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长安隐 > 38. 第 38 章
    铁惊鸿顿了顿。他面前的酒碗搁在桌上,碗底碰触桌面发出一声轻响,灯笼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他抬起头,说:"不瞒三位,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我铁惊鸿成长的故事。"

    铁惊鸿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刚喝完酒的碗底。他每次想起与师傅之间的事都是这个姿势——低着头。不是因为难过,是想起师傅教过他:想过去事的时候,别看别人的脸。因为别人脸上的表情会让你想不下去。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司灵的好奇心又发作了。

    铁惊鸿顿了顿,先给每人倒了第三碗酒,也给自己倒满。他倒酒的手比前两次慢了。酒线落入碗中,发出细而均匀的声响,酒香在夜风中散开,裹着粮食与岁月的味道。不是犹豫——是这碗酒不是倒给人喝的。他看着碗里的酒一点点满上来,满到碗沿,再满就要溢了。

    他以前给师傅倒酒从来不倒满——师傅说,酒满欺人。但这一碗他倒满了。

    "三年前……那间客栈着了一场大火。客栈的掌柜和伙计们,多数都葬身在那场大火里。我当时没在长安城,师傅得知后悲痛不已,加之二十多年前那次重伤留下的旧疾,我回来不久后……师父也离开了人世。"

    说完他将这第三碗酒缓缓洒在地上。酒渗进砖缝里,没有声音。

    慕容枫看了看自己碗中的酒,没说话,也缓缓地向地面倒去。陆离倒酒的时候,扇子搁在腿上没动。司灵双手捧碗,酒洒得很轻,像是怕溅到谁的影子上。

    桌上沉默了一下。慕容枫开口道:"那客栈有多大?那场大火得多大,竟能带走那么多人?

    "很大,友来客栈在长安城属一属二。"

    "这等规模的客栈,防火措施做的不该不全面,这真的是意外还是另有隐情?"

    铁惊鸿看了看慕容枫,又看看大家,说道:"大火过后也报了官,京兆府也来人调查了,可这案子已经过去三年了。京兆府那边只说是意外,但我不信,只能自己查。三年了也没个头绪。"

    铁惊鸿说完神色有些沮丧。司灵放下了手中的鸡腿。她知道这碗酒为什么要洒——不是给大地喝的,是给那些死在大火里的人喝的。那些人救了一个受了重伤的江湖人,给了他一间院子,给了他一条活路,最后自己烧死在火里。铁怀远守着这座院子守到死,不是因为这里是他的家——是因为这是别人的家。别人死了,他替别人守着。

    司灵把鸡腿搁回碗里,油脂在碗沿上凝了一圈。没有人说话。夜风从亭檐下穿过,带着初秋的凉意,拂在四人面上。

    铁惊鸿喝了口酒,似乎想起了什么,起身进了厨房。竹椅在他起身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他的身影从灯笼光里移开,投在西厢房的墙上。出来的时候端了一碟芝麻胡饼、一碟鹿肉干,搁在桌上。

    "三位师兄弟,来,尝尝这个——胡饼西市曹家铺子的,鹿肉干我自己腌的。司灵,你吃这个。"

    随手又给大家每人的碗里倒上酒,司灵夹了鹿肉,慕容枫和陆离拿了胡饼,铁惊鸿这才缓缓坐下。

    三人嚼着饼肉,谁也没说话。铁惊鸿朝西厢房方向抬了抬下巴,又指了指厨房门口那把矮凳——"那是我吃饭的位子,凳子腿高低不平,坐上去吱吱响。三年了。"他顿了顿,"每天就一副碗筷。"

    凉亭里又安静了片刻。灯笼里的烛火被晚风吹歪了一瞬,又自己收回来。

    司灵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这只越窑青瓷碗。又抬头看看其它三人的碗,四只——一套。这副碗筷是铁惊鸿早就备下的,洗了多少遍、擦了多少遍,今晚才第一次被四个人同时端起来。

    "你现在有四副了。"司灵说。她没有看他——她看着自己碗里的酒。碗沿在灯笼光下泛着一圈青釉的光,像一弯沉在水底的月。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跟碗说话,不是在跟人说话。

    铁惊鸿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没说话。他看的是桌上四只碗——从自己面前,到慕容枫,到陆离,到司灵。不是数,是确认。

    司灵低着头补了一句:"不过这鹿肉真好吃,还有多少?"她把碗举在嘴边,挡住了半张脸。

    铁惊鸿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但碗里的酒晃了一下。

    司灵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她想起了自己包袱里那根缺了流苏的簪子——师父编的,被索葛削掉一缕,她到现在没舍得补新的。慕容枫没有说话。但他的右手无意识地在桌下摸了一下判官笔的尾部。师父留给他的不止是笔——是笔尖上每一道磨痕的方向。陆离把扇子翻了一面。"不动心"三个字朝下,压在膝上。师父给他的不止是扇子——是一句"剩下那一成,该你管的,你再动"。

    铁惊鸿端起碗喝了一口。他自己也没想到会说这么多。但酒已经倒上了,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他看了一眼桌上——烧鸡撕得七零八落,卤菜盘子见了底,四只碗里的酒各剩了深浅不一的半碗。院子外头蛐蛐叫了第一声,短促而清脆,像是刚发现凉亭里有人,试着打了一声招呼。四个人不约而同地抬了一下眼皮,又落回去,谁也没提。

    慕容枫拿起酒坛,给铁惊鸿满上。酒线再次落入碗中,在安静的凉亭里听起来格外清晰。"第二坛还没开,"他说,"今晚咱们就敞开喝,不用省。"

    灯笼里的火苗晃了一下。月光从亭檐侧面斜斜漏进来,刚好落在桌角,在木纹上铺开一片银白,像一小块被人遗忘的手帕。

    四人又走了两轮。鹿肉干嚼完了又抓,胡饼掰开泡酒,司灵嫌咸,慕容枫给她推了一碗水过去。笑声撞在凉亭四根柱子上,弹回来又碎在酒碗里。

    铁惊鸿笑着笑着,拇指又在碗沿上蹭了一下。

    他每说一次师傅不在了,心里就把师父还活着的画面重新锁一遍——不是怕忘了,是怕说多了自己也信了。他喝完酒坐直腰的时候,手心是凉的。不是难过。是演戏累的。

    司灵晃了晃脑袋,忽然把酒碗往桌上一墩:"等等——咱们四人既然是同宗同门,总得论个一二三四吧?别以后离开了长安,别人问起来谁是大师兄,谁是四师弟,咱们四个人一起瞪眼。"

    铁惊鸿嘴角一扯,放下酒碗:"我今年二十有七。师父收我那年,我刚过完五岁生辰。"

    陆离把折扇合拢,在掌心轻轻一拍:"二十四。"

    慕容枫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我二十五。"三人同时看向司灵。

    司灵一本正经地说:"看什么看——我三十。你们应该喊我一声师姐。"

    三人齐刷刷瞪向她:"三十???"司灵憋不住,大笑出来,笑声在凉亭里转了两圈,连灯笼里的火苗都跟着晃了晃。

    她端起酒碗挡住了半张脸:"不好意思啊师兄们——再过八年我才三十。是我说着急了。来来,我敬三位师兄一碗,先干为敬!"说完仰脖一口干了,碗底朝三人一亮,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司灵看着三人面面相觑的样子,嘴角一翘,把下巴一扬:"怎么,我二十二,最小。但你们三个别以为年纪大就能欺负我。我爹说过,我三岁就敢拿竹竿追隔壁村的大鹅了,你们谁三岁的时候干过这个?"此时一只飞蛾扑向灯笼,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像指尖掠过纸面。飞蛾的翅膀是灰褐色的,边缘有一圈金边,在灯笼光里一闪一闪。火焰被飞蛾带起的风扰动了一下,猛地一跳,又稳稳地收了回来。

    司灵右手一扬,一根绣花针穿过飞蛾钉在凉亭柱上。柱子是硬槐木,年深月久,木纹裂出细密的纹路,像老人手上的筋。针尖没入木柱,只留了不到半指在外的针尾,针尾还在微微颤动,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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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的余韵顺着木纹慢慢扩散,几息后才彻底静下来。

    司灵拍了拍手道:"你们师妹的针法不给你们丢人吧。"慕容枫看了一眼那根针。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凉亭柱是硬槐木,穿透飞蛾之后再入木这个深度,需要内力不散、出手不晃。然后他默默喝了一口酒。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意,这手飞针是她六岁时学的,练了十六年,才换来今晚这一针。

    铁惊鸿看着她,半晌摇了摇头,端起酒碗:"行。那从现在起——我铁惊鸿,大师兄。慕容枫——二师弟。陆离——三师弟。司灵——小师妹。"

    司灵端起酒碗站了起来,一本正经:"我这小师妹可不是什么受气包。我是华州方圆十里最能打的小姑娘——现在我宣布,从今晚开始,谁欺负我们四个,我第一个揍他。"铁惊鸿被她逗得呛了一口酒,酒从鼻孔里喷出来一点,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慕容枫嘴角微微一勾。陆离展开折扇遮了半张脸,肩膀在抖。笑声在凉亭里又一次展开,片刻后,渐渐轻下来。不是有人先不笑了,而是笑声从四个人变成三个人,又变成两个人,最后只剩下司灵一个人,收尾的笑还挂在嘴角。

    先不笑的人是陆离。刚才笑的时候他看了铁惊鸿一眼——铁惊鸿正被司灵呛得酒从鼻孔里喷出来,辣出了眼泪还在笑。他想起铁惊鸿一个人在这院子里坐了三年,每天一副碗筷。现在这副碗筷是四副了。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这话他读过几百遍。但今晚是第一次听见——不是用耳朵听的。他把扇子合拢,"咔"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凉亭里格外清晰。然后翻了一面。从"不动心"三个字翻到背面空空的那一面。笑容还在脸上,但笑意已经收了。不是不笑了——是有些东西太真了,笑不动了。

    慕容枫注意到陆离翻扇子的动作。他在心里记了一下,把自己手里的酒碗从右手换到左手。司灵是最后一个收的。她把酒碗往桌上一搁,碗底碰桌面那一声不重,正好卡在笑声落地的空拍上。

    随后铁惊鸿拿下酒坛,看着三人,换了个话题:"我的事说完了,咱们也排完大小了——你们快给师兄我讲讲是怎么能同时出现在长安城的?"慕容枫端起酒碗,刚要开口,忽然咳了两声——很轻,却没能压住,用手背掩住了嘴角。

    铁惊鸿目光一沉:"内伤?"

    "不碍事。"慕容枫放下碗,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叩得很轻,像在试探碗的厚度。

    铁惊鸿没有看他的脸,看的是他的手腕。慕容枫用手背掩嘴角的那一刻,手腕内侧的筋脉跳了一下——不是普通的脉搏,是突地弹起来又落回去,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人拨了一下。铁惊鸿见过这种脉。师父旧伤复发的时候,手腕上的筋也是这么跳的。真正的内伤,咳声不响,但筋知道。他没追问,只是把自己面前的碗又添了点酒,说了句:"少喝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得像石头落进井里。

    慕容枫缓了口气,放下手。他看了看桌上三个人——他们在杏林里还不肯交底,现在师门旧事都摆上桌了。有些话,该说了。

    "谢谢师兄关心。"慕容枫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线,线很直,像用尺子比着画的。他顿了顿,"师父说,长安城最近不太平——自开元以来,今年的暗流格外汹涌。有一股势力正在把江湖搅得血雨腥风。"他顿了顿,"师父怀疑这股势力——跟二十五年前宗门那个叛徒有关。"

    "叛徒"两个字落在桌上,像是往酒碗里丢了一颗石子。酒液荡起一圈涟漪,映着灯笼的光,碎了又合。凉亭里的空气像是被这两个字压低了半寸,灯笼的火苗轻轻晃了晃,又稳住。没有人接话,但四个人的酒碗同时被端了起来——不是要喝,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