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长安隐 > 37. 第 37 章
    转过影壁墙,墙面的青砖在月光下泛着白光,脚步踏过时带起细碎的回声。小院不算大,月光下,目测两亩地左右,正房是五间,左右各有厢房。大小刚好——不大不小,像一件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不松不紧。

    西厢房边上还有一两间,应该是厨房和仓库,东厢房的北面有个小棚,下面应该是水井。水井是院子的心脏——有水,院子就活了。井沿的石条被绳子磨出了几道凹痕,深深浅浅的,记录着年月。东厢房南侧一座凉亭,铁惊鸿带三人来到亭下,一张木头方桌——这桌面更厚实,能有八寸,四条桌腿能有十二寸粗,稳稳地架住了桌面,整张桌子显得更牢固更墩实。墩实得像一座山——山不会倒,桌子也不会。桌面上布满了裂纹,一看就知道有了些年头。裂纹是时间的纹身——每一条都讲一个故事。每个桌边摆着一把竹椅,月光下看不清纹饰,虽是旧物,却能感觉擦拭得干干净净。干净,是因为有人在乎——在乎到连一把椅子都不肯让它蒙尘

    月光下看不清多余的摆设,但小院内收拾得很整齐,不杂乱。看得出主人是个利落人。夜风穿过院子,吹动墙角几株草叶,窸窸窣窣地响着。

    陆离用折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声音沉闷,像敲在一棵活着的老树上。扇骨传来的震动沿着掌心一直延到指尖,他暗暗掂了掂这张桌子的分量。他收回扇子,没有说什么。八寸厚的桌面,十二寸粗的桌腿——这张桌子不是木匠打的,是直接从山上一棵合抱粗的树身上截下来的。能把这玩意儿搬进院子里的人,要么力气不小,要么人不少。

    铁惊鸿把刚买的烧鸡和卤菜往木桌上一放,声音很沉,转头对三人说:"你们自己找位置坐。我去后面拿两坛子酒。今晚我请你们喝有年头的老酒。"

    说完也没等三人回应,转身就往厨房方向走。他对这个院子的每一块砖都太熟了,哪块有裂缝、哪块踩上去会轻响一声,闭着眼也能从凉亭摸到厨房门口——但他走到第三步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背后传来竹椅被拉开的声音。一把。两把。三把。

    司灵把那兜顺手带回的熟杏也放在木桌上,杏子碰到桌面,"咚"的一声闷响。借着月光,她环顾了一下这个小院,眉头微微一蹙——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没开口。铁惊鸿在这里住了多久?就一个人住?她忽然觉得手里那兜杏子太甜了——甜得跟这个地方不搭。她把装杏子的布兜往桌角推了推,推到看不见的地方。

    慕容枫在她身边坐下,竹椅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他拿过卤菜,油纸一层层摊开。他的手指在油纸上按得很慢,像是在想别的事。

    铁惊鸿没有注意这些。他转身去了厨房。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夜里的木门带着凉意,他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不是忘了东西——是听见了凉亭里三个人落座的声音。竹椅被拉开、衣料摩擦、陆离的扇子搁在桌面上的那一声轻响。三个声音。他的院子里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人的声音。他在门框上按了一下——指腹抵着木纹,停了两息。然后才推开门。

    把两坛酒拎了出来,四双碗筷,一一摆好。三人也陆续动手,把卤菜包打开、摊开,烧鸡撕开。陆离没动手撕鸡,他靠在椅背上,折扇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目光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遍——从凉亭的柱子,到西厢房的门口,再到厨房门旁那把矮凳。像是在对账。

    铁惊鸿又折返回屋拿了四盏灯笼挂在亭上四角。四人一起动手,亭内瞬间亮了——四盏灯笼的光不是那种刺眼的亮,而是带着点暖意的橘黄色光晕,从半透明的绢纱里透出来,柔柔地铺在凉亭的四柱和木桌上。光与光相互交织,把亭内的人影拉得长长的,又顺着亭檐往下垂,在地上晕开一片片模糊的暖光,连带着周围的夜色都变得温柔了些。慕容枫抬头看了一眼灯笼。四盏,不多不少。他低头把用过的油纸叠成巴掌大的方块,压在卤菜盘子底下,然后抬眼看铁惊鸿——等。

    绢纱是半透明的,糊得不厚不薄——刚好能让光透出来,又不刺眼。慕容枫看着灯笼,这不是随便挂的,这是常年养成的习惯,所以每盏灯笼挂的位置不需要现找——四角一挂,桌面上没有死角。这像是一个独居多年的人吗?

    四人忙毕,分别落座。

    铁惊鸿抓起一坛酒,伸手解开坛口系着的金线蝴蝶结,红绸布顺势滑落;铁惊鸿的手指在御封泥上拍了拍,接着用指尖抠开鎏金小印章周围的御封泥,黄土混着朱砂的气息簌簌落下;最后"啵"的一声轻响,封泥彻底裂开,再撕掉浸过蜡的桑皮纸——酒香瞬间喷涌而出,挣脱桑皮纸的束缚,化作缕缕裹着粮谷本味的酒香,争先恐后地往四人鼻腔里钻。满脸笑意的铁惊鸿说道:"这可是我们长安城最有名的'西市腔'老酒。"

    他拎起酒坛的绳耳,坛底离桌沿还有半寸,手腕一沉一提——酒线便拉了出来。说罢,他给每人倒满了一碗。

    司灵拿过封过酒坛的桑皮纸一看,眉毛一拧——浅褐色的纸上还留着一点混有朱砂的御封泥,她记得父亲说过,御封的酒,要么是贡品流出的赏赐,要么是宫中带出来的私藏。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寻常百姓碰得到的东西。司灵把那片桑皮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这面干干的,没有陈酒的痕迹。说明这坛酒封了之后就没人动过,没被开封过。他守着它舍不得喝?还是因为怕喝了就没了?还是有预谋的准备?司灵轻轻地把桑皮纸放在桌上,用碗底压住了一角,怕被风吹走。二十六章·踏月

    铁惊鸿端起自己的碗,站了起来,目光在三个人脸上走了一圈。

    "这坛酒,是我师父存的。"他的声音不高,但桌上的另外三个人都凝神听着。"我师父很早就念叨过——我还有四位师叔。可惜——"他顿了一下,"有一位背叛了宗门,至今不知身在何处。其余三位,也失去联系二十多年。我托人打听过几位师叔的下落,均无下文。"

    他说到"背叛了宗门"的时候,声音没有变,但握着酒碗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铁惊鸿顿了顿,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但没想到——之前虽素未谋面,可通过今晚跟慕容兄的对掌、这股子师门气,错不了,你们就是我的师兄弟。能在杏林与三位同门相遇,这真是我们四人此生的幸事。来,我们先干一碗,庆祝下今晚的相遇。"

    说罢站起身,举杯在每人的酒碗上碰了一下。碗碰在一起的声音,在凉亭底下响了四下。

    四只碗是一套的——越窑青瓷,釉色像湖水一样青碧,碗口微微外撇,拿在手里不沉。但四只碗碰在一起的声音却有先后——铁惊鸿举得最高,碗落得最稳,碰上去是实打实的一声;慕容枫用左手端的碗,力道轻了半分,声音跟着薄了半分;司灵双手捧碗,碗口微微朝外倾,碰上去带了点斜,声音往高走了;陆离单手拿着,碗没碰到底,听到的是碗沿擦碗沿的轻响。碗一样,人的状态不一样,响声就不一样。

    三人同时站起身,端起了碗。一仰头,一饮而尽。这一碗酒少说也有四两,但四人喝得极为酣畅痛快——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没有客套,没有寒暄,有的就是那种真诚实在的情谊。四个人放下碗的时候,各自在心里都明白了一件事——从今天起,自己的秘密就不再只属于自己了。但奇怪的是,没有人觉得不安。也许是因为碗碰在一起的那一声太响,把防备都震开了。

    铁惊鸿没有坐下,拿起酒坛给大家倒第二碗。十斤的酒坛子在他手里就像拿着一只空碗,坛口出的酒线不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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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直,碗中的酒不洒不溢。司灵看着那条酒线,心里默默琢磨了一下——十斤的坛子,单手倒酒,酒线不抖不飘。她想起杏林里铁惊鸿出掌的样子——重心压得低,前脚掌着地,后脚跟虚抬。连倒酒都带上了流云掌的架子。

    铁惊鸿倒到第三碗的时候,手在半空顿了半拍。他数了数桌上的人——三个。他在想:万一那个叛徒师叔也收了徒弟,现在是不是也在长安?万一今晚这桌上坐的是五个人呢?他回过神,把第三碗倒满,第四碗也满上,什么都没说。

    她把目光从酒线上收回来,假装在看碗里的酒花。顿了顿,她借着从兜里拿杏的动作环顾了一圈小院,终于开口了:"铁大哥,看样子你在长安城混得不错啊——还能买得起这样山清水秀的小院子?"

    铁惊鸿举起酒碗:"这些都是身外之物,跟我们四人今天的相遇比起来,这小院算不得什么。来——好事成双,江湖路远,咱们师兄弟,从此之后并肩前行!"

    铁惊鸿说"并肩前行"的时候,声音是往上扬的,但尾音有一个极微小的下坠,像石子投入深井后那一声闷响——像是话说出口之后,他自己也被这四个字砸了一下。他一个人走了二十多年。一个人在这座院子里等消息等了三年。忽然说"并肩前行",说到一半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并肩"是什么感觉了。

    他往外说话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师父让他等,他等了。但师父没说会来几个人。三个,比他预想的多。他把酒碗举得更高了一点,用碗沿挡住了眼睛。碗底落回桌面的时候磕了一声——比他自己预想的沉。

    三人互相对看了一眼,也只好听这地主安排,一起举起了碗。第二碗落肚,气氛热了起来。

    铁惊鸿放下碗,摊开双手,向三人挥了几下:"快来,先吃东西,我们边吃边说。"

    三人没客气。慕容枫夹了一筷子卤牛肉,嚼了两口,把一只烧鸡的大腿掰下来递到司灵眼前。司灵接过去的时候,油从指缝间挤出来,她没擦,直接把嘴凑过去舔了一下。陆离夹了一颗花生米,没往嘴里送,搁在碗沿上,拿扇子拨了一下——花生米顺着碗沿滚了半圈,没掉。

    "其实……这院子不是我自己买的。是我师父留下的。"

    铁师叔留下的?司灵疑惑地问。三人手上的动作同时停了一下。

    "为什么是留下,铁师叔怎么了?"

    铁惊鸿没有看他们——他低头看着自己碗底的酒,酒面不大,却倒映着灯笼的光,被他的呼吸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对,是我师傅——给我留下的。"

    铁惊鸿慢慢地说:"这得从二十五年前咱们师门那个叛徒说起,那场宗门变故后,师父带着重伤流落在长安郊外,走投无路时,被一个客栈的掌柜所救,也姓铁,带师父回长安养伤,随着接触,二人越聊越投机。师父跟客栈的铁掌柜都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二人经常在一起吃酒聊天。慢慢地了解后,铁掌柜又见师父一身武艺,且一个人无家可归,刚好他自己又不常回到这院,便让师父在这里安顿,顺便为他看家护院。那间客栈离这儿挺远,得拐十来条街才能到。"说完,他还用手指了指那客栈的方向。

    "那后来呢?"司灵嚼着鸡腿也没堵住那张好奇的嘴。

    铁惊鸿抬头看了看院里西侧的石桌,像是有什么回忆。

    "后来师傅就在这里边养伤边隐居,再后来就收了我这个徒弟,像亲生父亲一样照顾我,除了在书学和习武上非常严厉,其它的任我自由,师傅把一身本事悉数传给了我。"陆离的瞳孔瞬间收了一下,不是看到了危险,是听到了"书学"二字。扇子在他指间停了一拍。他没翻面,只是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