榻前,生怕半点动静惊醒沉睡的少女。
他俯身,小心翼翼探上宁安的腕脉。
指尖触到平稳温润的脉象,他紧绷了无数日夜的脊背,终于缓缓松弛。
连日焦灼、夜夜难眠的担忧,在此刻尽数落地。
“脉象平稳。”
他低声呢喃,还有一丝未散尽的缱绻余韵。
确认宁安彻底无恙,他抬手轻柔替她掖好被角,温柔抚平被面褶皱,动作细腻虔诚。
可就在他指尖擦过枕畔的刹那,指腹忽然触到一枚温润凉滑的玉佩。
那是朝妩刚刚留下的玄纹灵玉。
萧景宸指尖骤然一顿,眸光微凝。
这玉佩纹路奇特,灵力内敛纯净,绝非凡间所有。
寝殿无人,宫中人皆不通灵法,此物从何而来?
下一瞬,他漆黑眼眸骤然抬眸,眼底翻涌着锐利冰冷的寒芒,如出鞘长剑,直直穿透层层光影,精准锁定屏风之后的隐匿身影。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他声线沉冷,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字字清晰,破空落下:
“谁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