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泼开的浓墨,彻底笼罩整座洪涛山脉。深山老林之中终年积压着厚重湿冷的山雾,混杂着腐叶、青苔与地底阴寒地气,氤氲在曲折幽深的山道之间。晚风穿过枝桠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呼啸,整片山林死寂压抑,鸟兽尽数蛰伏躲藏,仿佛提前预知了即将在此上演的杀伐算计,连细碎的虫鸣都销声匿迹,周遭只剩踩在枯枝败叶上轻微又干脆的碎裂声响。
一队通体黑衣、劲装束身的精锐,正借着夜幕掩护,悄无声息穿行在陡峭崎岖的山径之上。他们便是贺浑亲手培养、只听命于他一人的死士——黑鹰卫。这支小队常年游走于暗处执行暗杀、围剿、密探任务,行事狠辣,身法迅捷,单兵作战能力远超普通士卒,一举一动皆经过严苛训练,全程无人交谈,仅凭细微的手势、眼神传递指令,整支队伍如同蛰伏在林间的黑鹰,内敛锋芒,暗藏杀机。
队伍正中央,裹挟着一个身形瘦小、浑身瑟瑟发抖的男人,正是曹村游手好闲的地痞无赖刘二。此人平日里嗜赌成性,欠下赌场巨额债款,日日被债主追打逼迫,走投无路之下,贺浑麾下斥候寻到了他,以十两黄金外加一笔赌债一笔勾销为诱饵,轻易便收买了这贪财又胆小的乡民。
此刻刘二双腿发软,手心攥满冷汗,畏畏缩缩抬手指向前方密林深处,喉头不停滚动,压着颤抖的嗓音低声指引:“军爷,前面……便是当地人谈之色变的鬼哭谷,这山谷深陷两山夹缝,终日难见日光,阴气淤积厚重。村里老一辈都说,这种血叶微光的奇草,最喜生在这种至阴至寒的崖壁缝隙里,定然不会错的。”
黑鹰卫的首领代号夜枭,性情暴戾多疑,他狭长的眼眸微微一眯,腰间长刀骤然出鞘半寸,凛冽寒光划破幽暗,逼得刘二猛地向后缩了一下身子。
“带路,但凡有半句虚言,即刻割去你的舌根,抛入谷中喂荒兽。”
冰冷的威胁让刘二亡魂皆冒,连滚带爬走在最前方引路。黑鹰卫阵型排布极为缜密,前后警戒、两翼探查,每隔十步便留下一名暗哨驻守节点,防止外人尾随,也防备山谷之内暗藏陷阱,层层推进,细密的警戒网缓缓朝着鬼哭谷腹地收拢。所有人都笃定,此行只需铲除龙血草,再于灵姝进山的必经之路设下埋伏,便可一击功成,彻底除却隐患。
同一时刻,山脚下神头泉的简易棚屋之内,气氛紧绷。
灵姝静静倚靠在木榻之上,本就因祈雨透支本源、饱受地脉反噬折磨的身躯,此刻眉头紧紧蹙起,额角渗出一层细密冰凉的冷汗,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坠痛。她下意识抬手死死按住胸腔,小腹之内,三团一直温顺蛰伏的灵胎同时发出预警般的刺痛,这是灵胎与地脉相连的特殊感应,但凡有带着浓重杀伐恶意的外力强行侵入洪涛山地脉范围,都会第一时间反馈至她的神识之中。
灵姝缓缓睁眼,眼底褪去平日休养时的孱弱,覆上一层清冽的寒意,语气平静却字字笃定:“阿渚,贺浑派出的黑鹰卫已经全数进山,裹挟收买的乡民向导,目标直指鬼哭谷。”
正在灶台边细心熬煮温补汤药的阿渚闻声一惊,手中握着的药勺险些脱手掉进陶锅,满脸困惑:“鬼哭谷?他们不是计划在半路埋伏截杀阿姊吗,为何直奔偏僻幽深的山谷?”
“他们自认为拿捏住了我的死穴。”灵姝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讽,眼底尽是看透算计的了然,“贺浑认定龙血草是压制地脉反噬、延续我性命的唯一灵药,他的计划分为两步,其一,尽数销毁谷中所有药草,断我续命根基;其二,在山谷外围要道布下重兵,守株待兔,只要我按捺不住伤势恶化,亲自入谷寻药,便会落入埋伏圈,当场格杀。可他算计了人心,算计了利弊,唯独低估了洪涛山盘踞千年的地脉之力,也低估了我布下这盘诱饵棋局的后手。”
说罢,她缓缓闭上双眼,心神彻底沉入脚下广袤的地底脉络之中。整片洪涛山的沟壑、岩层、暗流、地气尽数化作清晰的图景映照在她神识里,那数十道裹挟凛冽杀意的黑点,正一步步踏入她提前以灵息标记好的困局之中,浑然不知自己早已成为笼中之兽。
灵姝睁开眼,沉声吩咐:“阿渚,即刻隐秘去往羽林军暗哨据点,传讯叔孙建将军,今夜合围收网,我要让这群黑鹰卫,有来无回。”
阿渚不敢耽搁,迅速佩戴好贴身短匕,借着山林夜色掩护,轻巧避开外围所有细作视线,前去传令。
棚屋之内,只剩下灵姝一人,她调整呼吸,调动腹中三灵胎的柔和力量,准备牵引鬼哭谷的地脉气场,构筑迷阵。
彼时的鬼哭谷,阴风呼啸不止,浓稠的白雾翻滚涌动,能见度不足三尺,周遭阴冷刺骨。
黑鹰卫一行人在刘二的带领下,艰难跋涉至山谷内侧一处悬崖峭壁,崖壁凹凸的石缝之间,几株叶片赤红如血珠的植株静静生长,叶片边缘泛着细碎微弱的莹光,在昏暗雾气中妖异夺目,一眼看去,与细作回报的龙血草样貌分毫不差。
“找到了!这就是龙血草!”刘二眼中瞬间燃起贪婪的光芒,死死盯着崖壁上的药草,满心盼着任务完成之后领取赏金。
首领夜枭见状,面露狠厉,抬手下达命令:“所有人上前,连根铲除,一株不留,彻底焚毁!”
数名黑鹰卫应声上前,长刀出鞘,朝着岩壁缝隙的草药劈砍而去。
就在刀刃即将触碰植株的刹那,整座鬼哭谷毫无征兆剧烈震颤,轰隆的闷响自地底传出,如同沉睡万年的山岳巨兽骤然惊醒。原本轻薄的雾气骤然变得粘稠厚重,如同浆液一般包裹住整支黑鹰卫小队,周遭原本清晰可辨的山道、崖壁、退路尽数扭曲错乱,化作层层叠叠、循环往复的环形迷阵。
脚下松软的泥土骤然变为吸力极强的淤陷沼泽,死死吸附住众人的脚踝,越是挣扎下陷越快。混乱之中,耳边响起细碎的阴声低语,无数幻像滋生,岩壁的轮廓扭曲成狰狞可怖的鬼脸,不断冲击着黑鹰卫的心神。
这些人本就双手染满杀戮,心底潜藏着无尽戾气与罪孽,在地脉幻阵的放大之下,恐惧、焦躁、猜忌尽数爆发。
一名心性不稳的黑鹰卫骤然嘶吼出声,挥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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劈向身旁的同伴,误以为对方是山谷之中幻化的鬼魅。顷刻间,原本纪律严明的精锐小队彻底内乱,互相攻伐、自相残杀,阵型彻底溃散,所有人都被困在灵姝依托三灵胎催动的地脉迷阵之中,不断内耗。
灵姝并未直接出手夺走性命,她只是借用地脉本性,放大他们内心的恶念,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让贺浑精心培养的死士,葬送在自己的杀伐心魔之中。
而黑鹰卫原定用来伏击灵姝的山谷外围必经要道,叔孙建早已率领麾下精锐羽林军静默埋伏在山林两侧,刀枪出鞘,弓弩上弦,屏息等待猎物踏入圈套。
身旁副将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疑虑请示:“将军,殿下推算的时机是否准确?黑鹰卫主力被困谷中,还会有小队从此处经过吗?”
叔孙建目光沉稳,紧紧望向鬼哭谷的方向,语气笃定:“灵姝殿下算无遗策,贺浑行事谨慎,除了进山毁药的主力,必然还会分出一支侧翼伏兵,驻守要道接应,一旦迟迟等不到主力汇合,他们必然会主动进山探查动静。”
话音未落,山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整齐的脚步声,一小队黑鹰卫警惕前行,毫无防备之下,径直闯入羽林军的包围圈。
“动手!”
叔孙建一声令下,埋伏的羽林军一涌而出,刀光剑影瞬间笼罩整条山道。这支负责接应的黑鹰卫猝不及防,短短片刻便被尽数压制俘虏,几乎没有任何反抗余地。
战事平息,叔孙建缓步走到被绳索捆绑的黑鹰卫副官面前,神色冷冽威严,字字铿锵:“回去转告贺浑,神头泉、洪涛山地脉,皆不是他可以肆意染指的禁地。日后再敢派遣一兵一卒潜入窥探,下一次,便不会只是生擒警告这么简单。”
副官面色惨白,不敢与之对视,只能连连点头应下。
一个时辰之后,鬼哭谷的地脉震荡缓缓平息,粘稠的浓雾慢慢消散,迷阵随之解除。
夜枭带着满身伤痕、仅剩寥寥数名狼狈残兵,艰难从混乱的山谷之中攀爬逃出,谷内遍地狼藉,死伤过半,幸存之人也个个心神受创,近乎崩溃。
刚爬出谷口,他便看见被捆作一串的接应小队,笔直捆在山石旁,地面插着一支白羽箭矢,箭杆之上,一张素笺寥寥四字:下不为例。
夜枭盯着这行字迹,又惊又怒,气血翻涌,当场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气急攻心险些晕厥过去。
另一边,神头泉棚屋之内,灵姝完成地脉牵引之后,浑身灵力被大幅抽空,身躯一软,直直倒在榻上,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毫无血色。腹中出力过度的三灵胎也元气耗损严重,陷入长久的沉寂昏睡,再无往日灵动的悸动。
“阿姊!”阿渚快步上前,连忙扶住她虚弱的身体,眼底满是心疼焦灼。
灵姝靠在阿渚怀中,缓了许久,才勉强稳住微弱的气息,嘴角扯出一抹释然的浅笑意:“这一局,我们稳稳拿下,挫败了贺浑的暗杀计划。只是经此一战,他折损精锐,必然恼羞成怒,后续的手段,只会更加阴狠周密,我们依旧不能掉以轻心。”